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2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24
院子裏的海棠花謝了,李瑺玉在旁邊的泥土裏又種下一簇繡球。
距離那個雨夜已經過去三日,自那過後,李瑺玉似乎又變回了那份淡泊缥缈的仙人。
林七竹想說的話已經在清泠泉邊說盡,對于李瑺玉,她已無話可說。
他倒也不逼她,只像是多年前那樣,晨起練功做飯,叫她起床。林七竹躲在屋子裏不出來,他就把飯菜送到門口。
林七竹每次開門看到門口的飯菜,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憋悶又憤怒,但更多的還是無奈。
她不是小孩子,用不着用絕食來反抗李瑺玉,而且李瑺玉的房裏靈丹妙藥那麽多,她絕食也死不了,于是第二天她就自己出去吃飯了。
吃完飯,她會在院子裏曬太陽,李瑺玉并不打擾,就坐在一旁看書。二人相伴無言,倒是莫名和諧。
這天傍晚,林七竹閉目養神,李瑺玉先開了口,語氣閑話家常一般:“峰上食材不夠了,你想吃什麽,我讓意如明日送些上來。”
林七竹看着遠山,心裏想着怎麽逃出去。
李瑺玉等不到她的回答,便自顧自道:“那我看着讓他送,就送些應季的食材。”
說完,他試探着,冰涼的手掌蓋住她的手背,林七竹激靈了一下,這才轉頭看向他,眼神中帶着警惕。
李瑺玉眼睫顫了一下,但是他向來表情不多,所以并未露出受傷的神情,只是道:“金光大醮明日便要閉幕,這幾日我守在玉照峰,已經引起很不好的猜想,所以,明日我需下峰主持典禮。”
聽到他要離開,林七竹眼睛亮了一下,誰料李瑺玉下一句便道:“就算你逃下峰,也出不了流雲島,所以你乖一點,別白費力氣,好嗎?”
林七竹皺眉:“這是警告?”
“是提醒。”聽到她終于說話,他彎唇笑了笑。
林七竹就不理他了,轉頭繼續看向遠山。
第二天一大早衛意如就來了,帶着幾個弟子一背簍一背簍地往澄竹院送東西。
看着他們從門口毫無阻礙的進入院子,林七竹試探着走過去,可是她剛向院門外邁出一步,一股無形的力量就将她拉扯回來。一連試了幾次都是如此,她不得不放棄。
看來這個結界是李瑺玉特意為她設的。
衛意如送完東西從廚房出來,見她正往屋內走,完全無視自己,嘴唇翕動。
“林七竹。”
帶着慌亂的聲音傳來,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衛意如似乎是在情急之下叫住的她,見她駐足回望,慌了一下,又假裝鎮定,道:“那什麽……師尊為你做到這一步,你總該消氣了吧?”
林七竹給他一個看神經病的眼神,随即就要進屋,然而沒走幾步,對方卻從風廊上快步走下來,攔住她的去路。
林七竹在心中深吸一口氣,擡頭冷冷看向他。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我是想說,我知道解璃花這是我做得不妥,但如今敬聆軒你燒了,我也被師尊罰了,那些什麽脫離師門斷絕關系的話,你就別提了行不行?”
她原本不打算理會他,聞言卻像是找到點樂趣,奇道:“他罰你?”
她譏笑:“那他關了你幾天,讓我聽聽看能不能解氣?”
聽到她冷嘲熱諷的話,衛意如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憤懑道:“關幾天?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他說着,一把撩起衣袖。
林七竹輕蔑的目光落下,驀地一愣。
衛意如的胳膊上印着幾道極深的青痕,一看便是鞭打所致。
他盯着她的表情:“七七四十九鞭,背上的更多,全是師尊親手執行。你難道不知道?”
怪不得他今日臉色極差,腳步也稍顯虛浮,原來是帶着傷。
林七竹道:“知不知道又如何,這難道不是你咎由自取?”
“是!這是我咎由自取,我假借師尊之名,搶了你求來的東西,所以師尊罰我,我認。你燒我敬聆院,我也認。那你呢林七竹?”
“我?”
“四年不見,你帶着陌生人回來,還隐藏身份,是不是打算求到藥後就離去,永遠不和我們相見?我用了你的藥,你生我的氣,應當,可你就這樣跑到大殿上,當着仙門百家的面說要和師尊斷絕關系,你又何曾把我們師門的情誼放在眼裏?”
林七竹在心底冷笑,什麽師門情誼?她步步退讓出的情誼嗎?
見她面露不屑,衛意如握了握拳,繼續道:“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是比至親還要親的親人,你至于為了那些剛認識幾年的人,就這樣氣師尊嗎?換魂也好,心頭血也好,我傾盡衛家之力,都會想辦法彌補你,你為什麽就不能……”
林七竹聽不下去了,擡手打斷他,繼而認真地問:“衛意如,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什麽?”衛意如愣了一下。
林七竹笑了笑,道:“你說我們是比至親還要親的親人,那你說說,我喜歡吃什麽?”
衛意如怔然一瞬,說不出來。
林七竹又問:“不知道喜歡吃什麽,那該知道我不能吃什麽吧?”
衛意如面色難看,甩袖嫌棄:“我一年裏大半時間都在辟谷,怎會注意這些!”
林七竹問:“那師尊喜歡什麽,念念姑娘喜歡什麽,你知道嗎?”
衛意如眼神游離一瞬,正色道:“師尊教養我長大,我本就該多了解他的習慣。念念這幾年一直同我在外與妖魔周旋,我們總有談起喜好的時候。”
“看吧,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知道我的。你對我一無所知,我卻知道你最喜歡馬蹄糕,最讨厭魚鮮。你年少在外歷練居多,可每每回玉照峰,即便是只吃一餐,我都會關注你哪樣菜夾得多,哪樣菜不會動。”
衛意如愣住,恍然回神:“我、那是因為……”
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打斷道:“我十三歲那年,你從你家鄉帶回蓮蓬,我吃下蓮子,身上起疹,發熱三日才止。蟬衣師姐問診時你也在場,可到了第二年你探親歸來,依然帶了蓮蓬,還對我說此物清熱,可以多吃。
“你敬愛師尊,欣賞林念念,所以他們一舉一動你都放在心上,而我,即便在你眼皮子底下生了病,你也毫不在意。你說我們是至親之人,我曾經的确把你當親人,可你呢,你真的有像你說的這樣做嗎?”
衛意如面色漲紅,看向她:“這些充滿怨恨的話,四年前你就想跟我說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道:“四年前我便說過,師尊救我父母性命,對我又有養育之恩,換魂是我報恩之舉,我心甘情願,四年前如此,今天仍如是。我沒有因為換魂和剜心頭血怨恨他人,可是只要我表露不滿,你就會把原因歸咎到這些事上。衛意如,你扪心自問,借題發揮的究竟是我還是你?”
“我……”
她再一次打斷他,冷聲道:“衛意如,我叫了你幾十年師兄,可你從未給過我尊重,一句同門情誼,便能心安理得搶走我求來的救命之藥。你應該慶幸你靠着衛家和藏雲宗這兩棵大樹,讓我直到現在都沒有對你拔刀相向,否則,就以你所作所為,我早不是燒你院子那麽簡單了。當然,你如果非要繼續胡攪蠻纏,我也不介意和你碰個頭破血流。”
衛意如看着眼前的人,像是看到一個陌生人,她眼神冷冽,鋒芒銳利,他竟不自覺退後一步,踩斷了地上的枯枝。
斷裂的聲音讓他整個人一驚,這才發覺方才在她的逼問中他竟忘了呼吸吐納!
林七竹看他怔然不解、迷茫無措的模樣,忽然發現,什麽金鱗公子,什麽仙師首徒,曾經自己那樣仰望敬佩的師兄,實則也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那些人性中的虛僞、虛榮、裝腔作勢、妄自尊大,在他身上都一覽無餘,只不過她曾經總是戴着濾鏡看他,才選擇性地忽視了這些缺點。
那麽,李瑺玉也是這樣嗎?
他看起來無所不能,高高在上,但他畢竟還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缺點,有缺點,就能找到破綻。
想到這一點,她忽然感到一絲獲勝的希望,不再看呆愣的衛意如一眼,徑直越過他往屋裏走。等衛意如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合上房門。
他往門口走了幾步,恰逢廚房出來一個弟子,招呼道:“意如師兄,東西都放好了。”
衛意如深深看着那道房門,駐足良久,才低頭道:“下山。”
……
李瑺玉這一忙,就一直到傍晚才回玉照峰。
彼時林七竹已經做好了一疊清蒸鲈魚和糖炒藕片,她端着碗白米飯坐在窗邊的矮幾上一口一口吃着,聽到腳步聲也沒有擡頭。
李瑺玉在門口看了她良久,方才緩緩走過去在桌邊坐下,沉默半晌,道:“聽司宵說,你和意如吵架了?”
林七竹垂眸吃飯,沒有回答。
他沒有主動告訴她,衛意如被他親手懲罰一事,林七竹也無心多問,畢竟他們師門的事情已經和她沒關系了。
李瑺玉溫聲道:“是我管教不嚴,才讓意如這些年愈發心高氣傲,行事魯莽。你放心,我不會放任他這樣下去,尋個機會,我會再磨煉磨煉他的心性。”
他無奈的語氣,像極了林七竹幼年時,被衛意如欺負之後找他告狀,他給主持公道的樣子。可是那樣的場景已經好遙遠了,遙遠到現在再聽到這句話,竟覺得虛假。
“今日大醮結束,各門各派就要陸續返程,我的事務會少很多。”
林七竹将一顆蠶豆咬得嘎嘣響。
他擡頭看向窗外的青竹林,淡淡笑着道:“莫忘湖裏的荷花開了,許多弟子都去賞荷,待事情忙過,我們也去看看,可好?”
林七竹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嘴裏,覺得今日勾的豉油淡了些。
“或者,想不想去劍冢看看?四年前你回來時,我曾送去一顆玄鐵,本是想為你鍛造一把武器的,可後來到底沒有用上。你去試試看哪種武器趁手,我們再打一把好不好?”
林七竹吃飽了,放下筷子,麻利地收拾碗筷,站起身準備離開。然而她剛站起來,袖子就被人扯住。
低頭,李瑺玉目不斜視看着桌上燈盞,語氣溫柔,卻已經在生氣的邊緣:“小七,你總不能永遠不和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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