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1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16
極其敷衍的一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反正語氣夠禮貌周全就行。
李瑺玉又道:“四年前你醒來時,西洲正亂,故而未來得及問你在異世過得如何。”
林七竹正擰眉盯着遠處的一片稻田,随口回:“我沒說過嗎?不過我在那邊過得挺平庸,也沒什麽趣事值得提起。”
李瑺玉微微低頭看向她,能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模樣,半晌,又道:“聽意如說,四年前你上玉照峰來送過酒,他還說,那是你少時埋在思過崖桃花樹下的。”
有嗎?哦,是了,那時她已做好離開的準備,鼓起勇氣上山送酒道別,因為碰了林念念做的風鈴,被衛意如教訓了一頓,于是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又灰溜溜地跑了。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自己怎麽總是畏畏縮縮、苦大仇深的?
她不禁笑起來,道:“幸虧您沒喝,我後來開來喝了一壇,沒釀好,是酸的呢。”
李瑺玉卻沉默一瞬,道:“是為師疏忽。”
林七竹驟然愣住,這才反應過來,師尊句句不離四年前,莫不是在跟她解釋?解釋為什麽要解除隐匿咒,為什麽此前不曾過問她在異世的經歷。
但是這有什麽好解釋的?
林七竹無所謂地笑了笑,道:“師尊救弟子父母于亂世,領弟子入仙門,撫養弟子長大,在弟子心目中您已經是很好的師長,至于其他事,弟子早已放下,您也不必再介懷。”
她一口一個“弟子”,一口一個“您”,已然與他界限分明。那個會貼在他手臂上睡覺,越過長案望着他眼睛,赤忱說着“喜歡師尊,要做師尊妻子”的小姑娘,好似真的長大了。
驟然間,他的心口處傳來一陣久違的劇痛。
擡手捂住胸口,他皺眉看向林七竹,眼中多了一分詫異,手臂卻被人握住,是林念念。
她從後面跑過來,道:“師尊,他們說那邊有參加大醮的賓客喝醉了在茶樓鬧事,周圍人都管不住,我們作為東道主不好袖手旁觀,要不要去看看?”
李瑺玉開口便要喚人:“意如……”
林念念卻不等他下令,搶道:“聽說是唐國司天監的人,師兄恐怕不好處理,還是師尊親自出面為好。”
林七竹見南真和南牙似乎也很想四處看看的模樣,便沖他們道:“要不你們也去逛逛吧。”
南真南牙聽到這話,立刻高呼着“教主/阿姐萬歲”地跑了。
林七竹見林念念還僵持在那裏,也對李瑺玉道:“師尊有事便先去忙,我一個人到處走走,更自在些。”
李瑺玉感受着胸膛裏紛亂的心跳,竟也生出逃離之感。然而饒是心亂如麻,他面上仍鎮定自若,點頭道:“你一人小心。”
林七竹點點頭,目送他們走遠,這才轉頭繼續往前。
……
李瑺玉其實無心處理什麽矛盾,就算是皇家貴族,他也從未放在眼裏。
他只是有些心煩意亂,或者說,從開始猜測鬥笠下的女子是她開始,他就已經亂了方寸。
可是他明明已經将那些東西抛卻了,明明已經舍棄百年修行換取前路坦蕩……
前方的嘈雜像是與他無關,林念念被衛意如拉着擠進人群,南真和南牙也不知道鑽去了哪裏。
他孤身伫立在人群裏,心頭空蕩蕩的。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雙腳已經掉頭走回了和林七竹分別的榕樹下。
大榕樹邊是田埂,田埂之下是一望無際的稻田。
一眼,他就在田野裏看到林七竹的身影。
他以為她已經走遠,可是原來她并沒有去其他地方。
此時,她用發帶作襻膊,挽起褲腿,站到了田野之中,手裏握着一束稻穗,偏頭和農人講着什麽。
大概是種植方面的知識,農人碾了幾顆稻谷給她看,她胸有成竹笑着,彎下腰,動作随意地去地裏扒了一下根。
李瑺玉望着,忽然覺得空蕩蕩的心頭跳了一下。
他聽到地裏的農人開始呼朋喚鄰,然後,田間勞作的農人們都朝她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農人們以她為中心,形成了扇形的包圍圈。林七竹站在圈裏,手持稻谷,神情認真地講解示範。人們認真聆聽着她傳授的種植技巧,臉上有比面見修士時更為鄭重的尊崇。
有樸實的婦人就站在她身後的田埂上聽,擔心她被日曬,還舉着鬥笠給她遮陽。有人詢問,她就停下來傾聽,有時會像是聽到什麽很有意思的事情,跟着大夥爽朗笑起來。
溫暖的陽光落黃澄澄的稻田裏,風一吹,稻穗嘩啦啦響,她的頭發也被鍍上了金色的光芒。
這一刻,天地之間,仿佛沒有比她更耀眼的存在。
林念念和衛意如看完熱鬧回到榕樹下,便看到駐足靜默遠望的李瑺玉。順着他的視線,也看到了田裏的林七竹。
她下田時除了鞋襪,褲腳挽起,裙邊撩起卷入腰帶,饒是如此,雪白的褲管和裙擺上仍沾上些許泥土。
衛意如看着那截雪白的小腿,皺緊眉頭:“成何體統!”
林念念皺眉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修士在此駐足,才雙手攏在唇邊喊:“師姐,你快回來!”
林七竹驀一擡頭看見這麽多人,微微愣了一瞬,轉身和旁邊的農人告別。
林念念看她上了田埂往回來,觑了眼李瑺玉的臉色,搖頭道:“師姐昨日才向衆人昭告身份,正是引人注意的時候,今日便在大庭廣衆之下便脫掉外袍鞋履,若是被那些來島做客的修士們看到,定要指責我們藏雲宗教導不周了。”
然而李瑺玉只是注視着和農人交談的身影,眼中沒有半分不虞。
衛意如責備道:“胡鬧也要有個限度,光天化日之下這個模樣,就算你不顧及藏雲宗的顏面,也要顧及女兒家的名聲吧!”
林七竹垂眸看了看自己髒污的雙腳,轉頭看了眼田間勞作的女人們,不解:“那些不都是女人?”
衛意如出生金陵貴胄,百年士族,即便成為修士,也難除骨子裏帶來的迂腐,不悅道:“那能一樣嗎,她們是已經嫁人的婦人,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林七竹挑眉。
這時,有兩個農人手裏抱着瓜果朝他們走來。從前李瑺玉下山,認出他後上前恭維之輩不少,衛意如下意識擋到他面前,打算客氣打發走,不想對方卻是看都沒看他一眼,興沖沖去到林七竹面前。
那農人道:“姑娘你幫了我們這麽大的忙,我們也沒什麽好東西可以送你,這香瓜是我們自己種的,可甜可大,你一定要帶回去嘗嘗!”
林七竹忙擺手道:“不用不用,舉手之勞而已!”
農人高聲爽朗道:“要收的!莊稼長不好,飯就吃不飽。你剛才說的那幾個法子要是真能讓稻子增産,那就是給咱們解決了吃飯的問題,這可是天大的事兒!你就別客氣了,快收下!”
說着便把香瓜強勢塞到她懷裏,見她多的她拿不下,看衛意如站在旁邊,便管他三七二十一地塞了幾個給衛意如拿着,随即才心滿意足扛着鋤頭揚長而去。
從始至終,對方都只和林七竹一人打交道,其餘人恐怕都被當成了與她同行的朋友。
可是怎麽會這樣?衛意如怔愣看着懷裏的瓜,腦海裏響想起從前師尊帶着他和林七竹出行,不管到哪裏,林七竹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站在他們身後,不起眼,沒有存在感。
可是剛才,那兩個人是不是忽略了他,甚至忽略了李瑺玉,卻感謝了林七竹?
沉甸甸的香瓜還在手上,衛意如心情無比複雜。
人走了,林七竹自己也松了口氣,轉頭見衛意如一臉恍惚的模樣,驟然想起方才她尚未來得及反駁他的話。
她接着被打岔之前的話題,嚴肅道:“師兄剛才的話我不認同,出閣未出閣都是女子,師兄欣賞念念師妹這樣的女修能上陣殺敵,卻認為凡人女子不能為了生産生活露一雙腳、沾一片泥,這豈非兩重标準?況且修行我道為的就是跳脫俗世束縛,師兄不能一邊自己想擺脫俗禮,一邊卻給別人上枷鎖吧?”
“我、我沒有!”衛意如未曾想到她會認真反駁,還堵得他啞口無言,頗覺難堪,再加上方才被那農人無視,一時面色漲紅。心虛觑向李瑺玉,卻見這位四年來不茍言笑的師尊竟唇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他一怔,心慌之下更語塞了。
林七竹本也不想和他争執,如果不是他方才太偏頗,她是不會把話說那麽直白的。見衛意如沒有再無理取鬧,她也不再多言,自己走到田埂邊的水渠裏大方清洗雙腳。
鞋襪放在水渠旁邊,洗完後正彎腰欲夠,一人卻在她腳邊蹲下,雪白的手掌将一只鞋托起。
視線順着潔白袖袍往上,看到李瑺玉清冷的面龐。
林七竹:“……”
不是李瑺玉瘋了,就是她林七竹瘋了。
她覺得此刻不能轉頭,不然一轉頭準能看到衛意如和林念念震驚且憤怒的表情。
林七竹:“師尊……”
“嗯?”李瑺玉蹲在地上,仰起頭看她,表情波瀾不驚。
她眨了眨眼,頓感窘迫,放下裙擺擋住腳,讪笑着:“不敢勞煩師尊,弟子自己來就好。”
李瑺玉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鞋子,忽而放下,起身皺眉走開。
林七竹見他表情嚴肅地離去,心頭驟然松了口氣。
一旁,林念念半晌才回過神,盯着林七竹,喃喃道:“師尊……真是疼愛師姐啊……”
衛意如知道她對李瑺玉的想法,自然也知道她此刻心中的猜忌,忙道:“別胡思亂想,小七是師尊一手帶大的,她娃娃時候喜歡在清泠泉邊跑,每每弄濕衣衫鞋襪,都要師尊追着她換。師尊那樣做不過是下意識當她是沒長大的小娃娃罷了。”
林七竹已經穿好鞋,轉頭贊同衛意如的話:“是啊是啊。”
林念念深深看她一眼,淡笑道:“這樣啊。”她強擠出一個笑,“師尊師兄和師姐從小一起長大,真令人羨慕,要是念念那時候也在就好了。”
衛意如趕緊道:“現在也是一樣,不管何時,我們師門的感情都是最深厚的。”
林念念卻半點回應的心情都沒有了,看向林七竹的眼神沉冷古怪。
其實林七竹覺得衛意如在這件事上沒解釋錯,她還是小娃娃的時候李瑺玉的确常常這樣追着給她換鞋,可那時她才七八歲,小到甚至不大聽得懂大人說話。後來再大一點,李瑺玉刻意教她男女界限,便再沒有這樣過。
所以李瑺玉方才做出那樣的舉動,別說衛意如他們,連她都感到莫名其妙。
甚至看李瑺玉離去時的臉色,好像他自己也很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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