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1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12
演武臺上,白衣女子面色清冷,孑然獨立,臂上長長的素色绖帶如柳絲随風揚起。
對敘岚和林念念來說,那是一張熟悉而陌生的臉,他明明見過的次數不多,卻記憶深刻。
“你是……林七竹……”
林七竹眼神冰冷,她在生氣,鸩月輪感知到她的心情,以護衛的姿态環繞在她身旁。敘岚叫出她的名字讓她猛然回神,才驟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臉已經暴露了。
然而此時此刻,在面對敘岚的惡劣手段後,她的心情竟反而平靜了下來。
沒了就沒了,她遮遮掩掩是因為不想惹麻煩,不是因為她做錯事不敢見人。
想着這一點,她乾脆擡頭看向閣樓,看向那群默然觀戰的昔日長輩。
她的神情中沒有驚惶,沒有無措,眼神冷冽,像是在無聲地質問。
質問為什麽明知比賽不公,他們還能坐視不理這麽久;質問敘岚手段惡劣,為什麽無人出面阻止;更是質問敘岚怎麽會變成這樣,心胸狹隘、攀高踩低,卑劣無恥,藏雲宗究竟有沒有盡到教導之責!
廣白看向場中目光如炬的女子,四年前他見過林七竹這幅新軀殼幾次,但也并不熟悉,盯着看了須臾,才猶疑道:“這是小七?”
武曲就更陌生了,當年林七竹和林念念換魂時他還在閉關呢,出來後便聽說她被赫連纓所傷,從火海中失蹤,如今竟已成了別門別派的教主?他觑了眼自己那位越來越寡言少語的師弟,心道:這可有意思了。
李瑺玉從高處俯視着那熟悉的面龐。
他盯着她的臉看了許久,久到場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他終于出聲道:“敘岚心思狹窄,負氣鬥狠,有違藏雲宗門規,罰去思過崖反省。”
敘岚面露驚詫,然而他雖然不忿,卻也不敢和掌門争辯,加之方才被心上人訓斥,此刻心煩意亂,只能任由其他武衛弟子将他帶走。
演武臺上,林念念終于回過神,她下意識看向閣樓,可閣樓上的人卻半個眼神也沒有給她。
玉金鈴隐隐發顫,她的心也跟着懸起來。
敘岚已經受罰,林七竹也沒有了留在場上的理由,對着閣樓上的前輩們抱拳行了一禮,便回頭拉着南真南牙離開演武場。
路上,南牙憤憤不平大罵方才發生的事情,卻被南真捂住嘴,在他耳邊道:“先閉嘴,沒看教主被人認出來了嗎?”
南牙立時忘了自己的委屈,小聲道:“那咱們是不是給教主惹麻煩了?”
他看向走在前方的林七竹,心裏生出愧疚。三人就這樣往寰丘苑走,身後急匆匆跟來一個人,喊着:“翠翠姑娘,翠翠姑娘!”
“中原人?”南牙聽見聲音,轉頭駐足,“你叫誰翠翠?”
林七竹自也聽到了謝問閑的呼喚,只不過一直努力當沒聽到而已,此時南牙停下裏,她想走也走不掉了,只能硬着頭皮轉身。
謝問閑抱着劍跑來的,一雙眼睛忐忑而幽怨地定在林七竹身上,道:“真的是你,翠翠姑娘!”
林七竹方才的氣勢全然沒了,心虛道:“我不是……”
“休要再瞞我了,我謝問閑雖然驽鈍,但還不到辯人不清的地步!我只是不明白,為何你要躲着我呢?”
林七竹能怎麽說,難道說因為你找的人本來就不是我嗎?想了想,她道:“此事……另有隐情,不便相告。”
謝問閑急道:“是什麽隐情?是不是和藏雲宗有關系?方才演武臺上,我見那個敘岚看到你的臉後,好像也愣住了,所以他也認識你?你喬裝打扮是不是為了不讓他們認出來?”
他喋喋不休盤了一通,斬釘截鐵下結論:“這就對了!怪不得你始終不肯與我相認!”
南牙想起這茬,也對林七竹道:“教主,對不起……”
林七竹轉頭看他,疑惑:“為什麽說對不起?”
“如果不是我昨天态度太嚣張,就不會惹怒那個敘岚,他今天也就不會故意報複,惹得教主你出手解圍,暴露身份。”
南真也道:“教主,我們知錯了,以後一定不會再這麽莽撞了!”
林七竹哭笑不得,從袖子裏掏出藥膏,用帕子取了藥,擦向南真顴骨上的淤青:“剛剛摔來摔去的,身上肯定受了很多傷吧?”
姐弟倆挺起胸脯:“我們不疼!”
林七竹無奈:“怎麽可能不疼,一會兒回屋好好檢查一下,傷到骨頭就不好了。”
謝問閑熱情道:“我帶了上好的金瘡藥,我現在就去拿來。”說罷轉身匆匆跑遠。
“诶!”南真沒攔住人,嘀咕:“這中原人,怎麽傻頭傻腦的。”
給南真抹完藥,林七竹又撩開南牙的袖子,手臂上果然也是一片淤傷。
她看着那些傷,默了默,道:“你們沒有錯,他們就是在故意欺負人。”
南牙得到認同,立即繼續憤憤不平:“我就沒見過那麽小心眼的人!他剛剛還叫了阿姐你名字,阿姐你認識他嗎?他真的是你師弟嗎?阿姐你這麽好,怎麽有這麽惹人讨厭的師弟?”
南真又忍不住要捂他嘴了:“你少說點話吧。”
林七竹低嘆一聲,垂眸道:“他是我師叔的徒弟,從前性格也不是這樣的,不知道這幾年發生了什麽……”
時間的經歷會改變一個人,這件事林七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她對敘岚的心路歷程不感興趣,也不打算替他找借口,只道:“我也不喜歡這裏,等拿到解璃花,我們馬上就離開。”
姐弟二人笑起來:“好!”
一道熟悉的聲音卻從旁邊傳來:“你不喜歡這裏,可這裏仍是你的師門!”
林七竹轉頭看去,衛意如就站在不遠處的桃花樹下,眼神愠怒地盯着她。
林七竹一怔,身旁的南真南牙下意識要護在她面前,被她輕輕搖頭制止。
衛意如嗤笑道:“好一個一教之主,真是威風啊,怪不得四年來一次也不曾回來,一封書信也不曾寄過。”
林七竹默了默,還是道:“衛師兄,好久不見。”
“你還認我這個師兄嗎?”衛意如忍無可忍走到她面前,責備:“你知不知道四年前你失蹤,我和師尊有多擔心!如今你回來,還要隐姓埋名喬裝打扮不讓我們知道,你對我們可還有絲毫同門之誼?”
林七竹沉默着沒有開口。
衛意如深深看她一眼,嘆氣道:“我知道,你還在怨恨當初在懸崖上我與師尊沒有及時出手救你,但當時赫連纓那魔頭來勢洶洶,念念危在旦夕,我們別無選擇,你怨恨我們也是應當……”
南牙雖然聽得雲裏霧裏,但多少還是捕捉到一些關鍵,不等他說完便轉頭高聲問南真:“什麽意思,所以阿姐以前遇到過危險,她的師門裏卻沒有一個人救她嗎?那怪不得阿姐會離開這裏,還是咱們寨子裏好。”
衛意如臉色一青,也說不下去了,皺眉道:“這裏哪有你一個外人插嘴的份!”
林七竹深吸一口氣,道:“他們不是外人,他們是鶴拓弟子,也是我的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衛意如看向二人,眼神複雜,半晌,輕嗤一聲:“看來你平日裏也沒有盡責管教他們,才讓他一個後輩在這裏插嘴。”
林七竹不在意衛意如對自己說話的态度,但她很不喜歡衛意如用這樣的态度對南真南牙,語氣沉了沉,她道:“他們是我教中人,我如何管教,似乎也輪不到你來指摘。”
“你!”衛意如微訝,“你出去這些年都學了些什麽,竟變得這般狂妄?”
雞同鴨講……林七竹在心裏嘆了口氣,拿出自己的忍耐力:“師兄來找我到底是有什麽事,若是擔心我心緒,大可以放心,我沒有怨恨誰。”
“你以為我會信嗎,如果沒有怨恨,為什麽不告而別,現在又偷偷摸摸的回來?”
林七竹乾脆深吸一口氣,直視着他的眼睛,解釋:“我這次來流雲島,是因為有事想求參加金光大醮的前輩。以前離開,也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我明白我并不适合修行。我考慮過,當時的情況,如果我事後再提出想要下山,大家反而更會以為我在乎換魂和心頭血之事,與其讓事情變得複雜,不如默默離開,這樣彼此都體面。這個解釋你滿意嗎?”
衛意如沒料到她真的會直面他的問題。
記憶裏的林七竹不是這樣的,去異世界前的林七竹笨嘴拙舌,卻也活潑天真,自異世回來後,她雖然性情大變,眉宇間多了一絲憂愁,但對他總還是恭順。
此時,眼前的人語氣铿锵流利,表情疏離,面對他的責備目光堅定,好似真的不再對他有敬畏之意。
他心略慌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來,道:“你這是什麽語氣!你這樣瞞着我和師尊回來,還成了什麽鶴拓的教主,我難道連問也不能問一句嗎?”
南真忽然道:“你也說了,如今阿姐已經是我們鶴拓的教主,你們藏雲宗是以為我們鶴拓好欺負嗎,敢這麽對我們教主說話?還是說藏雲宗就是這麽無禮的宗門,跟誰都頁指氣指!”
林七竹歪身湊過去:“是‘頤指氣使’。”
南真:“頤指氣使!”
衛意如被南真問得顏面無光,又自知理虧,只能怒視林七竹:“看看你教出來的門徒!”
林七竹沒有理會他的挖苦,只平靜道:“師兄追過來就是為了問這些事嗎?”
衛意如見她不為所動,心中氣憤又不好發作,甩袖道:“是師尊。”
林七竹微怔。
衛意如道:“師尊讓你上玉照峰一趟!”
這就是林七竹最害怕的情況了。
她對李瑺玉早沒了兒女情長,雖然感激昔年養育教導之恩,但經歷了這麽多事,她對李瑺玉的尊重和畏懼也都慢慢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這種感覺有點像在異世時,她迫不得已要和領導打交道的心情。
簡言之,就是對方很重要,但又沒有那麽重要,工作時可以勉強相處,但下班後還要一起搞團建,那就讓人很不愉快了。
但事情都到了這一步,總不能真的一面也不見吧?
想了想,她也只有妥協:“好。”
“阿姐去我也去。”南牙挽住她胳膊,一副誰也別想把他和林七竹分開的樣子。
“那我也去。”南真眼神銳利地看向衛意如,“剛才發生那樣的事,你現在邀請我們教主單獨赴會,我有理由擔心你們會為難教主。”
衛意如氣笑了,但是看林七竹一副默許的樣子,低聲嗤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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