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料峭春風吹酒醒1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料峭春風吹酒醒18
林七竹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産生了幻聽。
南真比林七竹更快反應過來,怒道:“你說什麽胡話呢?我們求來的藥,憑什麽給你?”
南牙嗤笑:“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林七竹也道:“師兄別說笑了。”
然而衛意如沒有半點開玩笑的神色,道:“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但事發突然,我也是沒有辦法,不過小七你放心,我已經命人再去其他地方尋找解璃花,衛氏商行遍布各地,我相信……”
林七竹不願再聽下去,轉頭看向向觀音:“向谷主,我只為求藥而來,請您遵守承諾給我解璃花,得到藥後我必不再叨擾。”
向觀音面上露出為難之色:“林教主,昨夜……”
林七竹打斷道:“求向谷主依諾給藥!”
向觀音微微蹙眉,交握身前的手緊了幾分。
她本不是輕易毀諾之人,這幾日雖未下百部峰,但也聽說了林七竹的身份不僅是鶴拓教主,更是澄慈真人親傳弟子一事。
也正因如此,當衛意如找到她,說澄慈真人授意要将解璃花給林念念服用,她便以為這是他們師門已經商量好的事情,加之昨夜林念念的情況的确不大好,情急之下,她也未來得及派人下峰詢問。
可現在看來,林七竹并不知情。
向觀音頗為慚愧,卻不知如何開口。
衛意如見林七竹已有劍拔弩張之勢,羞怒打斷:“小七,這解璃花是我主張給念念用的,你不用為難向谷主。”
他這樣理直氣壯的一聲,一下子将林七竹從固執的情緒裏拉出來,找回了些理智。
她垂眸,低聲:“所以,解璃花一到藏雲宗,就已經被用了,是嗎?”
向觀音嘆了口氣,道:“是。”
掐入掌心的指甲收不住力道,滲透出絲絲血意。
怔然片刻,林七竹擡眼望向向觀音,眼中又浮現出些許希望,聲音懇求:“世人都說您能活死人生白骨,對赤南之毒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對不對?”
向觀音沒有說話。
林七竹不顧周圍還有衛意如在場,忽然雙膝跪下。南真和南牙只愣了一下,便跟着跪下。
衛意如當場驚住,向觀音亦吓了一跳,忙要把人拉起來,卻被林七竹擋開手臂。
她仰頭抓住向觀音的袖子,道:“我想救的人還是個孩子,他為人良善,本該有大好光陰,不能就這樣死。向谷主是當世神醫,都說醫者父母心,我求您救救他!”
衛意如從未見過這樣的林七竹,當年他要她換魂,她也從來沒有這樣哀求過他。
林七竹于修仙一事上沒有天賦,一些東西給了林念念也沒關系,他們是同門,是親人,他這個做師兄的委屈了她,以後自會補償,起碼,讓她作為凡人,一生無憂……
他原本是這麽想的。
可是此時此刻,衛意如卻有些恍然。
向觀音腳邊,南牙還在哀求:“你不是大夫嗎,大夫為什麽要按照名望救人?段季他、他可能沒有那個林仙子名頭大,但他也是個很好的人啊,我求你救救段季吧!”
向觀音已經見過太多生死離別,對這樣的央求也早已見怪不怪,但是此刻她卻第一次有了無顏之感。
“非我見死不救,而是赤南之毒的确只有解璃花可解,如今我谷中最後一株解璃花已用盡,我也束手無策。林教主,在這件事上是我向觀音對不住你,我願将我谷中最好的丹藥給你,雖不能解赤南之毒,但也能延緩毒發的時日。請你給我幾年時間,我願再為你尋找解藥。”
南牙哭喊道:“他等不了了!他每天吃不了東西也醒不過來,人都快要瘦沒了!你的丹藥那麽有用,為什麽不給那個林念念用,讓她去等幾年?”
衛意如看向林七竹,有些心虛,但又不願失了作為師兄的面子,道:“你們不必為難向谷主,今日之事是我不妥,但念念是為蒼生而傷,小七你作為藏雲宗弟子,應該懂得取舍。何況,我們還有時間尋藥……”
林七竹仰頭看着他。
她這位師兄說話時,總是喜歡擡着下巴,好像正義的一方永遠是他,永遠的高高在上目中無人。
憤怒,失望,惡心。
太多情感交織在胸口,空氣發生輕微的震蕩。
那是鸩月輪和她的情緒産生了共鳴,但凡現在林七竹崩潰,鸩月輪便會顯現。
但這裏是藏雲宗,在這裏動手,藏雲宗的人不會坐視不理,更遑論,如今解璃花沒了,當務之急是另尋出路。找藥!抓緊時間再找藥!
她保持着僅剩的理智,捂着胸口緩緩站起身,再沒有看面前二人一眼,轉身離開院落,南牙憤憤不平緊随其後。
衛意如慌神道:“你去哪兒?”
林七竹不回答。
或許是那道身影太過決絕,又或許是衛意如從未見過這樣冷漠的林七竹,他忽然感到一絲緊張,想也不想,張口沖着那道背影道:“小七,我知道你生氣,但你要記住,不管你當了誰的教主,成了誰的阿姐,我們與你才是同宗同脈!”
這一句話,像是一塊石子砸進水潭,讓沉寂的湖面泛起漣漪。
林七竹原本空洞的眼神驟然有了凝聚點,她猛地駐足回頭,喃喃:“……原來是這樣。”
“什麽這樣?”衛意如聽清楚了她的話,但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還想追問,可林七竹已經帶着南牙離開鹿鳴苑。
倒是南真刻意落後幾步,冷冷看着向觀音,道:“向谷主,既然您已毀諾,還請把極目蠱還與我教。”
向觀音面露愧色,點了點頭,派人将極目蠱取出,親自遞到南真手上。南真接過藥便走。
向觀音看着那道身影消失,轉頭正色對衛意如道:“衛公子,你為何沒告訴我,此事林教主并不知情?”
衛意如默了默,道:“告訴她,她就會同意嗎?念念性命堪憂,我沒有時間做選擇。向谷主是大夫,應當知曉我的心情。”
“那此事當真是澄慈真人授意?”
衛意如瞳孔一顫,緊緊抿唇不語。
向觀音搖了搖頭,告辭離開。
……
大醮祈福只在清晨,儀式已過,衆仙門百家皆聚于大殿之中。
談論間,卻看殿門外走來兩道人影。
林七竹一身素缟,領着南牙姍姍來遲,立時吸引不少人探究的目光,就連大殿之上的李瑺玉也擡起低垂的眼眸,向她看過來。
她目不斜視,穿過衆人。廣白正和泰山府張真人談笑,見她毫不理會旁人,面無表情徑直走來,拈須笑問:“小七,你這是去哪裏了,儀式都已結束了,怎麽才來?”
林七竹走到那白玉而鑄的臺階之下,屈下雙膝擡頭,廣白察覺到不對,臉上笑容微滞,道:“這是怎麽了,為何行此大禮啊?”
她忽視衆人,仰頭直直看向李瑺玉,道:“弟子此番前來,是有一事相告。”
她神色肅然,任誰也難看出不對勁。武曲作為執劍長老,最是注重宗門顏面,憂心她所言失禮,揮袖道:“今日此等盛會,有什麽事私下再說吧。”
他下了“逐客令”,林七竹卻伫立大殿中央,毫無退場之意。
她态度強硬,李瑺玉又沒有什麽反應,加之在場衆人都延頸側目,廣白不得出面調和道:“行了行了,說吧小七,是什麽事情令你如此着急?”
林七竹背脊挺直,語氣铿锵,一字一句道:“弟子林七竹,為澄慈真人座下徒,然我資質平庸,愧對栽培,自知師徒緣悭分淺,自請退出宗門,特來拜別。”
大殿之中沉默一片,半晌,人群中才發出窸窣的聲音。
廣白瞪大了他的眼睛,看向旁邊的師弟。
李瑺玉端坐玉階之上,神色如常看着臺階下的人,還是那樣淡然而冷冽,像是高山上的花,天際中的雲,飄然超脫,不入凡塵,連發出質問的語氣也平淡如水:“……你說什麽?”
林七竹便拔高聲量,語氣平靜而堅定地重複:“弟子,自請退出藏雲宗,與師尊斷絕師徒關系。”
衆人這才回過神來,震驚不已。
有人低聲道:“這林姑娘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成為澄慈真人的弟子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她竟然還不想當?”
“這姑娘不是還當了那鶴拓的教主?可鶴拓早已分崩離析沒了往日榮光,哪裏比得了藏雲宗威風,這小姑娘怕不是瘋了?”
“我看這個林教主不像是那樣的人,而且前幾日不還好好的嗎?此事說不定另有隐情。”
武曲聽不下去了,起身怒道:“胡鬧!”
李瑺玉從座位上站起來,卻還是沒有走下臺階,只是望着林七竹的頭頂,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林七竹無畏地回視着他,眼睛裏蘊藏着不可多見的涼意。
南真是耐不住性子的,搶先開口道:“裝模作樣!為了什麽,你不知道嗎?”
李瑺玉眯了眯眼,顯然是對她這樣的質問感到不滿,只是南真體會不出來,直白道:“你和你徒弟仗勢欺人,搶了我們求來的藥,就憑這一點,還想讓我們教主給你當徒弟?想得美!”
“藥。”李瑺玉的眼中這才有了些許波動,墨眉微蹙,望向林七竹道:“解璃花?”
“解璃花是什麽?”
“我知道!我們館中有記載,解璃花有解毒之效,但此花對生長環境要求極高,當世難尋。”
“聽起來像是這東西被當師父的搶了,所以小姑娘才來興師問罪。”
“那難怪了,人家從南明那麽遠趕來求藥,一定是急着救人,現在藥沒了,能不生氣嗎?換成是我,我也不乾。”
看來是涉及師弟的師門私事了。
諸人議論聲中,廣白率先反應過來,咳嗽兩聲,笑道:“今日祈天儀式已畢,我們在寰丘苑內準備了盛宴,還請諸位移步一敘。”
大殿上的都是各仙門主事之人,個個有頭有臉知情知趣,雖然八卦,但還不至于賴着不走看熱鬧,見廣白意在趕人,也就自覺離殿了。廣白給了武曲一個眼神,也跟去作陪。
衆人一走,殿中更顯空蕩寂靜。
她凝視着李瑺玉,道:“在下上島,只為求藥,這些時日您和向谷主多有往來,我不信您不知。”
“和他們多說什麽廢話。”南真翻了個白眼,扶住林七竹,氣道:“教主你方才已經昭告天下,再不是他們弟子了。我們這就下山去,重新找藥!”
李瑺玉原本靜靜盯着林七竹的表情,見腳步微動,不自覺上前一步。
此時大殿門口又傳來一道聲響,正帶着急躁怒意:“林七竹,你有什麽沖我來,別把氣撒在師尊身上!”
又有一病弱聲音輕喚着:“師姐……”
林七竹擡眸,是衛意如扶着林念念趕來。
林念念看了眼上首的李瑺玉,眼中歉疚之意翻騰,上前拉住林七竹袖子,泫然欲泣道:“師姐,這事是念念的錯,我向你道歉,求你不要怪罪師尊和師兄。”
林七竹低頭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淡淡道:“我要你的道歉乾什麽,東西已經用在你身上,難道你一句道歉,就能把藥吐出來?”
林念念未料到她也會陰陽怪氣,從前這位師姐不總是懦弱柔軟,對一切都得過且過的樣子嗎?
林念念一怔過後,柔聲道:“我知師姐心頭憤懑才說這話,若是有什麽法子能讓我歸還解璃花,我自是一百個願意。師姐若是恨我,我甚至願意割血為藥,還請師姐不要為難師尊……啊!!!”
一聲響徹大殿的尖叫,林念念臉色蒼白如紙,低下頭,只見自己手腕之上,血流如注。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