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7
很久很久以前,月宿可能真的見過自己的母親。
那是在南明皇族的布道儀式上,他和納真扮作鶴羽神的左右護法,端莊立于花車上。
那時他們尚且年幼,身上的禮服厚重而累贅,但卻精巧華美,點綴其上的銀飾随風輕蕩,宛如神鶴仙童。
那是他第一次跟随教主布道,民衆們紛紛往車上投擲紅綢和鮮花,目光無不虔誠熾熱。
可是途中,人群裏出現了變故,有人高聲呼喊,并且想要突破人群往馬路中央沖。
皇家侍衛們把人攔了下來,那是個衣着樸素的女人,正神情瘋癫地指着花車上的月宿大聲喊着什麽,無奈距離太遠,他尚來不及聽清,那個女人就被士兵帶走了。
布道繼續,他甚至都沒看清那個女人的模樣。直到典禮結束,照顧他的侍女們簇擁着他回宮更換禮服,他在昏暗的長廊上遇到納真。
她也被她的侍女們簇擁着,看見他過來,小姑娘嘴角揚起一抹笑,歡樂地說:“你聽到了嗎,剛才那個人,說自己是你阿娘呢。”
他來不及反應,納真就和她的侍女們離去了。
他愣了很久,才仰頭問牽着他手的侍女:“姐姐,我也有阿娘的嗎?”
侍女溫和地對他說:“當然了左使大人,每個人都有阿娘的。”
是這樣嗎……那他為什麽從來沒聽人說起過?
帶着這個疑惑,他找到了教主。可年邁和藹的老人撫摸着他的頭頂,如同講述真理一般篤定地說:“不,月宿,你是沒有母親的。”
“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阿娘。”
“你沒有,月宿,你沒有。凡人需要發洩欲望,繁衍生息,傳承文明,所以他們才需要有母子這樣的關系,但你不同,你是大地的兒子,你生下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複歸大地,所以,你不需要母親。”
“那這麽說,等我回到大地的時候,我就可以見到母親了?”
教主沉默了,他看向空蕩蕩的鶴拓神殿,緩緩搖頭:“等你死去的時候,你就會成為大地的一部分,你還是見不到你的母親。”
“那……”他低下頭,手指拽着衣袖,有些糾結:“那我為什麽和大家不一樣?”
“你當然不一樣。孩子,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樣,你要記住,別人生來是為了活,而你,是為了死。告訴我,你怕死嗎?”
他擡起頭,看着教主那雙像是要把人洞穿的眼睛,半晌,堅定地挺起胸脯,一如從小到大原封長老教他的那樣,大聲道:“不怕!為這片土地而死,是月宿的榮耀!”
此後很多年,月宿都記得教主當時臉上欣慰的笑容,也無比堅信自己一定會踐行自己說出的話。
如果不是那場宮變讓他見到真正的人間。
大官媚上欺下,小吏勾心鬥角,富人壓迫窮人,窮人欺負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暴虐,血腥,人類狠起來的時候,互相蠶食也不在話下……
這樣的大地,需要新生嗎?爛掉比較好吧?憑什麽要他犧牲自己來滋養這樣的人間啊?
一旦産生這個想法,就無法再抑制了。
于是他躲了起來,在南禺山上冷眼看着每一寸土地的變遷。
慢慢的,那個受人供奉敬仰的鶴拓神教被民間遺忘了。
可是,從前只會用毒的秋月嬸學會了養豬和熏臘肉,每年三月三,就屬秋月嬸家最熱鬧。
曾經作為南明死侍的明嘉給自己修了間小院子,院子裏養了幾只雞和一只小黃狗,他的小黃狗總追着雞跑,掉進過池塘好幾次。
被教中奉為殺神的阿迷成為寨子裏的貨商,每月他都會下山幫大夥采買食物和生活用品,而且他特別會給女孩子們選可可愛愛的小首飾,聽說好幾個姑娘都暗戀他。
哦對,他自己學會了縫補和做飯,他縫的衣服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寨子裏有姑娘做新被都會托他做花樣。
漸漸地,襁褓裏的小太子會跑會跳了,當初帶來寨子的嬰兒們慢慢長大,孩子們總是纏着他,叽裏呱啦的,很吵鬧。
更遑論,他還在那個月華燦爛的夜晚,遇到了一個小神仙。
他讓她牽着他的袖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荊棘和瘴氣密布的草地,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惡意。
他想捉弄她。比如先欺騙她,然後再揭開身份,吓她一大跳。
只是惡作劇一下,反正她很快就會離開。
可是後來……
可是現在……
現在,他望着前方牽着自己手的少女,像是那夜月色下的人調換了身份,她成了引領他前行的人,而他只要握住她的手,心裏的那點畏懼就會消失不見。
“我不難受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忍不住開了口。
前方的姑娘頓住腳步,轉頭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剛才不是問我難不難受嗎?小神仙,我早就不難受了。”
林七竹眨了眨眼,“哦”了一聲,才呆呆地轉過頭去,牽着他繼續走。
……
回到寨子時,人們都已經睡下,林七竹特意放輕聲音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廊邊臺階上的少年。
儲湘看着同歸的二人,視線落在他們相互交握的手上,眼神微顫,從臺階上緩緩站起來。
“林七竹,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
林七竹默了默,察覺到相握的那只手仿佛想要抽回去,立馬握得更緊了。她擡頭看向儲湘:“去睡覺吧。”
儲湘站着不動,只定定看着她,林七竹沒有看他一眼,牽着月宿與他擦肩而過。
……
清晨,南禺山中的瘴氣減弱了些許,溪流一如從前清澈。
月宿在廚房裏忙着做早餐。
他今日蒸了包子,還包了抄手,只等着林七竹收拾完後下鍋煮一煮就能吃。不過水剛燒開,身後就傳來一股勁風,他偏身閃過,一把長劍橫擱在他頸邊。
看見來人,他毫不意外,咧嘴微笑打招呼:“小師弟,早啊。”
“誰是你小師弟,你也配!”儲湘冷冷望着他,劍鋒又往月宿脖子邊偏近幾分。
月宿看了眼他略顯蒼白的臉色,提醒:“你的身體還沒有痊愈,日日舞刀弄劍,只會損耗更重。”
“惺惺作态!”儲湘目光中滿是厭惡,“你一人死,萬人生,林七竹不殺你,我來!”
“所以小師弟想在這裏殺我?”月宿嘆口氣,“真傷人心啊,我今日還特地給你蒸了竹筍素包。”
儲湘低罵:“你平日裏就是用這幅天真無辜的樣子迷惑林七竹的吧?她在島上沒見過你這樣的,所以才會被你欺騙,我可不會!”
“哎……”月宿又嘆了口氣,緩緩搖頭,“小師弟,你現在殺了我,靈脈只會瞬間枯竭,沒用的。”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那你可以試試。”月宿笑着,竟主動歪頭将脖子湊近劍鋒。
儲湘見他這樣,反而猶豫了,手中的劍一時沒有送出去。恰在此時,院中傳來林七竹的聲音。
“月宿?”
儲湘驀地慌張起來。忽然,手腕被人輕擊了一下,長劍脫手,他警惕看去,竟是月宿從他手裏搶過長劍,又一把扔到了旁邊的柴草堆裏。
“儲湘?你怎麽在這裏?”
下一瞬林七竹已經來到廚房窗邊,看到兩人都在,瞬間眼神防備看向儲湘。
儲湘一時心虛,嘴唇動了動,還未開口,旁邊的人搶道:“小師弟特意來告訴我,日後我這種人做的東西,他都不會吃的。”說着他還略顯難過地低下頭,語氣委屈,“也是,小師弟金尊玉貴,怎麽會吃得慣山中這些粗茶淡飯呢。”
儲湘急得争辯:“我沒有!”這死綠茶又在胡說八道!
月宿道:“那小師弟是願意嘗嘗我做的竹筍素包了?”
林七竹看着一臉怒容的儲湘,再看看滿臉無辜的月宿,最終還是道:“他愛吃不吃,我吃。”
儲湘臉黑得更甚,狠狠瞪向月宿:“你等着!”
等人走了,林七竹才趴到窗邊,說:“月宿,我這師弟控制不住自己情緒,你別總逗他,萬一他發病了,真逮着人就亂砍怎麽辦?”
月宿挑眉一笑,一手利落地給她塞了個肉包。
林七竹低頭咬了一口包子,雙眼發亮:“好吃!”
……
後山的田裏剛種下豆子,林七竹需要日日去打理,吃完早飯她就扛着鋤頭下地乾活去了。月宿收拾着廚房,看到門口來人,停下手裏的活,将那柄藏在柴草堆中的長劍撿了出來扔給對方。
儲湘接過劍,仍舊冷着臉:“你到底想做什麽?”
月宿擦着手,淡淡笑道:“你不是想要讨小神仙喜歡嗎?她要是看到你動不動就用劍對着我,只會更讨厭你。”
儲湘胸膛起伏,眼神瞥向另一邊。
月宿嘆了口氣:“小師弟,喜歡一個人,不是你這樣的。”
儲湘皺眉低喝:“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月宿道:“可是你看,小神仙更喜歡我,這就說明你們之間是有問題的。起碼,你自以為的對她好,都是她不想要的。”
他将他遲遲不願接過的長劍放到一邊案臺上,掏出帕子細細擦拭着手指,盯着神色黯然的儲湘,溫聲道:“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學?”
“學什麽?”
“學,怎麽喜歡一個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