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燈空照百年身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燈空照百年身7
承受不住箭矢的力量,儲湘屈膝跪地,以劍撐地才勉強不至于狼狽撲倒。似乎難以相信,跪倒之後還堅持着回頭看她。
“你真的……殺我……”他撫摸了一下胸口透骨而出的箭尖。
這個控訴對林七竹來說簡直是笑話,她神情嚴肅地看着他,說:“你想殺我朋友,我只能殺你。”
儲湘看着她,眼眶裏的淚蓄了一汪又一汪,染滿鮮血的嘴唇顫抖着,像是有着滿腹委屈。
月宿皺眉看着他身上的黑霧,皺眉:“他不對勁。”
林七竹點了點頭,想着讓月宿先下個能讓他暫時昏迷的蠱,她再給藏雲宗傳信,叫趙毅來把人帶走。
然而這個念頭剛從腦中閃過,儲湘身上的黑霧驟然散盡。少年垂首須臾又擡起來,眼中帶着茫然。
“……林七竹?”他低頭看了眼箭尖,迷茫的表情湧上詫異,“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事情?”
林七竹一怔,旁邊的月宿也跟着愣了一下。
“我又發瘋了嗎?”
少年哭紅了眼尾,睫毛上還帶着晶瑩的淚珠,無辜而自責地看着她:“對不起……林七竹,對不起……”
“你……”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生氣……別不要我……”
少年哭着膝行到她面前,仿佛什麽尊嚴也不要了。林七竹詫異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在他企圖抓住自己裙角的那一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林七竹……師姐……”
儲湘仰頭看着她,蒼白的臉上唇瓣和頰邊那道箭傷血紅刺眼,“師姐,我知道錯了……我瘋了,我是瘋的……我……”
話未說完,少年猛的一滞,身子歪向一邊昏倒在地。
林七竹收回長弓,上前探查對方鼻息。她那箭雖是沖着胸口去,但仍是避開心髒,絕不致命。
月宿并沒有計較先前那幾劍,自覺地把脈,沉吟一番,道:“他內傷太多,先送上山再說。”
林七竹道:“可以嗎?千花寨是小段季的藏身之處,我帶着他會不會……”
月宿哭笑不得,擡手彈了下她腦門兒。
“月宿!我是認真的!”
“你千裏迢迢把他帶來這裏,一定很重視他,既然這樣,我又怎麽可能放任他死在這裏?”
林七竹松了口氣,胸口處湧上久違的安心。
……
李瑺玉突破元嬰時,他的師尊扶松真人還未羽化登仙。
那是個年邁而智慧的老人,臉上總是帶着慈祥的笑意,他捧着一個青玉碗站在他面前,輕聲細語地問他:“你該如何選?”
李瑺玉身後立着巨大的鏡子,那是藏雲宗名為虛天鏡的寶物,據說能窺福禍、測人心。鏡分兩面,一面映着荒蕪乾涸的村莊,一面映着沙漠中迷失的旅人。
救一人,還是救一村之人?
李瑺玉沒有猶豫,将碗中的中撒向鏡中的村莊,頃刻間,天降大雨,農人們沖進田地,對着田地跪拜高呼。
“你的選擇很迅速,但那或許是因為他們對你而言都只是陌生人,所以你才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那一人的性命。”
下一瞬,虛天鏡裏的場景變換,鏡中的村莊變成了縮在棚屋下的一個孩童。他們身着褴褛,病入膏肓,氣息虛弱,很快就會死去。另一邊,則是一個躺在病床上的老婦人,她面色蒼白,身旁圍着兒孫,正依依惜別。
李瑺玉看到那鏡中的女人,瞳孔驀地緊縮,袖下的手指蜷起,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上首的師尊。
“自你七歲登上流雲島後便再未回過雲夢,與你母親也多年未見,此刻正是她彌留之際。為師左手邊的丹丸能讓人延年益壽,右手邊的丹丸則能祛除疾病,二者選其一,瑺玉,你待如何?”
李瑺玉靜默地看着鏡中的女子,良久,他走向了那封書信。
“瑺玉,你這可是大逆不道。”
“母親兒孫滿堂,已是長壽。孩童年幼,将來還有無限可能。”
扶松真人拈須微笑:“大義舍親,或許是心懷蒼生,又或許,只是将自己置身蒼生之外。若被選擇的不是他人,而是你,又當如何?”
扶松真人拿出一枚丹藥,笑着道:“如今西土荒蕪,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這是為師用了百年時間才煉制出的獻神丹,服下此藥,可将渾身修為煉化為一場甘霖,你可舍得?”
李瑺玉一怔,眉頭微微皺起。
“瑺玉,你猶豫了?”
李瑺玉看着那枚丹藥,須臾,擡頭看向自己的老師,問:“一場甘霖可救西土大地?”
扶松真人搖了搖頭,卻又道:“聊勝于無。”
李瑺玉沉默片刻,擡腳走上前。
“即便杯水車薪,弟子仍願往矣。”
他拿起丹藥,毫不猶豫服下。很快,身體起了一團火,烈火灼心,李瑺玉在火焰裏閉目等待。片刻過後,火焰褪去,他的衣衫已成灰燼,身軀卻還完好。
靈侍們上前為他披上衣衫,扶他起身。
扶松真人問:“又要修行百年,你可後悔?”
“弟子不悔。”
扶松真人看着他,撫掌笑道:“瑺玉,你心懷大義,又殺伐果決,若能堅守道心,必能登天梯,成人神,佑蒼生。”
然而,下一瞬,他話鋒一轉,嘆道:“然,為師觀你命星,你此生坎坷,劫難重重,這條道路走得必定會很艱辛。為師羽化後,藏雲宗會交到搖光手上,這段時間,你先去人世間歷練一番吧。千帆過後,若仍能有今日心境,飛升成神,指日可望。瑺玉,莫叫為師失望。”
莫叫為師失望。
莫叫……
窗幔裏的人猛然坐起,靜默良久,李瑺玉才拂開額邊的發,這一摸,竟然摸到一手的冷汗。
他很久沒有夢到師尊了,為什麽?
窗外有人道:“主人,天象有變。”
他目光晦暗,披衣踏出房屋。
司宵握着羅盤侯在外面,見他面色蒼白,露出個憂心的表情,道:“方才歲星閃爍數十下後忽然暗淡,直至一炷香後才在南方亮起。”
李瑺玉觀測着夜空的星河,道:“是西南荒變加速了。”
突然,他神情痛苦,擡手捂住胸口。
“主人!”
李瑺玉閉了閉眼,半晌才睜開雙眸,道:“是儲湘,他受了傷。”
司宵臉色一變:“我就知道是他!我這就去把他綁回來!”
“站住!”
沒有得到主人允許的靈侍是不能擅自行動的,司宵邁不開步子,只得恨聲道:“這也不讓去那也不讓去,你到底知不知道他對來你說意味着什麽?他不能出事的!”
李瑺玉卻還是淡淡的模樣,盯着蒼穹中那顆晦暗的星辰:“我比誰都清楚,可是司宵,算了。”
“算了。”他閉上眼重複了一遍,不知是對司宵說還是對自己說。
……
千花寨。
林七竹已經将這段時間的經歷和儲湘的來歷一一言明,月宿沒有多問,認真給儲湘查看了傷勢。
儲湘體內五髒六腑還有肋骨多處都有傷,可又不像是外力所為。
“就像是……”月宿思考了一下,形容:“就像是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擊山壁,撞擊了千次萬次,身體上的淤青痊愈得很快,可體內的骨頭和五髒六腑卻一時間無法恢複。”
林七竹握着竹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扇着爐子上的火,思考着和儲湘重逢以來的情形,搖了搖頭:“可他除了腦子不正常,行走坐卧都很正常。”
月宿往藥罐子裏加了一味藥,解釋道:“有些人是這樣的,從高高的山坡上滾下後爬起來,卻感覺不到有多痛,甚至還能走路,可等到回家開始進食,就開始嘔吐難受,再送醫時,腹內已經滿是鮮血,藥石難醫了。”
月宿點評:“小神仙,你這位小師弟也是個神仙,換做別人,一百條命都丢盡了,他居然還能挺過來。”
林七竹回頭,透過軒窗看了眼屋內沉睡的人,沉默不語。
儲湘很奇怪,性格很奇怪,身上的黑霧很奇怪,這滿身的傷奇怪,對她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更是怪上加怪。
這樣一個人,如果放在另外一個世界,管他什麽師姐師弟,林七竹只會立馬報警并躲得遠遠的,可在這裏,她就是很難放下他不管。
她敏銳的覺得,儲湘身上有秘密,而且這個秘密一定和她有關。
深吸一口氣,林七竹起身對月宿規矩地行了一個揖禮。
“月宿,他不該對你動手,我代他向你道歉,請你盡力救他。”
月宿看着她低下的頭顱,琥珀般的眼眸縮了縮,前一刻還帶着調侃笑意的唇角僵住,片刻,才笑着說:“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也就只有煎藥看病這一個強項。小神仙都這麽說了,我又豈敢敷衍。”
聽到這個語氣,林七竹一愣,直起身看他,疑惑:“月宿,你生氣了?”
月宿笑眯眯的:“沒有。”
他抱起旁邊裝着藥材的竹篾,起身要走。
林七竹更加篤定他就是生氣了,起身追在他身後:“月宿,是我說錯什麽了嗎?”
月宿腳步未停,笑眯眯歪頭:“小師弟方才問你,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現在小神仙你又這麽問我,莫非藏雲宗專門有一堂課是教怎麽認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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