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9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9
瞳孔驟然緊縮,林七竹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些抑制不住得開始顫抖,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床邊的人被月色照亮一雙眼,清冷而漠然的,像是神殿裏供奉的雕塑,沒有任何感情。
林七竹在一瞬的惶惑後,強迫着自己冷靜下來,垂下頭行禮:“弟子見過師尊。”
李瑺玉沒有動,只是負手站在黑暗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的一舉一動。
“師尊怎麽會在這裏?”她試探着,小心翼翼地擡起一點頭顱看向他。
“這就要問你了。”李瑺玉生嗓音低沉,沒有情感,對林七竹來說卻帶着強大的威壓,說:“小七,你要帶着靈脈,跑到哪裏去?”
林七竹驀地擡頭,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緊接着,屋外便響起兵戈相交之聲。
月宿!
林七竹沒有再理會黑暗中的李瑺玉,起身飛奔而出,然而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卻是殘酷而血腥的一幕。
衛意如站在火勢沖天的院中,他背對着她,一手握劍,一手提着別的什麽東西,大抵是聽到腳步聲,于是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狠戾的臉,臉上還有一道濺起的血痕。
看到林七竹,他裂開嘴笑了,一邊笑,一邊提起手,露出他拽着的東西。
——一顆頭顱。
林七竹看着那顆頭,胃裏突然湧上一股酸水,開始沸騰,灼燒。
一具斷頭的屍體蜷縮在衛意如腳邊,身上的苗服和銀飾纏繞相交,像是一朵在鬼蜮盛開的龍膽花。
“師妹,你怎麽能罔顧蒼生,縱容這樣的東西亂跑呢?”
“月宿!!!”林七竹的腿有些軟了,她踉跄幾步奔過去,卻跪倒在衛意如腳邊。
衛意如低頭看她,眼中帶着鄙夷和責備:“你作為藏雲宗弟子,既然知道他就是靈脈,就該早些動手,拖拖拉拉,師尊教你的大義都忘乾淨了嗎?”
林七竹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她試圖去抱起那具屍體,雙手因此沾滿血腥。
衛意如搖了搖頭,痛心疾首道:“如果不是儲湘師弟給師尊報信,我們還不知道,原來你一直就在靈脈的身邊。”
林七竹原本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衛意如的話像是點醒了她,她跪在屍體旁,緩緩轉過頭,看向昏暗的屋內。
站在屋內的人依舊沒有動,他始終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遠遠地俯視着這一切,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散發出如月色般清冷的光輝。
林七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耳邊的衛意如還在喋喋不休說些什麽,她卻置若罔聞。右手食指上的魂心戒在微微顫動,可腦子卻冷靜了下來。
“好了師妹,既然我已經把爛攤子給你收拾了,就快快随我們回藏雲宗吧。你如今這幅樣子已經夠丢人了,再在這裏待下去,只會更加敗壞我們藏雲宗的名聲,你——”
衛意如的話還沒有說完,一把短刀便沒入他的頸脖,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瞬,才捂着脖子倒下。
林七竹沒有看他一眼,她緩緩站起身,魂心戒化弓,箭尖指向了屋裏的人。身後倒地的衛意如還在發出驚恐的聲音,只是混着喉嚨裏湧出的血水,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嘲哳。
“林七竹,你想弑師嗎?!”
話音落下,林七竹已經松開手裏的弓弦,羽箭飛出,凜冽射向屋內的人影。
然而,就在羽箭穿透那人身體的一瞬間,“李瑺玉”卻如煙塵一般飛散了。
回頭再看本應倒在地上的衛意如何月宿屍體,也都已經消失不見。
是幻術。
她擡起手,雙手乾乾淨淨,哪有什麽血跡。剛才她就隐隐察覺到了,摸到“月宿”的屍體時,手上的血沒有溫度,既不熱,也不涼,古怪得難以形容。因此,她篤定這個“月宿”是假的,既然月宿是假的,那面前的師尊和師兄恐怕也不是同類。
只是沒想到,他們連異類都不是,只是幻術生出來的光影。
這村子裏居然有人會幻術,那沒有修為在身的月宿現在豈不是更危險?林七竹趕到隔壁房間,然而推開房門,屋內卻空無一人,她搜遍整座宅院,發現就連宅子的主人也不見蹤影。她想去宅子外看看,可一道院門推開,更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外面,居然是和她所在院落一樣的院子!
巷道呢?這裏本該是一條巷道,對面是另一戶人家才對!
咽了口口水,她走到那一比一粘貼複制的院子裏,推開下一道院門,而門開後,外面的依然是一座眼熟的院子。
一連推開十幾道門,跨過十幾個門檻,她都會回到這座空蕩蕩的院子裏,那些土牆外的火光,好像是鏡中的景象,她永遠也摸不着。
這裏是幻境?可如果是幻境,又是誰設下的,這山下的人有誰知道她是藏雲宗的人,知道她害怕見到李瑺玉和衛意如?
林七竹的呼吸越來越重,魂心戒察覺到她的惶恐,自動在她掌中幻化成形,可這并非她刻意召喚,故而一時沒有拿穩,弓身砸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七竹被這聲響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蹲下拾起。冰涼的武器握在手中,她的心也就安定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漆黑的屋子。她剛才從床上醒了過來,可她真的醒了嗎?如果這不是幻境,是夢呢?因為是在自己的夢裏,所以她才會見到自己恐懼的人和物,因為沒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林七竹手握緊腰間的匕首,如果自己在夢裏死了,那這個夢是不是就醒了?
試一下吧?
萬一呢?
像是被蠱惑一般,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她緩緩抽出匕首,金屬折射着月華的冷光閃過她的眼睛。
她緊緊咬着唇瓣,匕首高高舉起,因為太過緊張和用力,連嘴唇咬破都沒有察覺到。
刺進去!
這樣夢就能醒過來!
閉上眼,就在匕首即将刺進腹部的那一刻卻猛地頓住,視線落在旁邊的水井上。忽然,她跳上房頂,又翻身跳下。
猛然地下墜帶來失重感,下一瞬,周圍的一切變得渾濁模糊,她驀地睜開眼,從床上直挺挺坐起來,大口大口開始呼吸。
失重感果然能讓人從夢裏驚醒!
清醒過來,林七竹立馬抓起衣服翻身下床,徑直奔向月宿的屋子。月宿躺在屋中的床上,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林七竹叫了一聲:“月宿!”
可睡夢中的人正在夢魇中掙紮,任她怎麽搖晃,甚至扇了一巴掌,對方也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林七竹又起身迅速探查了一圈院落,之前接待他們的那對夫妻果然已經不見蹤影。折返月宿的屋子,睡夢中的人痛苦之色更甚,更讓人憂心的是,月宿的皮膚之下開始透出細密的血管,猶如一樽玉做的玩偶開始出現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這幻夢竟能影響人的實質!
“月宿你醒醒!”
難道,月宿在夢裏也被引誘着自盡?
如果他不能醒過來,那她就去他的夢裏!
林七竹拿出乾坤袋,裏面有月宿給她的各種蠱,其中便有迅速安神入夢的。她種下蠱蟲,握住月宿的手,就這麽伏在月宿的肩膀上,緩緩閉上眼。
……
天空籠罩着黑而厚重的雲,雲層下盤旋着兩只烏鴉。
昏暗的天色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什麽時辰,寂靜的村落每家每戶門前都挂滿招魂的白帆,可推門一看,卻又空無一人。
阡陌縱橫,猶如一間迷宮,她穿過一條巷子,望見了村落盡頭的火光,越走近,越能聽到人們刻意壓低卻又整齊的吟誦聲。她循着那聲音往前,很快便來到一處聚集着許多人的廣場。
他們跪在地上,頭顱低垂,口中念念有詞,但發音古怪,似是南明人某個部落的語言。
林七竹走過去,跪在人群最外圈的人微微擡頭看她一眼,臉上面無表情,卻勸說着:“你也來了。快跪下來和我們一起念,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林七竹問:“吃什麽?”
對方卻只是重複着:“再等等……一會兒就可以吃了,不要着急,這種事情不能急的!”
忽然,林七竹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月宿的聲音,從人群最中央傳來。
她推開兩旁的人,迅速向人群最內圈沖去,而接下來,她卻看到了令人目眦欲裂的一幕!
人群中間的正是月宿,然而此時的他,正赤/身/裸/體躺在一方圓臺上,一圈穿着白袍的人拿着小刀圍在他身邊。他們認真仔細、神情專注地切開月宿的皮膚,剛剜出血肉,便有人舉高雙手,托着銀盤将之接過。
他們沉默不語,分工明确,像是給人做手術的大夫,又像是林七竹在飯店裏見過的庖丁。
只有月宿蜷縮其上,一覽無餘,卻又血腥模糊,就像是……
就像是一頭待宰的豬羊,一只被獻祭給神明的牲畜。
林七竹感受到一陣反胃,下一瞬,本能已經大過理智,手中的長弓射殺了正在切割月宿喉嚨的白袍人。順勢踹翻面前兩個拿刀的白袍,沖到了圓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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