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人相見不相識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人相見不相識4
須臾,盈盈回過神,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不甘怒色,道:“是因為林念念是不是?因為她不願您再收徒弟,所以您便出爾反爾了?您怎麽能這樣,怎麽能對一個已經死去的小丫頭言聽計從……”
澄慈真人威儀不改,卻微微皺起眉頭。
盈盈未有察覺,還在道:“您不知道吧?她出事前曾來找過我,讓我別妄想接近您,還說您的座下就只能有她一個女弟子。她如此做派,不是自視甚高,就是把您視為己有,您怎能容忍自己的徒弟對您有那樣不堪的——”
話未說完,盈盈驟然雙膝跪地,嘴裏吐出一口血。
一旁的小女修不知發生什麽事,林七竹卻知道這是真人的威壓。他現在在生氣,威壓精準打擊到了盈盈身上,甚至,他還想殺了她。
“掌門饒恕盈盈吧,是盈盈姐說錯話了,她不是故意的!求您放過她吧!”
女修終于明白怎麽回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平日裏溫和的掌門發脾氣,此時只能顫抖着連忙跪在地上不住磕頭,一邊求饒:“她只是遺憾不能拜入您的門下,她并不是對念念師姐有惡意,求掌門高擡貴手放過她吧!”
在一聲聲的求饒中,澄慈真人眼中波瀾終于恢複了平靜,随手撤去威壓。盈盈還不忿,瞪着澄慈真人道:“您誇過我有天賦,我不比林念念差!我以後一定會比她更厲害!”
可是澄慈真人對她就像是對空氣,視線從未落在她身上,只淡淡道:“沒有以後,今日,你便離開藏雲宗,永世不得入山門。”
“您、您要趕我走?不!您誇過我的,您說過我是可造之材,我對仙門有用,你不能就這樣趕我下山……”
盈盈怔然瞪大雙眼,撲過來想要抓澄慈真人的衣角,好在被同伴拉住,她那女修同伴怕她再口出狂言,不敢再耽擱,打暈人逃似地扶走了。
等人消失不見,澄慈真人方才緩緩轉過身,平靜的目光落在林七竹身上。
她打了個冷顫,勉力扯起嘴角笑了笑:“師尊。”
……
澄慈真人有名字,他俗家的名字叫做李瑺玉,林七竹學字時,最先學的就是這三個字。
澄慈真人住在玉照峰,一個很高很偏僻的地方。
算起來,林七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玉照峰了,兒時她在這裏長大,直至及笄,男女不便同席,她才從玉照峰上搬下去。
她還記得自己少時離開玉照峰的那天,她躲在被子裏哭了一上午,澄慈真人守在床邊哄她:“小七莫哭了,不過是距離遠了些,萬事和以前是一樣的。”
她哭鬧着:“不一樣不一樣!這裏是我的家,我為什麽搬出去?師尊也想我走嗎?師尊是不是不要小七了?”
“不是。”澄慈真人無奈地撫摸着她的頭頂:“只不過你長大了,而師尊是男子,世間男女有別,你我便需要避嫌。”
“我不懂,你是師尊呀!”
澄慈真人望着她烏黑如綢緞的發,若有所思:“正因如此……”
往事如風,早已消散不見。
如今,林七竹跪在玉照峰的小竹屋中,幾案後方坐着澄慈真人,他聲音淡漠地問:“你方才明明已經看到青獅起身,為何不第一時間出手阻止?為師不記得有教過你見死不救。”
林七竹知道自己的小動作瞞不過他,如實道:“弟子知道盈盈師妹有本事對付那青獅,所以才不曾出手。”
“她已受傷。”
“即便受傷,對付青獅也有餘力,她不出手只不過是為了測試弟子到底是林念念還是林七竹,既然已經測探出結果,便不會任由青獅傷害自己。”
林七竹不等他繼續責問,擡頭問出心中好奇:“師尊,您真的曾打算收盈盈師妹為徒嗎?”
澄慈真人垂眼看她,道:“她的确天資難得。”
“那現在不收了,是因為念念姑娘不允嗎?”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澄慈真人面無表情,語氣還是淡淡的,林七竹卻知道自己的話大概已經讓他感到不悅了。
“弟子失言。”林七竹忙低下頭。
“為師不收她,是因為她心術不正,和他人無關。今日你見死不救之事為師不會追究,但你也要記住今日的教訓,莫再行如此不義之舉。”
林七竹點頭:“是,弟子謹遵師命。”
澄慈真人默然須臾,又道:“你師兄來找過你了?”
林七竹又點了點頭。
“他說的話,你可應允?”
林七竹一怔,瞪大眼睛擡起頭:“師尊,您知道師兄來找我說了什麽嗎?”
澄慈真人面色淡然:“他與我提過此事。”
林七竹方才的平靜終于被打破,她不可思議看着他:“師尊您……也和他想的一樣?”
澄慈真人垂下眼睫,語氣平和:“他說的并不是沒有道理,這副身體于你而言并沒有多大的用處,換一個,你也一樣可以生活。”
“可是……”
“為師希望你能懂事一些,不要再像兒時一般任性。”
林七竹眼中的詫異逐漸凝固,最後化作失望。
她嘴唇顫了顫,垂下頭:“弟子知道了,弟子……願意。”
澄慈真人似是不料她會如此之快就答應下來,默然一瞬才道:“好。”
林七竹道:“可是弟子不會奪舍之術,現在學也來不及了,師尊打算怎麽移魂呢?”
“此事你不必擔心,待意如找到合适的身體,為師會親自為你換魂。”澄慈真人看着屋子中央孤零零一團的弟子,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但還是面色平靜地解釋了一句:“小七,我這樣做,是對所有人來說最好的選擇。”
“弟子明白的。”林七竹伏地行了一禮,本打算盡快離開,又想起什麽,在袖子裏翻出一個東西。她捧在手上,垂着頭:“這個東西,還是請師尊收回吧。”
他看了一眼,道:“這是你的玉金鈴。”
林七竹道:“玉金鈴已經認了念念姑娘為主,在我身上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法器有靈,讓它日日待在我身邊,它恐怕也會和人一樣憶之傷心,還是先交還給師尊,待念念姑娘回來,再給她不遲。”
真人起身走到她身邊,看着她掌中之物,又看着她低垂的頭顱。
記憶裏,林七竹也曾這樣站在他面前,是他親手将一串金鈴放在她掌心,她擡起頭來對他狡黠一笑,如花燦爛。
可是……
他拿過她手中的東西,道:“你可以再去為師的寶庫中再尋一樣法器,不論是什麽,為師都應允你。”
林七竹笑了笑:“多謝師尊,不過以後再說吧。”
澄慈真人看着她的笑容,沒有強求,只是在她起身打算離開之際,忽然看向她的手腕。
“受傷了?”
林七竹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用袖子蓋住傷口,道:“一點小傷而已。”
真人蹙眉,他竟一點也沒有發現徒弟受了傷,默然一瞬,道:“澄竹院後的清泠泉能療養身體,也能治愈此傷,你去那裏泡一泡。”
“多謝師尊,這點傷……”
“去吧,這具身體不能留疤。”
他的話不容置疑,而且他已經順手拿起案上的書卷,顯然不打算再和林七竹閑話家常。林七竹愣了好一會兒,垂首苦笑。
“是。”
少年時代她自然是很喜歡在玉照峰上玩耍的,這裏是她成長的地方,每一個角落她都去過玩過,可是如今,這裏早已變得陌生。
從前她喂養小白兔的地方,已經變成一簇修竹,那時她用來曬太陽觀雲海的地方,也放置了一扇屏風和一套工具桌,更遑論那棵大槐樹下,師尊親手為她做的秋千,如今早已不見蹤影。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大概就是這樣了吧?她心中唏噓,不再四處觀望,徑直去了記憶之中的清泠泉。
澄慈真人沒有跟來,她也不想真的跳下去泡什麽溫泉浪費時間,便只除掉鞋襪,坐在岸邊,就當泡腳清神了。
她盯着冒着氤氲霧氣的泉水,心中想着方才澄慈真人所說的移魂換體之事。
實不相瞞,她是有些怕疼的,在修真界如此,在另一個世界也是如此,這大概也是她沒有長進的地方,她就是那種不夠勇敢的人。
可她只是不夠勇敢,卻并沒有傷害別人,如今,卻好似人人都在告訴她,不夠勇敢,就已經是錯了。
正出神,旁邊忽然飛來一枚石子,正投入她腳邊池水中,激起的水花濺濕她的衣裳。林七竹回頭,卻見那個數日前同她說過話的黑衣少年正站在不遠處,他抱着手臂倚靠在樹上,正目光定定看着她。
“是你?”林七竹訝然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話該我問你。”
林七竹笑着開玩笑:“我受傷了,師尊特允我來療傷。倒是你,人家姑娘在這裏療傷,你就這樣大喇喇跑進來,幸好我沒有下水。”
“你若下水,我便不進來了。”
林七竹噗嗤一笑,回過身不再看他。不一會兒,又聽身後那聲音問道:“為何受傷?”
林七竹道:“自己不中用,沒有為什麽。”
“說謊,你分明是被馴獸場的妖獸所傷。不過那裏的妖獸向來被鎖鏈鎖着,能跑出來,必然是有人動了手腳。所以,你這是被欺負了。”
林七竹挑眉,回頭看他,道:“你是不是偷偷跟蹤我了?”
少年這次不說話了,幽幽看着她,目光閃動,又垂下,他走過來低頭道:“給我看看。”
林七竹愣了愣,擡起一只手臂。
傷口不深,因為方才和澄慈真人說了會兒話,血已經結痂。少年眯了眯眼睛,忽地蹲下身來,扯過她手臂擱在曲起的膝蓋上,林七竹不知他要做什麽,下意識便要抽回手臂,卻被他緊緊攥住。
“別動。”他單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咬開蓋子,傾倒瓶口為她的傷口上藥,“清泠泉的水配上這藥,會好得更快。”
林七竹盯着那藥粉,道:“這是師尊的木苓散?”
“別動。”少年冷斥一聲,将她手又拉近了幾寸:“連木苓散都記得,就不記得人……”
林七竹擡眼看着他,少年眉眼鋒利,嘴唇緊抿,雖然在低頭全神貫注上着藥,但說出的話明顯帶着絲怨氣。
林七竹抿唇笑了笑,道:“誰說我不記得了,湘湘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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