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6
人生滄海一粟,天地俯仰之間。
林七竹想起那一夜在溪邊月宿說過的話。她以為他是把自己比作蝼蟻,無法撼動浩瀚天地的變化,可是現在想來是她理解錯了,月宿自己就是天地之間的變數。
他愛南明,大地生。他恨南明,大地死。
林七竹垂眸看着腳下的青草,心裏微微發漲:“其實我之前也奇怪過,為什麽這裏山腳都是瘴氣,半山腰卻一點也不受影響,甚至還能讓人紮寨生活,原來,南禺山根本就不是什麽福地,是他在維持這裏的生機。”
老人嘆了口氣:“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來這裏釋放靈脈之力。從前,他釋放力量不必如此辛苦,那是血脈裏帶來的東西,天生就知道該如何使用。可自從宮變之後,他開始排斥自己靈脈的身份,便再無法自由地使用它了。每一次強行釋放力量,他都會經歷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就像現在……”
林七竹想起自己從錦秀城回來時,原本答應去接她的月宿難得爽約。還有他時不時提出的要獨自下山采買用品。其實那些時候,他都是來這裏了吧?
儲湘譏諷:“你聽到了嗎林七竹,你心心念念的,就是這樣一個人。”
林七竹微微失神,聞言恍惚地擡頭看他,問:“什麽樣的人?”
儲湘冷笑:“一個膽怯懦弱,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人!”
林七竹還未開口,一旁的原封長老已經道:“你這年輕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大言不慚,老身問你,如果換做你,你就能毫不猶豫舍身取義?恐怕也做不到吧!”
儲湘微頓,看了眼林七竹,沉聲道:“我不是靈脈,沒有這樣的假設。”
林七竹閉了閉眼,開口打斷二人對話:“原封長老,我想留在這裏等月宿出來,可以嗎?”
“林七竹,你還想包庇他嗎?他既是靈脈,本就該為蒼生而死,可他現在卻在這裏茍且偷生,這樣的人,你還有什麽可說和他說的!”
“臭小子,你、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眼看一老一小又要吵起來,林七竹大聲命令:“儲湘,你先回去,這段時間你和外界不準有任何聯絡,若是有人知道月宿的身份,我絕不會放過你!”
“林七竹!”
“我說到做到!”
儲湘沉默下來,半晌,紅着眼睛道:“他就是個狐貍精,你真是被他迷昏頭了。”
說罷,他轉身頭也不回跑出霧瘴。
原封長老看她一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等人都離開,林七竹才在樹洞的對面抱膝坐下。
樹洞裏的藤蔓将裏面的情形遮擋了個嚴嚴實實,她靜靜坐着,聽着森林裏的鳥鳴和風聲。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覺得自己都要睡過去了,樹洞裏的藤蔓忽然開始顫動,像是一條巨蛇開始蜿蜒游走。
她站起來,緊緊盯着裏頭的景象。
藤蔓散開,露出裏頭仍閉着眼的青年。
他靠在那雜亂的藤蔓之中,微微側垂着首,平時紮起來的頭發散落開,耳上的銀飾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于是他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明明林間有那麽多聲音,此時此刻,林七竹卻覺得萬籁俱寂。
大概是不太适應天光,他眯了眯眼,望着洞外的人笑起來。他問:“小神仙,你怎麽連這樣的夢也來呀?”
林七竹嘴唇動了動,提起裙角走過去,望着他的眼睛,道:“我經常到你夢裏嗎?”
琥珀色的瞳孔驟然緊縮,下一瞬,藤蔓上的人驟然站起,卻又因為身體透支太多而無力跌倒回去。
林七竹手忙腳亂地扶住:“小心。”
可她剛觸碰到他,就被一把掙開。前一刻還微笑望着她的人,此刻眼中唯餘驚惶。
“月……”林七竹下意識擡手靠近他,而月宿卻像是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朝旁邊退去。
林七竹深吸一口氣,又執着地靠近一寸。
對方退得更遠了,甚至可以說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團,雙手撐着身後的樹壁,表情充滿警惕:“你怎麽會在這裏?原封長老呢?她去哪兒了?她在哪裏!”
“她先離開了。”
月宿看向她,聲音顫抖:“你知道了是不是?她什麽都告訴你了是不是?太過分了,她怎麽能這麽做!”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月宿這樣,憤怒、失控,眼裏充滿恐懼。
林七竹想了想,也在那藤蔓編織而成的床上坐了下來。然而這下月宿就躲得更遠了,直接背對她縮到了角落裏。
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人不願意面對他,林七竹就主動朝他挪過去,結果得到對方不安的低吼:“別過來!”
于是林七竹只有讪讪退回邊緣。
“不是原封長老,是我師弟儲湘……”
“又是他……”他抓了把自己的頭發,咬牙切齒:“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讓他上山!”
林七竹還是第一次看到月宿情緒這麽不穩定的樣子,她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或許她不應該留下來,應該随着儲湘離開,然後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這麽想着,她就站了起來,沉默着往外走。
“別走!”身後的聲音有些急切和害怕。
林七竹轉頭看他,縮成一團的人終于轉過臉來看她,只是眼中的不安還沒有褪去。
林七竹就這麽盯着他,良久,他的呼吸終于平緩下來,抱着膝蓋的手漸漸松開,小聲道:“小神仙,別走。”
月宿的嘴唇顫了顫,半晌,籲出一口氣,擡手捂住臉頰,道:“對不起,我……”
林七竹靜默看着他,直到他徹底平複,才重新坐下來,眼睛卻直直看着樹洞外面。
他不想讓她看到現在的他,她就不看。
但是就算不看他的臉,話還是要說的:“月宿,你如果想說,我們可以聊聊,如果不想,我們就回家。你想和我聊聊嗎?”
身後的人靜默了許久,就在她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的時候,終于聽到他開口,卻是小心翼翼地詢問:“……你什麽都知道了,是不是?”
林七竹點點頭。
他在她身後自嘲一笑,失落道:“所以,我怎麽能不害怕呢?這樣一來,你不就知道,我是這麽一個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的人了麽?”
“你說了和儲湘一樣的話……”林七竹嘟囔一句,又拔高聲音,“可我知道你不是!”
“怎麽不是?”他的聲音又恢複了往日的溫和,說起話來像是在循循善誘:“我是天地選中的靈脈,我生來的使命就是滋養一方水土。赫連纓想要為西洲百姓争取生存下去的機會,尚且要窮兵黩武滋擾中洲,而我……”
林七竹的手指蜷了蜷。
他笑道:“而我只要去死,就可以改變南明。這樣一樁簡單的事情,我卻不去做,不就是自私自利,貪生怕死嗎?”
樹洞外,草地上的一簇花在風中搖了搖,原來是花下藏了一只兔子,它從草叢裏鑽出來曬太陽,可大概是看到樹洞裏還有兩個人,就又縮了回去。
林七竹看着這一幕,道:“這麽說的話……是挺自私的。”
身後的人靜默了,大概是被她的話傷到?她不敢回頭看,但猜測現在的月宿大抵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一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的樣子。
但是很快,她就聽到身後的人輕聲問:“我讓小神仙讨厭了嗎?”
林七竹搖了搖頭:“沒有。”
她仔細思考了一下,開口:“月宿,我……我現在沒有辦法評判你。如果我不認識你,或許我會指責你,恨你為什麽不願意犧牲自己,去拯救這片土地上更多的人。可我已經是你的朋友了,你的生命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我不想你死。
“剛才,原封長老說你生來就是為了死,我其實有點兒生氣。我想,怎麽會有人生來的目的是死呢?如果是這樣,為什麽還要給他生命呢?不是他自己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不是他選擇做人的,也不是他非要當這個靈脈的。他都來到這個世界了,憑什麽他只是不想自我犧牲,就錯了呢?”
她踢了下腳尖的藤蔓,愧疚地低下頭:“我這麽想,不也很自私嗎?”
身後無人回答,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有人挪了過來,衣料疊在了她的衣袖上。
他并肩坐到她身旁,側首看着她:“小神仙,你這些話要是被其他人聽到,肯定也會被唾罵的。”
“盡管罵好了。”她擡了擡下巴,理直氣壯了一秒,又瞬間轉為心虛,小聲道:“反正等百年以後黃土一杯,就什麽都聽不到了。”
身旁的人靜默着,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她這通歪理繞暈。林七竹偷偷瞥他,看了半晌,忍不住問:“所以月宿……你……疼嗎?”
月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問他釋放靈脈之力的事情,不禁勾唇笑了起來:“或許剛才有些疼,但現在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她咬了咬唇瓣,問:“那……你心裏還難受嗎?”
月宿眼睫一顫,沒有回答。
他不回答,林七竹也知道他心裏定然是難受的。看了眼洞外的天色,她乾脆站起來,轉身看着他。
“不疼的話,就走吧,管它什麽什麽靈脈。天黑了,咱們該回家了。”
縮成一團的人擡起頭,半晌,他伸出手,重重握住她朝他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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