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風吹酒醒2

料峭春風吹酒醒2

杜若沉默片刻，終于爆發：“豈有此理，你還真敢戲耍——”他剛想斥責，旁邊的秦遙卻拉住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向旁邊。

杜若轉頭一看，只見蟬衣師姐怔怔望着前方的人群，視線落在那姑娘身上，眼中滿是震驚。

莫非師姐認識這人？那這人難道真是鶴拓教的教主？可對方身上沒有什麽靈氣，連修為都探查不到啊。不，有可能探查不到的，只要修為比他高不就探查不到了！

他和秦遙都是才入藏雲宗內門，拜在武曲長老門下，已經算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可那女子看着比他們還要年輕，難道……難道真是什麽世外高人隐退在此？

思忖着，前方女子已經收刀，旁邊的人一臉佩服：“幾年了，寨子裏多少人想學這一手谯豬手藝，可時至今日，還是沒有人能像教主這般乾淨利落，這豬恐怕還沒感到疼命根子就沒了，教主不愧是教主啊！”

女子在人群中摸着後腦勺，害羞：“沒有啦，嘿嘿……”

杜若：“……”

嘿嘿？

嘿嘿？！！！

這分明就是個無知村婦吧！！！

看她那個樣子，哪裏像是一教之主啊！！！

可旁邊的姑娘已經墊腳努力揮手：“教主！有人找！”

那姑娘回過頭看來，視線落在他們身上，臉上腼腆的微笑猛然滞住，須臾，露出個平靜柔和的笑意，道：“好久不見。”

呂蟬衣回過神，輕喚：“師妹，好久不見。”

杜若秦遙：“……”

給他們領路的姑娘皺了皺眉，轉頭看看呂蟬衣，又看看林七竹，跑過去拉着林七竹的袖子，小聲說：“教主，你認識他們呀？”

林七竹“嗯”了一聲，在原地躊躇了會兒才走過來，生疏地寒暄：“師姐怎麽來了？”

呂蟬衣語氣同樣帶着尴尬，道：“我們……我們在豐城遇上一只水鬼，那妖順流而下到了此地，這裏的百姓說有自稱鶴拓教的人在河邊捉了個東西，我們便想上來問問……”

她想起旁邊還有兩個人，忙介紹：“這是杜若和秦遙，是武曲師叔新收到門下的弟子。你們快來見過林七竹師姐。”

兩名少年齊聲道：“見過師姐。”

二人雖然規矩行禮，但無不面露詫異，眼神偷偷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杜若也不覺得周圍氣味難聞了，只有滿心好奇，問：“師姐也是廣白師叔門下的弟子嗎，我在百部峰怎麽從沒見過師姐？”

呂蟬衣忙咳道：“七竹是掌門座下的弟子。”

杜若和秦遙更加驚疑，杜若直接問出口：“掌門座下不就只有念念師姐一個女弟子嗎？”

呂蟬衣一啞，下意識看向林七竹。

杜若和秦遙當年還是外門弟子，定然是沒見過林七竹的。當年掌門對人家又是換魂又是剜心頭血的，把人逼得離家出走，這個事情她該如何解釋……

相比她的尴尬，林七竹卻神态平靜，既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反而笑道：“這裏吵鬧，不是說話的地方。要是不介意，師姐師弟跟我去家裏坐坐吧。”

家？

呂蟬衣看着眼前和當初那個唯唯諾諾小姑娘完全不同的女子，點頭答應：“好。”

回到竹院，林七竹先行回屋換衣服了，南真留在阿依家幫忙按豬，沒有跟來。

呂蟬衣幾人坐在院中等待，院子裏擺着晾曬的藥架，藥爐上還放着瓦罐，廚房窗下是藥杵，籬笆邊圍着一片狹長的菜地，地裏種着些小蔥和蒜苗。

雞舍裏的雞偷跑了一只出來，脖子一伸一伸地啄地上的菜葉子，跑到秦遙腳下，被他輕輕踢一腳趕跑了。

杜若靠在簡陋涼亭的柱子上，抱着劍道：“我想起來了，當初我在外門灑掃的時候就聽說，掌門座下的确還有個女弟子，後來被念念師姐奪了舍，再後來，念念師姐被赫連纓所傷，原本那位師姐便拿回了肉身。掌門将念念師姐魂魄找回後，想法子給二人換了魂，讓那位師姐把肉身讓了出來……”

他恍然大悟點點頭：“這就難怪了，這位師姐的确有些……”

他想說“平庸”，但沒說出口，只是默了默，瞥向旁邊沉默不語的秦遙，意味深長道：“不過到底是人家的軀殼，也不知道若是當年沒有換魂的變故，如今一些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你說呢秦師弟？”

秦遙沒有理他。

杜若說的這個故事他當年在外門時也聽過，但他知道，念念師姐一定也不想這樣的。

她當年在試煉場上救下寂寂無名的他，還叫出了他的名字，這樣清風朗月的女子，若非無奈，必不會傷害無辜之人。

木屋的門被打開，林七竹換了套衣服走出來，卻是件苗服，頭發也盤了起來，沒有飾物，但手臂上仍和先前一樣系着根白綢。

現在細想，剛才一路行來，這村子大半的人手臂上都系着這東西，然而白色和他們當地苗服的黑藍配色實在不搭，不像是配飾，更像是祭奠逝者所用的喪绖。

他們在為誰守喪？

呂蟬衣也同樣心存疑惑，又怕問了失禮。她覺得現在的林七竹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特別是那雙眼睛，不知經歷了什麽，半點沒有四年前在藏雲宗時的不甘和怯弱，唯有如春水深潭般的平靜溫和。

林七竹端着一盤柑橘過來坐下，微笑着說：“不知師姐和師弟們是否在辟谷期，也沒有什麽好東西招待，這橘子是我們寨子自己種的，嘗嘗。”

呂蟬衣打量着她，見她皮膚也不如當年嫩白，竟有些風吹雨打下的粗糙，憐道：“七竹師妹，你剛才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麽你會在這裏？這麽多年你都在這地方待着嗎？”

“是啊。”林七竹道：“來到這裏是機緣巧合，但我很喜歡這裏，就留了下來。”

“那這些人真的都是鶴拓教的教衆，你當真成了他們教主？”

“嗯……差不多吧。”她說得有些自我懷疑，忽然，門外傳來小孩哭聲，兩個孩子跑進來徑直撲到她膝頭。

一個小臉擠作一團，哭喊：“嗚哇哇哇——教主！小花她打我，把我牙齒都打歪了嗚嗚嗚！”

另一個淡定叉腰，理直氣壯：“我沒有，是他自己摔的！我才沒有打人！”

林七竹捏着哇哇哭的孩子下巴端詳一眼，道：“是你換牙了。”

她伸手一碰，那牙齒就掉落下來，她遞給對方，說：“這是上面的牙，去埋在門下面。”

小娃娃捧着那顆牙齒，哭哭啼啼和小夥伴手拉手出去了。

人走了，林七竹轉過頭來，道：“不好意思，剛才……”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吵鬧：“教主！教主！”

這次沖進來的是兩個漢子，兩人拉扯着走到林七竹面前，怒氣沖沖道：“教主，你可要給我做主，楊三家的牛把我家的草給吃了，那可是我才種下去的秧苗！”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家牛吃的？教主你可別聽他的，他就是看不得秀秀和我好，故意沒事找事！”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個鬼迷日眼的樣子，哪裏配得上秀秀！”

“小爛屎！想打架是吧？來啊，誰贏了誰和秀秀好！”

眼看真要打起來，林七竹動作熟練地上前将兩人隔開：“首先，秀秀想和誰就和誰好，不是你們憑輸贏就能決定的。其次，你剛才說他的牛吃了你的草是吧？我讓人重新給你些秧苗，這幾天天氣好，長勢快得很。最後，我再說一遍，不能打架，再讓我發現你們打架，就去原封長老那裏跪一晚上。”

林七竹将人打發走，這才整理衣裙重新氣坐下。

呂蟬衣等人皆是一臉無語，杜若忍不住問：“七竹師姐，你這當的是教主嗎？我怎麽覺得……和村子裏的村長沒什麽兩樣？”

林七竹不好意思笑道：“我們教就是這樣的，讓幾位見笑了。”

想起方才呂蟬衣的問題，怕他們猜忌多想，忙道：“大家以前雖是鶴拓教的巫蠱師，但南明早已易主，如今大家聚在這裏，只是想好好過日子，沒有別的目的。”

呂蟬衣了然，想了想，又問：“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舍棄鶴拓的名號，還能少許多麻煩。”

林七竹低頭剝橘子，笑道：“只是個名字，大家喜歡就不改了。我們不想找麻煩，但麻煩來了，我們也不怕。”

她将剝好的橘子遞到呂蟬衣面前，道：“方才師姐說的水鬼，的确是我們除的。我昨日下山采買，正遇上那水鬼躲在湖裏，便順手将它殺了。”

呂蟬衣擔心道：“那水鬼有些道行，你有沒有受傷？”

林七竹笑道：“沒有沒有。對了，那水鬼的屍體現在還在鶴羽神廟放着，原本是打算今夜燒掉的，師姐要去看看嗎？”

呂蟬衣見她不像說謊，卻納罕她是怎麽收服那水鬼的，要知道那水鬼狠厲，連兩位善武的師弟都沒有立時收服，她竟然說她“順手”就殺了。

她試探着問：“師妹的靈根修複了？”

林七竹一怔，才想起蟬衣師姐是最了解她身體的人，當初自己被剜心頭血，靈根破損，還是蟬衣師姐告訴她的。

“是。”

“怎麽修複的？”呂蟬衣拉住她的手，醫修的眼裏露出對知識的渴求。

林七竹背脊微僵，咳了咳才溫聲道：“是巫蠱之術，也是鶴拓的秘術，師姐要是想知道，等我去問問教中長老，若能外傳，我必不隐瞞。”

呂蟬衣自知心急失禮，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抱歉，是我太激動了。”

林七竹笑道：“沒事，不過剛才南真跟我說你們當中有人被下了蠱，恐怕也是子虛烏有之事了？這樣就好，我蠱術不精，教中長老上山祭拜故人去了，若真中了蠱，我還要頭疼呢。”

杜若早就有和呂蟬衣一樣的疑惑，聞言順勢便問：“我看你們臂上都系着白綢，還以為是自己多慮了，原來真有喪事？”

呂蟬衣嫌他無禮，責備地瞪他一眼。林七竹卻沒有顧忌的模樣，和煦道：“是先教主，他三年前故去，按照教規，教中人要守喪三年，還有月餘喪期就滿了。”

呂蟬衣看她心平氣和的樣子，想着，看來七竹師妹真的在這裏過得很好，那些人信任她，依賴她，她也了解、喜歡那些人。

呂蟬衣有些欣慰，拉住林七竹的手，道：“師妹，能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林七竹真誠道：“我也很高興再見到師姐。”

說着，院門又一次被推開，銀鈴響起，衆人看過去，藍衣馬尾的少年背着背着背簍走了進來，輕車熟路地将手裏割草用的鐮刀放到門邊水槽邊，方才擡頭看過來。

呂蟬衣又一次愣住了，半晌，才磕磕絆絆開口：“儲、儲湘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