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8
段季生病了,鐘伯邀了月宿過去診治,林七竹也跟着去打下手。
孩子發燒一直退不下去,月宿只能在床邊守一夜,二人在鐘伯家裏吃過晚飯,林七竹一個人先行回來。
天色已暗,她一個人打着燈籠走在山道,還沒到門口,遠遠就見到一個人靠在門邊。
“……儲湘?”她提高燈籠仔細辨認了一下,才看清對方,喊出名字。
“你在這裏做什麽?”
“等你。”
“……”
林七竹這幾天都在故意躲着儲湘,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和儲湘說些什麽,說多了,就像是給月宿找借口似的,只會讓人陷入兩難的境地。
于是她只能乾咳一聲,假裝無事道:“我又不是不認識家門,有什麽好等的。”
儲湘看着她越過自己,忽然出聲:“林七竹,你真的要放任不管嗎?”
她加快腳步,不敢回頭。
儲湘似乎忍無可忍,低吼:“我知道他無辜!我也知道他不算壞人,但你看到南明的情況了。大旱已至,地裏快要種不出糧食,這樣下去會發生饑荒和瘟疫的!”
林七竹垂下頭,半晌,道:“會有別的辦法的。”
她說着就要走,身後的人卻堅持追來:“有什麽辦法比犧牲他一個人來得更快?他死了,南明的人都能活,你不殺他,天下仙門也會将他視為眼中釘!”
林七竹皺眉,回首警告道:“你要是敢給仙門傳信……”
“林七竹!”儲湘忍無可忍打斷,幾乎是咆哮着質問:“你就這麽喜歡他?!”
他眼眶越來越紅,幾乎快要哭出來:“為什麽都這樣了,你還要站在他那邊,他到底有什麽好!”
少年幾乎快要崩潰,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他一只手揪着自己胸口,痛苦質問:“我才是為你而生的,我只喜歡你,永遠不會背叛你,為什麽你只看得到他,看不到我?你怎麽能這樣,怎麽能抛棄我……我一個人……一個人……連你也不要我的話,我該怎麽辦……”
少年控訴着她的不公,夜風中的身影形單影只搖搖欲墜,眼眶裏的淚水越來越多,順着臉頰流到下巴,像是連綿的雨滴,一顆緊接着一顆砸到地上。
“我已經很努力地逃出來了,我向他哀求了很久,為了見你一面,就算和他同歸于盡也可以……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月宿能做的我也能做,我只有你……我只有你啊!你怎麽能喜歡上別人!”
他哭得越來越大聲,甚至蹲到地上,躬下背脊,雙手捂着自己的臉,就算這樣,淚珠還是透過指縫砸到地上。
林七竹驚訝地微微張嘴。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大男人哭成這個樣子,像是個傷心的小孩子,不知道該怎麽解決眼前的困難,就只能依靠哭喊來發洩情緒。
“儲湘……”
她有些手足無措起來,本來打定主意不和他多說話的,可面前的少年已經哭到氣都接不上來,她都有些聽不清他說的話了。放任他這這樣下去,會哭出病來吧?
思忖了一下,她還是走過去,蹲下身,一只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哄孩子一般道:“你別哭了,你……額……你剛才說什麽?抛棄你?沒有這樣的事,你是我師弟,我一直都是想好好照顧你的……”
可是面前的人好像已經聽不進去,只是一味哭。
林七竹便也只能繼續蹲在他身旁順毛,直到那哭泣的聲音逐漸變小,林七竹還在笨拙地安慰着:“我錯了,你別哭了,都是我的錯,我是混蛋……”
儲湘微微擡起頭,他很明白,林七竹的話顯然只是敷衍,她心裏壓根沒有覺得自己哪裏有錯,但……她能費心這樣哄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七竹拍着拍着,發現少年似乎真的被哄好了,趕緊再接再厲道:“今天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等你休息夠了再罵我,行不?”
儲湘懸着眼淚看她,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她從地上扶起來,牽着回了房。
哄好儲湘,林七竹才回屋洗漱。
這段時間她的确沒有怎麽關注儲湘,但并不代表她對儲湘已經沒有疑惑和防備。
這孩子太古怪了,除了她,他對其他人都毫不在意,卻又會把天下蒼生挂在嘴邊。
除此之外,他那無法自控的黑霧和大開大合的情緒也是個大問題,很多時候林七竹會覺得他就好像……
就好像一個人格還沒有完全長成的稚童!
只顧自己想要什麽,看到機會,也會去裝乖讨好,可如果對方不給,就會立馬開始憤怒。
可記憶裏的“儲湘”不該是這樣的。
小時候明明儲湘才是情緒比較穩定的那個。
這七年的時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輾轉反側一夜,林七竹直到天亮才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月宿已經從鐘伯家回來,正在院子裏煮藥。
林七竹坐到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問:“小段季的病好些了嗎?”
月宿似乎在發呆,聽到她出聲,怔忪的表情晃了一下才回神,轉頭看向她,道:“已經退了燒,沒什麽大礙。”
林七竹問:“這次是因為毒的原因?”
月宿笑着搖搖頭:“是他自己貪玩,跑去池塘裏踩水捉魚,受了涼。”
林七竹不解:“那月宿你為什麽還這麽愁眉苦臉的?”
月宿不說話了,盯着藥爐上的火苗出神,半晌,開口道:“剛才阿迷來找我,說想離開南禺山。”
“為什麽?”
“他是南豐縣人,前幾天鐘伯得到消息,那裏已經大半年沒有下雨了。阿迷家中還有個弟弟,他入教時尚年幼,如今南豐縣受災,他擔心家人,便想回去尋親。”
“那你同意了嗎?”
“南豐有金江過境,若是南豐也無儲水……”他擱在膝頭上的手漸漸握拳,轉頭看向她:“小神仙,我想下山走走。”
林七竹沒有猶豫,說:“好,我陪你。”
月宿早就打算好與她同行,聞言只低頭笑了笑,又用手裏的蒲扇朝她扇了幾下,林七竹沖他龇牙一樂,他就笑得更開朗了。
看好小段季的風寒,月宿又備下一些寨裏人常取常用的藥,便收拾好行李和林七竹下山了。
下山前,林七竹和儲湘聊了聊。她本來已經做好準備,想好一大堆話要同他說,就連威逼利誘的手段都已準備好,可誰知還沒說兩句,儲湘便悶悶同意了。
林七竹一怔,儲湘卻看了一眼院子裏的月宿,又看向她,問:“你會回來接我的,對吧?”
林七竹讷讷開口:“……當然。”
“你知道,沒有你,我會死的對吧?”
“這我真不知道……”
“……林七竹!你發誓,你一定不會丢下我!”
“誓言不能随便發的……”
“林七竹!!!”
“我耳朵……別叫了!我肯定會回千花寨的!”
“……那你去吧。”
林七竹有些驚訝他這次居然沒有哭着喊着發瘋,但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她便也不會非要探尋究竟,只道:“那……那你在寨子裏聽大家話,不要惹禍。”
說罷,她背上行囊。
……
南禺山上有條從山頂流下的山澗,上次下山時,山澗之中還有潺潺流水,但這次順流而下,水勢已越來越小,到了山腳,竟已一點水也沒有了。
山下村落裏的田地無人耕種,一腳踩下去,土壤已經失去水分,夯實成硬塊,熱暑時日頭一照便會裂開。
林七竹和月宿往南邊走,路過柳河村的翠翠家,空蕩蕩的院落全是灰塵,院裏沒有被搶掠的痕跡,房屋上了把生鏽的鎖。翠翠一家,大抵還是遷走了。
掉頭往東,是去一個叫江渚小縣的官道。
路上行人不少,有牛拉的板車,亦有樣式豪華的馬車,更多的是結成隊步行的人,這些大都是從江渚方向來的,一般是同鄉人一起遷移,往蜀地去。
“再過一陣子,流民會越來越多,到時候蜀國戒嚴,他們便無處可去了。”林七竹低嘆。
“安土重遷,若非家鄉遭難,沒有人會願意流離失所,成為異鄉客。”
月宿望着與他擦肩而過的隊伍,眼神逐漸迷離,沉默半晌,拉着林七竹的手,道:“去看看金江吧。”
從高原而來的大河,從北向南,滋養灌溉着整個橫赤山脈,流經南明時,河道多金沙,便謂之金江。
林七竹幼時随李瑺玉拜訪南明,曾在南明老國主的邀請下行船于金江上,縱覽潮平兩岸闊的壯美風景。可現在,江水退去,只餘下一處又一處的淺灘。
“你們是水經館的人嗎?”
路過的老人見駐足觀望,特地停下腳步詢問。
月宿行禮否認,那老人便低嘆一聲,道:“最近南明各處都有水經館的弟子,他們游走各地記錄南明山川風物變化,我看你二人身背行囊,頭戴鬥笠,手持竹仗,還以為你們也是,想着和你們講一講這金江過往的風貌。畢竟景色留不住,留下文字也好,既不是,便罷了……”
老人遺憾地搖搖頭,轉身離去。
月宿盯着乾涸的河道,喃喃:“水經館的人也察覺到了……”
二人繼續往江渚方向走,一連半月,所見城池無一不是蕭條冷清。
路上并不是都有落腳之處,有時二人歇在野外樹下,但夜間林中多猛獸,總要一個人醒着。有時運氣好,也能遇到破落的鶴羽神廟栖身。
行至南豐縣境內時已是黃昏,村中有人煙,二人打算歇息一晚再走。
找了戶人家借宿,雖是荒時,但見他們給得出銀兩,便也同意留宿,只是拿不出食物招待,只指引了兩間房便閉門不出了。
二人自行吃過東西,又将帶出來的肉蔬留了些在桌上,這才各自回屋。
這是林七竹半月以來第一次睡到床,難免睡得有些沉,半夢半醒中,忽聽耳邊一聲悶響。
天應當還沒亮,屋裏沒有點燈,只有點點月色從窗外照進來,她睜眼看到床邊無聲無息站着個人,卻不似月宿的身形,心中警鈴大作。
翻身坐起,魂心戒還未來得及化弓,便聽來人冷冷道:“小七,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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