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故人相見不相識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故人相見不相識3
衛意如握着扇子,眼下泛着青黑,看到她的面容後比她還怔愣,一瞬竟喚了聲:“念念……”
林七竹咳了咳,道:“師兄,是我,林七竹。”
衛意如這才回過神來,眼中的癡情一瞬散去。他道:“我能進去嗎?”
“師兄請。”
多年未見的師兄妹,早就如同陌生人一般了,林七竹沒什麽好說的,所以準備好了盡量不開口,聽衛意如說。
她在院中給衛意如倒了茶,端上了自己做的茶餅果子,才在石凳上坐下,擡頭看向他。
衛意如見她看過來,熟悉的面龐,卻不是熟悉的人,忍不住別開臉,怕觸景生情似的。
良久,他才道:“念念剛來的時候,對這裏的一切都很好奇。”
林七竹抓了個餅,又放下。人情世故告訴她,這個時候不适合吃東西,顯得很不尊重對方的傷感似的,不禮貌。
“她喜歡漫山遍野的跑,還總想着往禁地裏鑽,說要研究研究為什麽是禁地。師尊為此罰了她好幾次也不聽,是我堅持陪她受罰,她怕連累我,才漸漸聽話。她功力長進很快,頭一次下山歷練便除了只百年修為的樹妖。後來,她獵妖無數,在江湖上漸漸有了金鈴仙子的名聲。
“前些年,有人上門向她求親,對方也是仙門之中的世家望族,可我都代她拒絕了。在我看來,那些人就是癡人說夢,這世上沒有人能配得上她……我妄想着将她留在身邊,自私的留一輩子,卻不想她會忽然……
“這一年來,我總想着,若是我當初沒有提她拒絕那些婚事,她是不是就不會死。雖然可能會從此洗手作羹湯,但也總好過死在赫連纓的劍下。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林七竹昏昏欲睡,托着腦袋的手歪了一下,好在搶在對方看過來之前醒過神來。她茫然點頭,又搖頭。
懵懵懂懂的模樣,看在對方眼中便顯蠢笨,衛意如心下對這位師妹的嫌棄遺憾更甚。
他不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件事想請七竹師妹成全的。”
林七竹幾乎已經預料到是什麽事情了,但她還是勉強笑着道:“師兄請說。”
“我希望,你能把這幅軀體讓出來。”
林七竹看着衛意如,沉默着沒有說話。
衛意如忙道:“你放心,我會為你再去尋找一副身體,比這具更健康,更貌美,你只需要将魂魄轉移到那人身上,就和現在沒什麽兩樣。”
林七竹道:“師兄是想讓我奪舍嗎?”
衛意如蹙眉:“你放心,我會找到心甘情願這麽做的人,自不會讓你成為惡人。”
她默了默,問:“若是這樣,師兄為什麽不為念念姑娘找一副更健康,更美貌的身子?”
“這如何能一樣!”
他脫口而出,又自覺這話不妥,見林七竹看他的神情平靜,不似生氣,便冷靜下來勸道:“七竹,你該知道,你如今結丹的修為并不屬于你,那是另一個人日夜苦練所得,你不能将它占為己有。”
“那好辦呀,我随時都可以将修為傳給……”
她還斟酌着說辭,衛意如已經不耐打斷她:“念念如今魂魄尚不知在何處,便是回來也只能循着這副身體的線索,若是回來時發現這具身體已經被人占據,她無處可去該如何是好。以她的心腸,是絕不會強行将別人魂魄擠出去的。”
林七竹一愣,道:“我也不曾将別的魂魄擠出軀殼……”
“我不是這個意思!”衛意如道:“林七竹,她和你不一樣,你需要的只是一具健康的身體,至于這幅身體長什麽樣子對你而言有什麽區別?她回到這具身體裏,卻可以為藏雲宗,甚至為天下蒼生做許多事,你明白嗎?”
在衛意如着急的眼光中,林七竹突然覺得無話可說,半晌,她緩緩道:“師兄讓我想想吧。”
衛意如松了一口氣,不管怎樣,這算是動搖了。
“我希望你能答應……小七,”他忽然想起這個許久不曾喊過的昵稱,語氣柔和道:“這只是一副身體而已,你是我衛意如的師妹,只要你把它讓出來,日後其他的東西,只要你想要,我都會給你。”
林七竹沒有說話,衛意如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向門外走去。當他走到門邊的時候,忽聽身後傳來她輕輕的聲音。
“師兄。”
衛意如停住腳步,微微側身。
林七竹坐在石桌邊笑看向他,道:“你剛才說了許多念念姑娘初到此處的事情。可是她剛醒來的時候,也是我消失的時候呀。當年我突然消失,你和師尊,有沒有也像這樣為我着急難過呢?”
衛意如怔了怔,皺眉道:“可如今你不是回來了嗎?”
林七竹靜靜看他許久,終究還是笑了笑,輕聲道:“也對。”
衛意如望着樹下的身影,心中微酸,可那點不虞很快便消散,握緊手中的扇子,駐足片刻,他轉身離開。
庭中蕭瑟,林七竹望着面前紋絲未動的茶盞發了很久的呆。
她記得,在她少時某一年,因犯錯被師尊罰去卧佛峰面壁思過。一個饑腸辘辘的夜裏,衛意如曾提着一籃子綠豆糕來看她。
他當時剛從西洲回來,身上鬥篷未解,負劍未卸,雖然滿臉嫌棄,還罵了她一頓,卻也在走之前囑咐她以後別再惹禍。
“你雖然蠢笨,可終究是我的師妹。宗門中弟子再多,只有我們是一脈相承,遇到難事,真正能保護你的也只有我和師尊,明白嗎?”
她那時懵懵懂懂,但她能感覺到,籃子裏的綠豆糕軟軟糯糯,是剛出爐的,帶它來的人,或許也是快馬加鞭,生怕它涼。
若不是曾有過這樣的溫情,她也不至于在去到那個世界後,還時不時對這裏的人和事抱有想念。
不知哪裏溜進院子的小狗晃到她腳下,吐着舌頭眼巴巴看着她手裏的果乾。
“你找不到家了嗎?”她俯下身,将手裏的小零食喂給它,歪着頭笑吟吟問了一句。
……
第二天,林七竹是被一陣嘈雜的尖叫聲吵醒的。這也是結丹的壞處,耳聰目明,便是隔着大老遠她也能聽到動靜,更何況這聲音還就在她院子門口。
林七竹無奈起身,剛打開房門,便見兩名女子從對面的林子裏拔腿奔跑而來,一頭青獅緊随其後,脖子上挂着斷掉的鎖鏈,滿身妖氣濃重。
那兩名女子見到開門的林七竹,先是眼睛一亮,得見救星一般高呼道:“救命啊!”
那青獅咆哮一聲,前足差點抓住其中一人,卻因距離不夠,只是刮倒對方。另一名女子已經奔至林七竹眼前,她一把拉住林七竹擋在身前,尖叫着:“師姐快殺了它!”
這妖已滿身魔氣,且看身上斷鏈,顯然是從馴獸場跑出來的。那裏的妖獸都是窮兇極惡尚未馴化的存在,林七竹哪裏和它們動過手。可是關鍵時刻,她已退無可退,剛要催動玉金鈴,卻想起這東西早已不認她為主。
那青獅已奔至眼前,林七竹瞬時凝出一股真氣抵擋,一面招來一物當做武器。青獅咆哮一聲,震碎了真氣屏障,林七竹便趁機将手中的武器朝前刺去,正正刺中那只青獅的眼睛。只聽這妖獸仰天哀嚎一聲,往後退了幾步。林七竹抓住時機,又補了幾刀,這怪物才堪堪倒下。
“師姐!”
青獅一倒下,先前躲在林七竹身後的女修便提裙奔到另一名女修身前,“盈盈,你沒事吧?”
那名叫做盈盈的女修背上被抓傷,雖然不重,但也疼痛難忍,白着臉搖搖頭,勉強站起來。
另一個女修看見她背上的抓傷,當即紅着眼睛快要哭出來,又想起什麽,轉頭看向林七竹:“師姐你剛才明明可以救盈盈的,為什麽出手這麽慢!”
林七竹不成想對方會突然怪自己,道:“我已經很快了……”
“你胡說,你能千裏之外取人首級,我們方才都跑到你門外了也不見你出來。你莫不是還在為上次盈盈和掌門的事情生氣,故意見死不救——”
“別說了!”那名叫盈盈的女修低喝一聲,這小姑娘才猛地停下來,卻也不甘心地看向林七竹。
盈盈道:“她不是林念念。”
小女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恍然道:“啊,我給忘了……我就說,念念師姐怎麽可能會連一頭青獅都制服不了。”說完,臉上的鄙夷卻更加肆無忌憚,道:“你好歹也是個金丹修為的人,怎麽對付一頭青獅子也這麽困難,看來大家說得沒錯,林念念的這身修為留給你,真是白費了。”
林七竹:“……”
她嘆了口氣,提醒:“你這位好朋友留了這麽多血,确定不先送去給醫修看看嗎?”
小女修扶着人用下巴對着她,冷傲道:“我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那名女子也看她一眼,艱難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只是她轉身之時,林七竹分明看到她指縫中的銀針。
林七竹雖然修為不濟,但好歹是藏雲宗土生土長的人,哪裏能不認得鳳息針,這東西莫說剛才那妖獸,便是再厲害一點的兇獸也能對付。
而這法器,本是澄慈真人寶庫中的。
她盯着兩女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的,一旁已經奄奄一息的青獅卻回光返照,驀地睜開一只眼。
林七竹雖也及時察覺到這一點,但一想那女子古怪的神情和她手中遲遲沒有動用的鳳息針,便按捺住沒有出手,任那青獅朝女子撲去。
盈盈也感覺到身後動靜,在青獅撲來時敏捷轉身,手擡起,指縫中銀針欲要射出,卻見一道劍影從天而降,直直插入青獅後頸,乾淨利落地将它釘到了地上。
“掌門……”
一聲呢喃,盈盈猛地擡起頭來,蒼白的臉上帶着欣喜。
那白衣白袍之人緩緩落地,颀長的身影挺拔如松,他輕輕擡指,兇獸身上的寶劍便已化作光影沒入他手中。
“掌門,幸好您及時趕到,不然我們就喪命于這孽畜手下了。”
盈盈看着他,眼中滿是憧憬,欣喜不已:“弟子拜見掌門!”
然而澄慈真人漠然垂眸,并不看她,淡淡道:“既受了傷,就去醫治。”
對方一愣,虛弱笑道:“我沒有大礙的,上次掌門說盈盈根骨奇佳,天資難得,可以跟随您修行,盈盈已等待許久,如今……”
“你可以走了。”
女修的話沒有說完,頭頂已經響起道冰冷的聲音。她愕然擡頭,只見白衣仙人神情冷淡,目光漠然,看自己的眼神放如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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