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一夢觀炎涼15

蜀山一夢觀炎涼15

看到這樣的赫連纓，林七竹有些震撼，又有些意料之中。想到本尊就在旁邊，還覺得尴尬。

雖然不知道赫連纓是什麽心情，但她有理由懷疑，如果他此刻能暴露身份，首要任務肯定就是殺了她，好讓自己為愛做舔狗的黑歷史永遠、徹底的不為人知。

她埋頭吃完自己的那一份酥山，還有些意猶未盡，剛放下勺子，旁邊就又推來一盞紅豆酥山。側首一看，是赫連纓沉着臉，眼神不敢看她，語氣卻僵硬道：“沒胃口，給你吃。”

林七竹自然求之不得，但還是貼心道：“師兄确定……可以再待下去嗎？你要是吃不下，其實我們可以打包帶走的。”

“這家店不讓外帶。”他面色難看，又往她面前推了一下，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吃吧，我等你就是了。”

林七竹只好繼續吃那碗紅豆酥山。對面的林念念忽然道：“啊！”

她這一聲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林七竹擡頭看去，她道：“原來，墨厭師兄和這位清竹師姐是道侶啊？難怪那麽親密。”

林七竹一驚，忙擺手：“沒有這回事，我們只是同門而已。”

林念念卻笑道：“清竹師姐別說笑了，同門怎麽會孤男寡女約來這酥山店，你們肯定是道侶。放心吧，念念不會告訴別人的，晉連掌門和白姑娘相愛已經千難萬阻了，我不希望世上有更多他們這樣的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人，是真心希望你們能終成眷屬呢。”

她說着，還不忘問何連：“你也不會說出去的吧？”

何連依舊一副事事遷就的模樣，開口懶懶道：“念念還真是善良。”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林七竹無奈至極，看向旁邊的赫連纓，他卻面色陰沉，不置可否。

林七竹只好再靠自己掙紮一下：“要是按照念念師妹的說法，那你和這位何道友結伴來此，豈非也是道侶？”

“不是！”林念念臉色一變，趕忙撇清關系，“師姐不能胡說，我和他清清白白，只是朋友而已！”

林七竹道：“哦，那我們也只是同門而已。”

林念念盯着她，半晌，笑道：“師姐說的是，是念念誤會了。”

她大抵很久沒吃過癟，臉色有些差，但也不好繼續說下去，畢竟若是對方回山後閑聊亂傳，傳到李瑺玉耳朵裏就不好了。

林七竹低頭不語，只覺得這段小插曲之後，對面一道探究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擡頭看去，何連驀地收回視線，平靜的臉上眉頭忽皺，而旁邊的赫連纓亦繃緊下颚。

須臾，赫連纓忽然道：“好了，剩下的都化了，沒什麽滋味兒，咱們走吧。”

“啊？哦！好。”林七竹連忙站起身，跟對面二人道別，同赫連纓往樓梯邊走。

她見赫連纓腳步匆匆，小跑着跟上，問：“大人，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赫連纓面色憤懑，沒好氣道：“他居然想對我倆下黑手！”

林七竹恍然大悟，這個“他”肯定是指何連了。怪不得剛才這兩人臉色都變了，估計是赫連纓發現了“赫連纓”的陰招，适時阻止了。

“卑鄙、愚蠢！真是蠢到家了！”

林七竹默了默，還是決定提醒一下：“大人，那好像是你自己……”

自己罵自己，不太好吧？

赫連纓果然臉色一僵，嘴唇驟然緊閉，面色陡然漲紅，過了一會兒，才看向林七竹，語氣僵硬，“林七竹……你看着何連追着林念念跑……是何感想？”

他這般期期艾艾，林七竹心道：這是尴尬了？

于是小聲安慰：“我覺得您追求林念念的方式挺可愛的。”

赫連纓胸膛起伏，表情有些震驚：“可愛？”

林七竹點頭：“是啊，實不相瞞，在我待過的那個異世界，有很多人吃‘高位者為愛低頭’這一套。五年前的你不就是為愛低頭？我覺得很可愛，很難能可貴……”

赫連纓捂着胸口，閉上眼：“林七竹，你殺了我吧。”

林七竹大驚：“沒這麽嚴重吧？”

赫連纓道：“你看不出來本座對林念念是另有所圖嗎？本座和你一體共魂那麽久，你難道看不出來本座當時的言行舉止有古怪之處？明明如今你一撅屁股本座就知道……”

“夠了，後半句不用說出來。”林七竹擡手阻止，默了默，又道：“那林念念身上有什麽，值得您不惜隐姓埋名，身涉險境也要跟着她？”

赫連纓正色：“本座要帶她完好無損地回西洲。”

林七竹問：“為什麽？”

他卻沒有回答，半晌才道：“現在本座還不能告訴你。”

既然是秘密，林七竹就不再追問了，但還是忍不住道：“既然只是為了把人帶回西洲，您乾嘛要欺騙人家感情呢？虧得是林念念另有所愛，要是人家真的愛上你，最後卻發現你的愛帶着利用，那不是很傷人心嗎？”

赫連纓怒：“你乾嘛幫她說話？你站哪邊的？”

林七竹再一次對他的腦回路感到震撼：“您說的是人話嗎？”

赫連纓揉了揉頭發，破罐子破摔一般袒露道：“反正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兒。我一開始就是覺得她是李瑺玉徒弟，想借着這個關系惡心一下她師尊，後來發現她身上有些特別之處，所以就留在她身邊觀察了一段時間，僅此而已。”

“什麽特別之處？”

“秘密，秘密！你做什麽又這幅表情，想說什麽說出來啊！”

林七竹：“我那個異世界還流行有另一套。”

“什麽？”

“假意摻真心，更好磕了。”

赫連纓深吸一口氣：“林七竹，不管你是怎麽想的，但我希望你能不要把我和五年前的我當成一個人。”

林七竹不解：“可你們就是一個人啊，只不過一個是現在，一個是過去。”

赫連纓一滞，道：“是，但是現在你了解到的赫連纓，才是真真實實的赫連纓，你明白嗎？”

林七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赫連纓有些頹敗：“總之，你只要看到此刻的赫連纓就好，不要想別的，不要信別的，不要在心裏把我和林念念綁在一起，行不行？”

林七竹：“……”

如果說方才她還被赫連纓繞得有些頭暈，那麽現在，她就是再遲鈍，也察覺出這句話裏微妙的暧昧了。

好在，沒點破的東西就有周旋的餘地。她摸了摸鼻子，道：“行……這有什麽不行的，男子的清譽也很重要，我以後不會再說這個話題了。”

赫連纓也不知道她搞明白沒有，反正他自己都沒搞明白自己是怎麽想的。只是聽到林七竹的話，他還是松了口氣，走了幾步，又忍不住低罵：“真倒黴！要是早點想起當年去了這家店，本座就不會在今天帶你去了！”

林七竹道：“可是酥山很好吃啊，還好沒有錯過。”

二人說着話，已經從酥山店往前走了三百米。赫連纓忽然頓住腳步，林七竹道：“怎麽了，要買什麽嗎？”

赫連纓道：“不是，我本來是要帶你來看戲的，這一打岔，差點就趕不上了。”

林七竹環顧周圍，也不見有戲臺擺開，正要問是什麽戲，就聽旁邊的成衣店內傳來陣陣喧嚣，側目看去，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皆張頭探看，議論紛紛。

下一瞬，林七竹聽到掌櫃的聲音越發清晰，是從裏頭走了出來，嚷道：“我這衣服是賣給人的，你一個妖精，憑什麽學人穿衣服？我就不賣給你，就算施舍給路邊的乞丐，也不賣給你！”

被掌櫃趕出來的女子面色漲紅，此刻正緊握拳頭，渾身發顫，不是林念念是誰。

林七竹下意識就要上前幫忙，卻被赫連纓一把拉住手腕，他搖頭示意：“等等。”

前方，白喬喬惱怒不已，回道：“我是給錢，又不是搶你的東西，你不賣就不賣，這麽侮辱我一個姑娘，就有意思嗎？”

掌櫃罵道：“誰不知道你這妖怪使用歪門邪道，迷惑了晉連掌門的心，你這種亂人心魄的妖怪，我當然瞧不起！”

周圍人也聽明白了白喬喬的身份。錦秀城在蜀山腳下，蜀山弟子時長都要下山，有的人家就住在這城中，山上的流言蜚語早已傳到山下。錦繡城百姓向來以仙道名門坐落于此為榮，很多人雖非蜀山弟子，但在外聽到別人聊起蜀山派，都無不感到與有榮焉，吹噓上一句“我們蜀山可了不得”。

可是此刻，蜀山掌門的身上卻即将出現污點。而這個污點，就是面前的女子。

先前看熱鬧的百姓此刻也與掌櫃同仇敵忾起來，指指點點道：“你一個妖怪，穿什麽衣服？好好的布料穿你身上，真是晦氣！”

“就是，你不好好修行，學什麽勾引男人，壞人清修！真是邪性難除，罪大惡極！”

“趕緊滾出錦秀城，不許再騷擾我們晉連掌門了！”

“滾！不然我們就不客氣了！”

“哎呀大家也沒必要那麽兇吧，雖說是妖，但畢竟是個姑娘家……”

“那你也滾！”

衆人七嘴八舌，白喬喬被圍在其中，面色從漲紅褪為蒼白，身上妖氣暴起。林七竹心有不忍，掙開赫連纓的手想要上前，可未行兩步，人群外傳來一道怒氣沉沉，頗有威儀的聲音：“喬喬！”

那人氣場太強，百姓們登時噤聲，不自覺讓出一條道。晉連舉着一串糖葫蘆姍姍來遲，想來方才便是為了給白喬喬買這東西，才與她走散。

白喬喬看到他，原本瀕臨爆發的神色一滞，随即嘴角一癟，眼中泛起淚光，是看到愛人趕來，卸了怨氣，卻湧上委屈。

晉連走到她身邊，看她一眼，握着糖葫蘆的手顫了一下。他眼神蘊藏痛意，嘴唇翕合，終究還是沒有對她說什麽，只是擋到她面前，環顧衆人，面色猶如寒冰利刃：“白姑娘是我請來蜀山的貴客，她于我有恩，今日你們折辱她，便是折辱我。”

那掌櫃的忙上前道：“晉連真人，是我呀。前年你下山施粥，來我家中坐過，順手幫我除了一只盤桓老宅的邪祟……”

晉連扭頭看他，質問：“既然如此，你為何要恩将仇報？”

掌櫃的一怔，語塞：“我、我沒有，您何出此言吶？分明是這女妖迷惑了您，我們大夥兒都是想要幫您啊！蜀山門規我們都清楚，您是要守鎖妖塔的，怎麽能和這個女妖在一起！您不要蜀山了嗎？不做這個掌門了嗎？”

白喬喬一直盯着晉連，聽到這掌櫃無懼無畏地問出這一番話，竟也期待起晉連的回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