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燈空照百年身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燈空照百年身6
第二日,二人和農戶一同吃早飯,對方是一對年過半百的夫妻,飯桌上熱情招呼他們,詢問她和儲湘從哪裏來。
儲湘顯然不太适應這樣的熱情,板着臉沒說話,吃得也很少。林七竹倒是對回答長輩問話這種事已經游刃有餘,笑着禮貌回應:“我們是南海人士,同門師姐弟,早就聽說中州風景如畫,故而前來游歷。”
“那你們可來錯地方了,要是三年前,我敢說我們南明景色天下一絕,可這三年災禍接連不斷,如今……”
林七竹沉默不語,她一路行來,知道荒化已經從南明都城蔓延到了這邊境。
趙嬸嘆了口氣,她的丈夫抽了口葉子煙,搖頭道:“如今都城裏的人都在往北地跑,也就你們這些旅人還頭鐵,等遇上一場地龍翻身,小命都保不住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了,什麽瘠薄破風景都不如好好活着。”
趙大哥說話難聽,被妻子撞了下肩膀,他怒道:“老子又沒說錯,那都城不就是天天地龍翻身?咱們這兒也多少日子沒下雨了,再這麽下去,地就乾死了!”
林七竹抿了抿唇,問:“我看外面還有大片田地,卻無人耕種,也是這個原因嗎?”
趙嬸嘆了口氣,點點頭:“金江水一天比一天低,村裏的先生說,再乾下去,堰溝也引不來水,就沒得莊稼種了。”
趙大哥敲掉煙杆裏的灰燼,道:“不種了,媽了個巴子的,今年再收一茬,咱們去錦秀城投奔孩子!”
“孩子才成家,壓力也大,咱們過去不是給孩子添麻煩嗎?”
“那又怎的,老子好不容易養大他,難道老了他就不管他老子了?”趙大哥怒斥一聲,起身扛起鋤頭離開。
趙嬸轉頭歉疚地對林七竹道:“不好意思啊妹子,你大哥是個粗人,你別見怪。”
林七竹搖了搖頭:“不會。”
趙嬸看了眼她斯斯文文搖頭的樣子,湊近幾分,壓低聲音問:“不過……你們家裏同意了嗎?”
林七竹納悶:“啊?”
趙嬸道:“說什麽師姐弟,其實是小夫妻私奔吧,不怕家裏人找過來?”
林七竹一愣,目光自然而然接觸到儲湘,他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邊,不吃東西,也不開口,安靜的有些可怕。只是聽到這話時,他還是微微皺了下眉。
林七竹噗嗤一聲笑出來,爽朗道:“嬸子您誤會了,他真是我師弟。”
“啊……哦!也是,哪兒有小夫妻兩個分房睡的。不過你們是哪個門派的啊?我跟你說,咱們西南也有個特別厲害的門派,叫蜀山派,你可聽說過?”
一上午就這麽閑聊過去,等趙嬸也下田乾活,院子才安靜下來。儲湘靠着門看她在門口給小棕馬喂草料,百無聊賴的樣子。
“還要多久?”
林七竹頭也不擡:“什麽?”
“我們還有多久啓程?”
“你的傷還沒好,在這裏多休息幾天吧。”
“可是前幾日你一直在急着趕路,為什麽這兩天突然就不着急了?”儲湘盯着她的側臉,沉默了一會兒,質問:“林七竹,你到底要去哪裏?”
她笑了笑,直起身想回答他,又覺得陽光太刺眼,就用手擋住眉骨,說:“不是說了嗎,帶你找大夫。”
儲湘下颚緊繃,微微別過臉。
如果可以,他倒是很願意和她一直生活在這裏。
他不想讓她不開心,但這個前提是她不會丢下他。
林七竹并沒有意識到儲湘在心裏下的決心,她喂完馬,又跑去田裏幫忙。儲湘跟着去,學着她的樣子插秧,結果插得歪歪扭扭,被林七竹好一頓嫌棄。
晚上,林七竹用一天的勞作換了一頓免費的晚餐,農戶兩夫妻很喜歡她,嬸子更是拉着她聊到半夜,直到儲湘屋裏的油燈滅了,嬸子才想起來夜已經深了,放她回去睡覺。
林七竹笑着作別,等嬸子回屋,打開院門,牽出馬兒翻身坐上,再次往南禺山而去。
還是那個山道,仍舊不見月宿的身影,大石頭上還是只有孤零零兩根竹子。
林七竹有些失落,坐在大石頭上思考着要怎麽才能聯系上月宿呢,要怎麽才能告訴他自己擅作主張帶了個人回來呢……
接下來兩日,林七竹沒有再去南禺山腳,她預備自己找時間上山一趟。只是剛和儲湘開口,這件事就遇到了阻礙,對方俊秀的臉上露出隐忍的表情,喉結滾了下,開口:“我不能一起去嗎?”
林七竹道:“那是人家的地方,我不能随便把人帶進去。”
儲湘皺眉:“那我們為什麽一定要去那裏,就這樣一路走下去不好嗎?”
林七竹愣了愣,道:“你現在在生病,需要看大夫啊。”
儲湘:“我沒病!”
林七竹坐在木凳上縮了縮脖子,一臉“你看你這樣哪像沒病”的表情。
儲湘再次強調:“林七竹,我不需要看大夫。”
“行行行,你沒病,我有病,我出去治病,你別跟來。”林七竹扶額,牽了馬,去往南禺山。
太陽徹底落下來,夜幕再次來臨,夜霧缭繞的山間,一個人影正坐在大石上,一手托腮。
大抵是聽到馬蹄聲,那人轉過頭來,耳上的銀月環便跟着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林七竹騎在馬上,怔忪的看着對方,還是對方驀地舒展眉眼,笑起來,開口對她說:“小神仙,你回來啦。”
他身上穿着自己離開時穿着的苗服,發間的銀飾在月色下發出清淩淩的柔和光芒。
林七竹猶豫了一下,翻身下馬,說:“我等了你三日,以為你不會來了。”
月宿愣了一下,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對不起,這幾日有事耽擱。”
林七竹沒吭聲。
他冷不丁地彎腰湊近她的臉,撒嬌一般:“小神仙生月宿的氣了嗎?”
林七竹低下頭,他雙手合十讨饒:“對不起小神仙,我不是故意爽約的,我保證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林七竹轉過身子,忍着笑意,繼續板着臉。
他锲而不舍追過來,終于有些慌神:“你不在這些日子,我将你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縫了一床新褥子,還照料了後山的菜地,灌了你喜歡吃的糯米腸……”
“小神仙……小神仙……”
他捉着她的手臂,一聲聲喊着她,像是撒嬌的小貓。林七竹聽得心裏癢癢,哪裏有男孩子這樣的!
她終于裝不下去,噗嗤一聲笑出來。
“哦,小神仙一回來就拿我尋開心。”他哼哼一聲,笑看着她。
林七竹這才笑道:“我本來就沒有生氣,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該怎麽跟你開口,多思考了一會兒而已。”
月宿驀地皺起眉頭:“是赫連纓還沒走?”想也不想拉過她的手,一番查探,才緩緩松了口氣。
“你體內已經沒有雙魂,體質也好了很多,看來這位魔尊大人還算信守承諾。不過如果不是他,還有什麽事讓小神仙這麽為難?”
林七竹咬了咬唇,擡起頭來看着他,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帶着戾氣的低喝:“放開她!”
林七竹回頭,黑衣少年站在林間,一手握着劍,一手提着只灰毛狐貍的屍體,他的眼睛看向兩人相接觸的手,眉宇間滿是憤怒。
不等林七竹開口,他扔開獵物,拔出手裏的長劍,像是戰場上決絕的士兵,徑直朝二人沖過來,不,準确地說,說朝月宿沖了過來。
那把劍帶着劍氣呈劈砍之勢落向月宿,一招迅速把兩人分開。
林七竹踉跄了幾步勉強站穩,擡頭一看,月宿身形靈活,但儲湘每一招都帶着殺意,再這樣下去可情勢不妙!
“儲湘住手!”
儲湘表情憤恨,林七竹的呼喊都被他屏蔽在外,月宿一只手已摸到後腰的彎刀,可聽見林七竹的呼喊,抽出刀鞘的彎刀又頓住。
“你別發瘋了,他是我朋友,你不能傷他!”眼看那劍快要落在月宿肩頭,林七竹忍無可忍,右手食指間的魂心戒化形為弓,搭弓引箭,直指儲湘。
“咻”地一箭飛出,堪堪擦過儲湘面頰。他手中的劍猛然頓住,驚詫回頭。
趁着儲湘愣神的功夫,她将月宿拉到身後,又立即拉弓對着儲湘。
“林七竹……你要殺我?”
白玉般的臉頰上添了一道傷口,很快,鮮紅的血流下。少年握劍看着林七竹,瞪大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聲音顫抖:“你為了他,要殺我?!”
林七竹聲如洪鐘,語氣堅定:“是你傷人在先!”
儲湘低吼:“是你先抛下我來找他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幾日你每天都來這裏等他!”
說着,少年的眼神開始變得神經質,憤怒的聲音越來越大:“你說!他是誰?”
林七竹有一瞬間夢回上輩子看過的狗血家庭劇,妻子出軌後老公提着刀上門揍小三什麽的……
微微偏頭看了眼身後的“小三”,月宿沖她眉頭一挑,一副不明所以,卻也不怎麽緊張的樣子。
林七竹頭疼,這種被質問的感覺實在是不太好,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月宿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是我的敵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儲湘的瞳孔卻随着她的話緊縮,下一瞬居然流下眼淚,恨道:“林七竹,你不可以這麽對我,我是為你而生的,你不能為了他抛棄我!不能——”
“小心!”月宿目光一凜,攬過林七竹躲開一劍。
“我才不會傷她!我要你死!”
儲湘紅了眼,身上的黑霧越來越濃。林七竹知道不能再心慈手軟,挽弓搭箭,赫連纓的魔氣附着其上,不需要瞄準,就能往她想要的靶心射去。
“噗嗤”一聲,箭镞就這麽從背後射入儲湘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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