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月東風誰與共1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明月東風誰與共11
林七竹急道:“你胡說什麽!什麽葬禮不葬禮,你又不會死!”
月宿笑道:“人固有一死,我又不能長生不老。”
林七竹還是生氣地瞪着他,月宿舉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小神仙別生氣了。”
林七竹想起他夢中的場景,默了默,別過頭道:“出發吧。”
月宿微笑着看着她,半晌,起身朝着遠山升起的朝陽伸了個懶腰:“出發!”
……
第二日,太陽還未升起,二人就背上行囊繼續上路。
月宿給小段季留了一段時間的藥,但仍舊不能離開千花寨太久,怕小段季發生什麽意外。二人繼續前行兩日,便到了江渚城。
林七竹對江渚還算有些印象,記得兒時來此,氣候宜人,日日晴朗,城中家家戶戶養花,連街角小巷也是花團錦簇。可是今天再來,這裏的景色卻和當年天差地別,別說鮮花,城中青草也不見一根。
街道兩旁的屋檐下擠着衣衫褴褛的乞丐,馬路上也行人寥寥,一輛挂着轎攆的牛車走過,兩旁的人便蜂擁上前讨要吃食。
那牛車上堆着滿滿的行囊,一看方向就是要出城去。林七竹路過時将鬥笠托高一些望了一眼,耳邊聽見圍觀的人談論。
“這是城南陳家吧?又一富戶要遷走了。”
“早該走了,他家若不是和皇後沾親帶故,怕是半年前就走了。如今都城都要遷走了,人家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哎,我要是有錢在外面買地買房,我也遷走,可我家十二口人,丢了家裏的田和房,出去可怎麽活。”
月宿止住腳步,走了過去問道:“二位大哥,你們剛才說,皇都要遷走?”
靠在門上的漢子聽他口音,怪道:“你沒聽說嗎?咱們國主已經決定遷都沐川。江渚城這幅樣子,哪兒還能叫皇都啊。”
月宿臉色微怔,對方又道:“小夥子,我怎麽看你有些眼熟啊?嘶……在哪兒見過來着……”
月宿将鬥笠上的紗放下,退後一步,道:“我初來此地,應該是您認錯了。告辭。”
他拉着林七竹快步離開,留下那人還在疑惑:“不對,這麽好看的後生,我見過肯定不會忘,何況他口音哪兒像外鄉人啊!可是在哪兒呢……”
林七竹上前兩步和月宿并肩,小聲道:“月宿,他見過你?”
月宿道:“鶴拓以前每年都要在城中布道祈福,大概是在儀式上見過我吧。”
林七竹恍然,給他掖了掖遮面紗,說:“那可不能給人發現了。”
月宿笑了笑,從斜跨的布兜裏翻出一個蘋果,用袖子擦了擦,遞給她:“吃點兒東西。”
林七竹拿過來,徒手掰成兩半,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遞到他面前。
月宿看着那齊齊斷開的蘋果,有些浮誇地喟嘆:“很好,看來我的飯沒有白做。”
林七竹咬了口蘋果,道:“是是是,月宿你太厲害了,我現在有使不完的力氣。”
月宿笑彎了眼:“你可不許用哄赫連纓那套來哄我。”
到了路口,月宿徑直拐向右方,林七竹道:“月宿,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月宿望着前路,聲音裏還帶着笑意,說:“去鶴拓神殿。”
林七竹道:“神殿?那不是在宮裏嗎?咱們要入宮?”
月宿道:“沒錯,我知道一條密道能避開那些官兵,直接到神殿,不過得等到晚上。”
夜裏,月宿帶着林七竹到了王城旁的一座鶴羽神廟,小廟多年無人祭拜已經荒蕪,只見他在後院摸索半晌,還真打開了一道牆上的機關,露出一個黑漆漆的甬道。
月宿放了一群螢蟲,它們飛舞在前,便如一盞引路明燈,在狹窄黑暗的甬道中引着二人向前。
林七竹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這真能通往王宮嗎?”
月宿道:“當然能,當年阿迷他們可喜歡通過這條暗道偷偷出宮玩了。那時他們總想拉上我,可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就是想着若是被教主發現,就說是我帶頭,因為教主總舍不得罰我,他們就可以躲過一劫。”
林七竹忍俊不禁,道:“那他們得逞了嗎?”
“我一次都沒出去過。”他的聲音低下來,有些落寞,“真後悔,就連三句話不離教規的納真都跟着他們出宮玩過,可我卻一次也沒出去過。我那時候啊,總覺得宮裏的一切就是這個世界的全貌,就算不出去,也能知道這世界是什麽樣。不過……”
他話頭一轉,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現在也不晚!”
林七竹沉默不語,黑暗中走在前方的青年身影罩在暖暖的螢蟲光暈裏,腳步輕快,發尾輕蕩。
林七竹忽然覺得,月宿也好像一只螢蟲,短暫的發着光,等離開黑暗,他就會馬上消失……
“诶?”月宿微微轉頭,看向拉住他衣角的手,向上看到林七竹淡定的臉,“是我走太快了嗎?”
林七竹垂着眼睫,攥緊他的衣角,點了點頭:“嗯。”
月宿笑起來,露出他那一口潔白的牙齒,握住她的手:“那我慢點走好了。”
暗道的出口在一座鶴羽神像之下,月宿出來後轉身把林七竹拉了出來,月華落下,林七竹看清他們是在一個庭院裏,應該也是鶴拓宮觀的中庭,院中還有一方乾涸的噴泉,四周有意境乾枯的花圃。
“看來現在這位陛下已經沒有閑心打理這裏了,真過分啊,要知道,以前這裏可是整個皇宮裏最漂亮的地方。”月宿環顧一圈,有些不滿。
“小神仙,我帶你去我們主殿玩。”月宿走到前方,轉頭朝她招手,林七竹連忙趕上。
“主殿有什麽好玩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
月宿一副要保密的樣子,領着她暢通無阻地穿過幾座小型宮觀,來到一座大殿前。
“沒想到還能回到這裏……咦,這裏原本的牌匾呢?”他仰頭看了看空蕩蕩的門楣,自顧自道:“不會被慶王給摘了吧,這人真是小氣……”他搖搖頭,走進殿內。
螢蟲放出,漆黑陰沉的大殿漸漸明亮清晰起來,大殿正上方立着林七竹迄今為止看過的最大最精致的鶴羽神像。
鶴頭,人身,背負雙翅,一只手托着一座郁郁蔥蔥的山,象征着橫赤山脈。另一只手呈捏決勢,腕邊環繞着一輪弦月般的銀環。
月宿走到神像前,本欲跪下,可忽然動作一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伸手細細整理起來,待衣角上的雜草都拂去了,才跪下叩拜。
林七竹站在他身後,雖未跪拜,也合十雙手朝着神像鞠了三下躬,最後一下剛直起身來,便聽月宿道:“小神仙,你知道在我們鶴拓裏的神話裏,鶴羽神其實是武神嗎?”
林七竹回憶了一下,點點頭:“小時候你似乎跟我聊過,鶴羽神為救橫赤山脈,和魔神打了三萬年,魔神打不過他,就想把整個橫赤山脈沉到海底。鶴羽神為了救橫赤山脈,只能将它高高舉在手中往天上飛。”
月宿笑起來,繼續緩緩道:“可是鶴羽神的翅膀被海水浸濕後變得非常沉重,無法再離開大海。沒有辦法,他只能千年萬年站在海上,托舉着南明山脈,守護着這裏的部落和國家。”
這是古老的神話傳說,那時候西南一帶尚未和中原交流信息,故而産生了很多這樣類似“世界中心說”的神話故事,雖然後來經商往來越來越多,人們都知道橫赤山脈之外并不是大海,但大家還是相信鶴羽神在萬古不變地守護着此處。
林七竹看着月宿的背影,半晌,還是道:“月宿,你來這裏乾什麽?”
話音落下,她的身後亮起一簇簇火光,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左使大人,陛下請您紫光殿中一敘。”
林七竹一凜,神情戒備起來,拇指摸向食指上的魂心戒。月宿卻按住她的手背,溫聲道:“別怕,是宮中的虎嘯衛。”
林七竹看向他,道:“是你通知他們來的?”
月宿從蒲團上站起,轉身看向她,道:“是啊,不過我沒想到他們會來這麽多人。走吧,出去和他們說說話。”
殿外已經列着一隊士兵,明火執仗,全副武裝,為首的将領是個少年,亦身穿铠甲,手持長戟。
林七竹看着他,越看越覺得熟悉,仔細一想,才覺得此人竟和小段季有七分相似,活像是小段季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
“小阿辰,好久不見了。”
“左使大人。”少年将軍行了一禮,看向他身側的林七竹,微微皺眉:“你沒有把段季帶來。”
月宿道:“我什麽時候說會把小殿下帶來了?”
段辰眉頭擰得更緊了,眼神中露出些許惱怒之色:“你故意戲耍我們?”
月宿笑眯眯道:“我傳信只是說今夜有事告知慶王,沒說要帶小殿下來啊。倒是慶王,我誠心邀他相見,他不來,派自己兒子來,真是沒有禮貌。”
段辰畢竟年少,被他一激便染上怒容:“父皇——陛下日理萬機,無法抽身前來。既然左使大人已經來了,便随我等走一趟,到殿中拜見陛下吧。”
月宿輕笑一聲,看着段辰沒有說話。可這樣的架勢,段辰卻逐漸顯露出不安,他觑了一眼月宿的臉色,将手裏的長戟握緊了些。
月宿卻忽然開口道:“其實,他不來也能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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