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燈空照百年身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燈空照百年身4
沒錯,衛,衛意如那個衛。
林七竹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衛家人。她年少跟着衛意如去過金鱗,還在衛家住過一段時間,雖不識得這些門徒,卻認出了那帳篷上的紋印。金牡丹标志,衛意如錢袋上就總繡着這玩意兒,聽說這是他家的家紋。
“你這小丫頭倒是有眼力勁兒,你是?”
林七竹道:“我是邛崃秦氏弟子。”
她學着赫連纓,胡謅了一個身份。
“那個破落秦家?”那男弟子語氣不屑,卻也沒有懷疑。看她箭頭染血,心知若是真打起來,傷了同道中人,傳出去定要壞了衛家名聲。
正猶豫間,身後有人大聲呼喚:“衛霖,小姐的披風呢?”
得到臺階,他連忙裝作大度模樣,擺手道:“罷了,好歹也算同道中人,我不與你們計較,不過方才贊頌魔道的話別讓我再聽到,否則定不饒你們。”說罷,冷冷瞥了兩人一眼,轉身離去。
等人走了,林七竹才松了口氣。那大哥扶着她手臂,心有餘悸道:“都怪我,是我這嘴賤,連累了女俠,你的傷口……”
林七竹搖搖頭,道:“我沒事,擦破點皮,上點藥就好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
“好好,這水是打不成了,我馬車上還有些果子,回去後我都送給姑娘,以供路上解渴。”
二人回到營地,還未走近,正在閉目養神的儲湘驀地睜開眼,視線直直落在林七竹肩頭洇血的傷口上,原本無波無瀾的眼神驀地陰沉下來,上前道:“誰傷的?”
林七竹還未來得及開口,旁邊的大哥憤憤道:“少俠你不知道,那井口周圍都被衛家商隊占了,他們不準咱取水不說,我不過争辯幾句,他們就想殺人,要不是女俠保護,我現在命都沒了!”
林七竹心道:你要是多争辯兩句,女俠的命也沒了。
儲湘皺了皺眉,擡眼看向前方,握緊手中劍,提腳就要上前。
林七竹一把将人攔住:“算了,我們壺裏的水還能撐一天,沒必要和他們硬碰硬。去把我包裏的藥取來吧,我得上藥。”
儲湘看向她肩頭,原本陰沉的雙眸驟然變得無措起來,連忙轉身尋藥。
送走那名商人大哥,林七竹躲到樹後給自己上了藥,躲之前還叮囑儲湘:“你就在這裏,哪裏都別去。”
見儲湘點頭,才往大樹後走去。她褪了衣衫包紮傷口,整理完衣服,轉出樹乾,見儲湘還一個人背對着她站在小馬駒旁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麽。
林七竹道:“我好了,咱們上路吧。”
儲湘驀地回過頭來,看向她已經處理好的傷口,視線又落在她臉上,不甘道:“林七竹,你就這麽放過他們?”
這語氣很熟悉,讓林七竹不禁聯想到某個總嫌她沒出息的話痨,她笑了笑,道:“他們那麽多人,背後還有勢力,我乾嘛要逞能?”
儲湘仍保持着不甘的神色,只是聲音壓得更低,嗓音更冷:“他們是衛家人。”
林七竹擡頭看向他。
“主張為你換魂的人裏有衛意如!”
林七竹怔了怔,儲湘繼續咬牙切齒道:“還有你的心頭血,他也有份!”
“你……”林七竹張了張口,問:“你怎麽什麽都知道?你當時不是不在流雲島上嗎?”
儲湘睫毛微顫,垂下眼眸,只是握劍的手緊了幾分。
明明是一陣沉寂,但林七竹卻覺得現在的儲湘很憤怒。
她皺眉,試探着:“儲湘?”
她湊近幾分,卻見儲湘出神一般盯着腳邊的雜草,機械一般喃喃道:“衛意如逼你,衛家的人傷你,我不想放過他們。”
林七竹警惕道:“那你想做什麽?”
見儲湘無動于衷,林七竹嘆了口氣,道:“儲湘,我現在不想惹麻煩,你明白嗎?”
儲湘微微掀起眼皮看她,下颚緊繃,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林七竹松了口氣,收拾好行李,牽住馬缰,道:“好了,上馬吧。”
儲湘搖頭,道:“我牽馬。”
林七竹沒有拒絕,翻身上馬坐穩。儲湘握住馬缰,擡頭看她,晦暗不明的眼睛裏漸漸散去陰霾:“走了。”
行至夜間,還是沒有趕到客棧,好在有一間廢棄的破廟伫立在山間。林七竹拾了些乾草鋪成床,打算在這裏将就一晚。
儲湘沒有什麽野外旅居的經驗,只能有樣學樣,也抱來乾草往地上鋪。林七竹笑:“不能離火這麽近,會被點燃的。”
儲湘默默把乾草床往旁邊挪了挪,擡頭看她神色認真的忙活着,問:“這些,你以前也會嗎?”
林七竹手裏活兒沒停,道:“我也是這次出島後才學的。出門在外總要會打理這些,不然天天風餐露宿,又要被抱怨。”
“抱怨?”
林七竹驀地一頓,乾笑道:“我自己抱怨自己,什麽都不會,不成廢物了。”
儲湘不語,林七竹回低頭看向右手食指上的魂心戒,也不知道赫連纓現在,是不是真的成了個傻子……
“林七竹?”
林七竹驀地回神,才發現儲湘正皺眉望着她,大概是喚了她好幾聲,見她始終不應,微微傾身過來。
他的視線跟随着她落在她的魂心戒上。林七竹察覺到他的打量,怕他發現這魂心戒上赫連纓的魔氣,下意識曲起手指,道:“明天還要趕路,先歇息吧。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醒着的人負責守火。”
儲湘道:“我不困,你睡,我守着你。”
她的确也困了,不多推辭,合衣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火堆對面,少年的臉晦明晦暗,須臾,他站起身,指尖掐訣,林七竹周圍亮起一道光圈,又很快隐沒下去。
儲湘看了眼女子沉睡的臉,轉身走出屋外。
這一覺就睡到天亮,林七竹睜開眼時看到那刺眼的天光,頓時懵了,猛地坐起來,她沖坐在對面的少年大聲道:“你怎麽不叫醒我!”
儲湘正在烤着什麽東西,道:“為什麽要叫醒?你這幾天很累,應該多休息。”
林七竹揉了揉腦袋:“說好我們輪流值夜的,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守一整夜呢?都怪我,怎麽會睡得這麽沉……算了,一會兒你在馬上好好休息,我不跟你搶。”
儲湘嘴角微翹,伸手将烤好的東西遞過來:“我真的不困。”
林七竹看着那木棍上串着的東西,眼睛一亮:“哪兒來的斑鸠?你打的?”
“嗯,這附近到處都是。”
這一路上她就沒吃過幾口肉,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裏,焦香四溢,胃口大開。
儲湘見她喜歡,唇邊的笑意更明顯了,拿過水壺遞給她:“慢慢吃,喝點水。”
林七竹拿過水壺飲了一口,道:“我還以為你沒下過山,不知道怎麽打野味呢,沒想到這麽厲害,一大早就……等等,你哪兒來的水?”
她晃了晃水壺,滿滿當當的,喝起來味道也很清冽。
儲湘面不改色道:“這破廟後面有一口大缸,裏頭盛滿了雨水,我仔細濾過,又煮沸了,能喝。”
林七竹微微訝異:“你還會濾水?”
儲湘漫不經心道:“小術法,不難。”
林七竹擠過去挨着他,道:“那你教教我行不?”
儲湘看着她攢動的袖袍,眸色微沉,默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又學到一招實用法術,林七竹覺得自己賺到了。安心吃了東西,收拾好行囊又領儲湘上路。
……
蜀山派,大殿。
宋華今年已經二百一十歲了,可他還記得第一次見澄慈真人時的樣子。
那時他還是個三十餘歲的青年,和晉連同拜一師,可他的風頭和名望卻遠在這位師弟之下,不,應該說完全不可相提并論。
晉連僅十七歲便蕩盡中洲惡妖,少年俠士唯他馬首是瞻。二十歲西行游歷,結交李瑺玉,共斬昔日魔尊太倉,名動九州。二十四歲,晉連接任蜀山派掌門,修葺鎖妖塔,蜀山成為中洲仙門心之所向。
而那時候,宋華還比晉連多修行十年,卻差點死在太倉遺軍劍下。
他就是那時候見到這位澄慈真人李瑺玉的。
當那個魔修一劍落下時,他聽到有人輕吟了一聲“破”,面前的魔修便灰飛煙滅。他狼狽地坐在地上,恐懼還未消退,卻下意識循着那個聲音看過去——
然後他便看見了沖他露齒微笑的師弟晉連,和他身邊眉目如畫的白玉仙人。
晉連走過來,伸手拉他,一邊介紹:“師兄,這就是我之前說的,南海仙山上的修士,他叫李瑺玉。”
宋華站穩,有些不知所措,盡量讓自己保持年長者的風範:“瑺玉道友。”
面前的白玉仙人眉目舒展,端方颔首:“見過宋華師兄。”
那真是個溫潤如玉的人,宋華一直是這麽覺得的。
修仙之人到了一定的境界,天道便會讓其命數綿長,衰老也會變緩甚至停滞。澄慈真人和晉連便都是這樣。
如今,這位真人身形和容貌仍如初見,還是那樣溫潤端方,猶如天上仙尊,只是這尊神的眉宇間,比昔日多了一絲絲疲憊。
明明是青年的模樣,卻隐隐透着滄桑。
這該如何是好?如果不是晉連仙逝,宋華覺得自己應該一輩子不用為這種人際關系操心才對。高齡老人很為難。
宋華正斟酌着該如何開口提一提自己的請求,忽然大殿外傳來腳步聲。
慕蘭領着個女子跨進大殿門檻,見到他便準備作揖行禮,可姿勢還沒擺好,慕蘭身邊的姑娘已經掙開攙扶朝他們跑了過來,同時哭喊着:“師尊!師尊救我!”
宋華大驚,正要捏決防備,澄慈真人的靈侍已經出手阻攔。
宋華詫異看向慕蘭,慌亂道:“慕蘭,這位姑娘是?”
慕蘭道:“禀告師尊,這姑娘說自己姓衛,來自金麟,是澄慈真人座下弟子。”
宋華看向身旁的人,澄慈真人正俾睨着臺階下的女子,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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