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〇)】
進入八月中旬後,氣象要素開始偏離季節變化,石飾物斑駁的黴跡如同彩色的潑墨畫。陰天令人疲憊,而一切清晰的細節卻在驅趕睡意。何宏意面朝窗戶,看到自己的眼睛如同兩個窟窿。失眠讓他思維渙散,精神偶爾處于現實的邊緣。這時,就算積雲忽然墜入河水,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這幾天,煙灰缸總是盛滿煙頭,乾邑的酒瓶在窗臺上碼了兩排,他和孟德時常坐在污濁的房間中沉默,仿佛置身于毒氣室中——他們已經不再思考要如何執行計劃,在付出過高的代價後,他們都感到了負擔的沉重。為了不再耗費精神應付其他事情,他們只好減少與別人的交際。
瓦季姆又在樓下按響了喇叭。何宏意抽完手裏的煙,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子。他知道自己走出房門後,孟德會搜查他的衣物和行李。孟德應該早就發現他外套裏的三張紙了,但是沒有拿走。也許孟德也想知道他會不會把這些材料交給瓦季姆。他現在已經不需要琢磨這些事了。他成了陰謀的決策者,可以随時廢除孟德的計劃,改變目的,甚至強迫孟德去執行他制定的任務。而這一切是由犧牲多少決定的。
“你幾天沒睡覺了?”瓦季姆從後視鏡裏看了看他,笑了,“你有神經病嗎?”何宏意系上安全帶,車在潮濕的道路上駛了出去。
他們的目的地仍然是那處鐵路維護站。瓦季姆似乎特別中意那裏。何宏意心想,也許瓦季姆還有其他目的。瓦季姆想知道孟德手裏有什麽材料,孟德到底在謀劃什麽。他們已經獨處四次了,每次他都能覺察到瓦季姆對孟德的懷疑。瓦季姆迄今沒問過他孟德的打算,也許是不想給他談條件的機會。
車停下時,正趕上一輛火車經過。碩大的車鈎和頭燈掠入視線,被齒輪盒、電動機箱武裝的車輪一閃而過,一組組圓形的風缸、粗壯的彈簧緊随其後。厚重的輪毂顯示着輪軸之間的緊固力,車輪緊咬着軌道,棚車穩當地經過他們面前,有如屏幕上的nosignal畫面
這時,汽車發出了閉鎖的鳴音。透過車窗,何宏意看向工人宿舍。有個人提着擡軌鉗站在一張卷簾門外,面朝倉庫裏說話。瓦季姆回來後,掏出紙巾擦了擦手。
“你看起來很累。”瓦季姆把胳膊搭到車頂上,問,“要不要咖啡?”
“上次的酒還有嗎?”
瓦季姆又去了一趟工人宿舍,回來時端着一個紙杯。他把杯子遞給何宏意,問:“你每天喝多少酒?”
“半瓶乾邑,或者伏特加,750毫升一瓶的。”
“考慮過戒酒嗎?”
“我睡不着,一開始靠喝酒能睡三四個小時,後來喝多少都睡不着了。”何宏意打了個哈欠,感覺思維像是栓塞了。他捏了捏手心裏的汗,說:“我聽說乾你這行的人是不能喝酒的。可我看你總帶着酒。”
“給你準備的,我知道你喜歡。我偶爾也喝,在房間裏。”
“你愛喝酒嗎?”
瓦季姆笑了:“我是愛沙尼亞人。”
“你怎麽來的俄羅斯?愛沙尼亞也是申根國吧,你要找工作怎麽不去西歐?”
“去乾什麽?”瓦季姆解開袖扣,把西裝和襯衣的袖管一起推到胳膊上,“我是愛沙尼亞人,但我父親是個出賣北約情報賺外快的間諜。他是當地民主勞動黨的元老,年輕時發表過對解體不利的言論。他在1994年進了監獄,我辍學了。”
“你是在那時來的俄羅斯?”
“我那時才十二歲。我後來參軍了,因為一點事情被勸退,我跟着幾個流氓來了俄羅斯。不久後,我進了監獄。”
“流氓?”
瓦季姆點了點頭。何宏意知道他是在掩蓋過去的罪行。愛沙尼亞和匈牙利、塞爾維亞一樣,總因為走私的事上國際新聞。何宏意聽說過愛沙尼亞在加入北約後,國內的軍工國企受到沖擊,報廢了一大批武器彈藥。當地人除了走私軍火外,還有許多黑道份子,依靠走私香煙、毒品和電子技術産品發了家。
“我出獄後,找了個保衛公司上班,說是上班,沒活乾是拿不到錢的。我乾過幾趟活,遇到過一次持槍襲擊事件。因為我抓到了那個罪犯,我被選中了。”
“被奧加諾夫娜?”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彼得霍夫,一群歐佩克油長在聖彼得堡評估數據,為了穩定市場讨論減産的事。我當時很納悶,他們這些人有軍方出人保護,還叫我去乾什麽。我很快就知道了。會議結束的當天,有兩個高加索人找到老板,他們要跟她談的是‘獄裏’的事情。”
“走私犯?”
“不。”瓦季姆凝視着鐵道上的砂礫,說,“這兩個人的工作和情報局有關,他們想策劃一種反洗錢活動,就是對外流的贓款進行控制。這很不好弄,而且需要大量實驗。”
何宏意喝下一口酒,用牙刮了刮嘴唇,說:“失敗了,就有人入獄或者被謀殺。”
瓦季姆轉移了話題:“我沒見過她那種人。就像機器,就像這些鐵軌,”他指了指面前的鋼軌,搖晃着手腕。他結結巴巴地說,“她身在危險的環境裏,她允許周圍存在危險,哪一種危險都能叫人slidedown……她是最結實的。有了她去運作,一些事就像火車似的向前開,不用擔心載重過大壓壞地面。不是誰在保護她,使她有勇氣承擔危險,而是她在保護他們。”
“他們?”
“Organization。”
“為什麽?”
“保護合法的,保護權力不受非法侵襲。”
“你很忠誠。”
“我信任她。這不是錢的事。你跟着她那樣的人,會覺得冒險也值得。”
何宏意通過這些描述能感到,瓦季姆對奧加諾夫娜的忠誠超出了保镖對雇主的責任。如果奧加諾夫娜在剛接觸瓦季姆時就讓他旁聽了某個秘密計劃,說明她早就有了指揮他執行具體任務的打算。這和他先前認為的一樣:瓦季姆是奧加諾夫娜的重要手下。
為了不讓瓦季姆警惕起來,他沒有繼續打聽奧加諾夫娜的事,而是問:“你覺得葉甫根尼怎樣?”
“殘缺分子,至少目前是。”瓦季姆說,“他有種狠勁,和老板一樣大膽,但他不想聽她的話。這和他的病有關。他本來有機會進第二圈或者第三圈的,但他想做個敗類,一個醜聞。”
“他是個惡人,缺乏同情心。有時我跟他說話,說着說着就忘了自己的想法,他永遠都不會順着我的意思來。”
“他到底想乾什麽呢?”瓦季姆來到何宏意面前,一只手撐住車頂,他盯着何宏意,眯起眼睛問,“你知道那些東西藏到哪兒了吧?他不值得你信。”
何宏意問:“那你們呢?”
“不是我們,是我……”瓦季姆說,“我願意幫你一把,如果你手裏什麽都沒有了,老板會讓你回去的,她還會給你一筆錢。”
“那他媽的我們現在乾什麽呢?”何宏意問,“她怎麽不親自跟我說這話,還讓你他媽的用這種操蛋的辦法跟我說?”
瓦季姆被問住了,愣了一下才說:“是我想用這種方法,不是她。她顧不上你走不走,這是小事。”
“在她眼裏我啥都不是。”
“不光是你。”瓦季姆說,“奧加諾夫也沒有他自己想的那麽重要。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你可以轉告他這一點。這是最後一次。”
“你不是他。”
“什麽意思?”
“他知道怎麽威脅別人,讓人害怕和聽話。跟你說吧,我曾經被他吓得精神崩潰,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怕你。你不能像抽撲克牌似的把這話說出來,我怕的不是被你殺了丢進林子,我想離開這兒,但還沒想好接下來去哪兒。我想走,是因為我的壓力太大了,他控制我。”
“你需要發洩。”
一分鐘過去,他們都沒說話。一個工人從遠處走來,推着一輛軌道檢測車。何宏意身上又冷又濕,兩條腿像栽進了地裏一樣沉重。暈眩感襲來,他頓時沒了知覺。瓦季姆架住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臉。再醒來時,他感到雙腳如同踩在棉花堆裏。他揪住瓦季姆的衣服,問:“你給我的酒裏有什麽?”他搖晃着,問完這句話,眼睛又翻進了眼皮。
瓦季姆打開車門,把他扶到副駕駛座上,然後回到車裏。
何宏意問:“去哪兒?”
“醫院。”
“找個酒店。”
“什麽?”
“去談談你和我的買賣。”何宏意從衣服的內襯裏摸出三張紙,“你要的東西……別急,還有呢。”
瓦季姆用一只手扶住方向盤,展開一張紙看了看。
“其他的在哪兒?”
“不在我身上,也不在特維爾,在外頭。”
“哪兒?”
“我會告訴你的。”何宏意哽咽地說,“我受不了了,給我打麻醉劑,要麽揍暈我……我想睡一覺。”
瓦季姆托住他疲軟的脖子,讓他的頸椎靠在位子上。“我們去酒店。”
車又一次停下時,何宏意在夢中聽到了雷鳴。瓦季姆搖醒他,把他扶進一部電梯。他們好像沒辦入住手續就進了房間。關門聲、腳步聲陸續傳來,何宏意嗅到一股陌生的氣味。他知道這裏不是公寓,可是不論怎樣也睜不開眼。他處于睡眠與清醒之間的狀态裏,頭腦不斷地破碎着現實片段。有沉重的東西壓住了他,他一直被迫晃動。幾小時後,黑暗代替那樣東西把他壓在下頭,他感到的接觸都像是沖撞。他感到自己在沖撞中破碎成一片一片,從風扇似的腦子裏飄出去,在城市裏四處飄蕩。最後知覺消失,他睡過去。四十八小時後,瓦季姆把他帶回了公寓樓。
這時的天仍是陰的,烏雲的形狀似乎和前天有了區別,卻也不足以标志時間的變化。石紋交織的大堂代替外面的街道套住了他,有人從背後看着他,他們是大堂的一部分,只會說話、抽煙和打電話。最後,他穿過裝置着銅線條與UV板的走廊,進入房間,看到孟德從椅子上站起來。
這兩天孟德應該不是第一次聽到腳步聲了。何宏意想,也許他以為他回不來了,但他回來了,這又是另一種災難。他走到孟德跟前,低下頭說:“我一直沒看見他的手機,其實不用給他的手機裏裝那個。那個根本沒用。他有個日程本上面記着很多事,比你知道的多。他的腦子裏記着更多事。”
“你去哪兒了?”孟德問。
“還是那裏,然後是……酒店。在酒店裏,也許有五次,六次。我不知道,也許不是真的,我一直在睡覺。”他擡起頭來,小聲說,“去幫我殺了他!”
孟德走出屋子。樓下傳來了叫喊聲和悶重的踢打聲。然後是一串向他接近的腳步聲。孟德出現在門口,頭被砸破,脖子上的血印下了清晰的指痕。
何宏意扳住他的腦袋,看了看傷口,說:“明天咱們一起走。走不了,就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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