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五)】




兩個月前,醫院。




醫生拔掉電纜頭,顯示屏被關閉了。孟德從床上睜開眼,感到鼻道和牙堂很涼,前額有微弱的麻痹感。他摸了摸腦袋,發現醫生已經摘掉了電極。這幾次通電後,他常能平靜到沒有一點情緒,只是偶爾感到一種彷徨,不過這感覺消失得很快。他現在不知道這裏是第幾層樓,也記不住自己來時開的是哪輛車了,他必須重新打量周圍,那些被電流打斷的記憶片段才能重新呈現出來,但因為不夠連貫,有些事對他來說就像是才聽說的一樣。




他聞到了氯味。角落裏有一臺帶有指示表的儀器,那是“臭氧發生器”。他看見了經過血氣分析儀,想起醫生剛才檢測過他的血鉀。他的腦子裏閃過一個片段:醫生用一個筆式壓管給電極塗凝膠——他仿佛在空白中摸到了一條繩子,而這條繩子沒連接任何東西。他又想到了送藥車上的靜脈注射針頭,裝有抗膽堿藥物、肌肉松弛劑的密封瓶,卻想不起來醫生有沒有給他注射藥物了。他覺得醫生一定對他做了手腳,可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懷疑。




他蜷了蜷手指,撐着醫療床直起身子。随着血壓升高,鼻道開始潮濕,他感到肺裏一陣窒悶。科洛索夫正在吊塔的置物臺前看一冊病歷,手邊有一杯咖啡和一個黃鏡片的磁療眼鏡。




孟德摘掉嘴裏的牙墊,系上胸前的扣子,手摸了幾下才伸進褲兜。他感到身上很黏,每次治療過後,殘留在體毛上的凝膠很難除去。醫生把寫滿數字的卡片和一支筆遞了過來:“圈25-50。”




孟德接過卡片看了一眼。上面是淩亂排列的數字,他感覺8和5最明顯,帶有3和1的數字最難找。醫生開始計時,他圈出了25-50的數字,然後把卡片交給醫生。




“十三秒,和上次差不多。”醫生又把另一張卡給了他。這張上有二十個俄文單詞。“記下來。”醫生說。




“嬰兒、北極、機車、獨角馬、皮草、鈕扣、海灘、帳篷、激烈、麥穗、飛翔、鐮刀……”




“我想你是用歸納法記憶的。”醫生說,“前幾次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能用幾秒鐘記住二十個詞,而且不按順序背誦。原來這些詞在你心裏有象征意義,就像密碼,而密碼有邏輯順序。那麽告訴我,嬰兒為什麽和北極聯系起來,鐮刀在你看來是動詞嗎?”





“北極的顏色和嬰兒的狀态有關。鐮刀不是動詞,但激烈、飛翔和鐮刀在我腦中就像一個摹狀詞的構成。”




“很好,這是想象力記憶法,不需要任何幫助就能重現大腦曾經識別過的東西。”




孟德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問:“我餓了,怎麽叫咖啡?”




“這裏沒有。”醫生笑了,“每次治療後,你都會提些要求。”




“這是弱智嗎?”




醫生又看了一眼電腦屏幕,端起咖啡說:“知道我發現了什麽?一是你對麻醉劑和肌松劑的耐受性在加強,二是你的眼肌痙攣消失了。”說這話時,醫生站在各種臺桌和儀器的包圍中,帶着自信的表情,就像一個實驗員又在白鼠的乾細胞裏發現了新秘密。




“什麽意思?”




“你的機體在抗拒治療的作用,以降低大腦受損程度。你勾選數字的用時比剛來的時候只下降了兩秒,但你已經做了三十九次治療了。之前我最多給同一個病人做二十八次,一周最多兩次。”




“所以我還得繼續治療。”




“可能還要兩三周。”醫生放下杯子,走到送藥車前,把幾個藥瓶丢進密封箱。他背對孟德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問:“你是從英國回來之後,才和你母親發生矛盾的嗎?”




孟德搖了搖頭,說:“我想不起來了,但我去英國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你想問那些資料的事嗎?”




醫生問:“那你的心理轉變是怎麽實現的?”




“我想這和分泌系統有關。”




“這寶貝藏在瓦器裏,莫大的能力不是出于我們




孟德看了醫生一會,笑了:“那些資料,我一開始發現它們的時候也很好奇,因為有不少是原件。從英國回來後,有段時間我閑着。我母親把一些原件從司法部門拿回來,放在秋明的老房子裏。你說她為什麽這麽做呢?”




醫生走了幾步,臉色凝重地說:“有可能案子撤消了。”




“那可以銷毀證據。”孟德說,“除了她和別人合謀乾過的事的證據以外,我還見過一張扣押不動産的單據上有部門的印章,逮捕令上有簽字。我想她不是針對你留下了那些東西,但奇怪的是,除了有你簽字的謝韋林娜的精神病診斷書,還有一份監外就醫的診斷書上簽着你的名字,病人是西伯利亞監獄的罪犯,在1974年因為貪污罪被關了進去。現在,他是一個原子能集團的管理者。”




“我沒簽過這樣的東西。”醫生說,“我是精神病醫生,不是內科醫生。”




“但你在醫院工作時任副院長,你從謝東諾夫學過臨床吧?加夫裏爾卡說,你告訴他,你在莫斯科內科醫院實習過。我想你是有資格給人做化療的。”孟德相信醫生的話,但他的意思是:這是一份假資料,其被人用來隐瞞事實,奧加諾夫娜私自用了醫生的名字。




他是在把一種危險的處境暗示給醫生,這不無恐吓的意思。醫生的資歷很老,應該給不少大人物看過病。他可能不在乎一兩張有他簽字的診斷書被人當證據拿走,而孟德要他考慮的是,他在奧加諾夫娜眼裏是個怎樣的角色。




孟德打量着醫生的神情,又說:“這麽多年過來了,她沒把你怎麽樣。她留着那些東西,只不過說明她有戒心。你是她的一間屋子,她的診斷書和病歷都在你這兒,按理說你可以随時把這些拿出來,交給她的上級領導,這對她來說是大麻煩。她防備你也是應該的。”




醫生一動不動地盯着一個地方,臉如同糊了一層蠟油。




“她有個習慣:把指使她、聯合她、幫助她犯法的人的罪證都保留下來。”孟德說,“托利-達維多夫也是證據之一,所以他現在還活着。事情過去了,但這些證據非常重要,有了這些,她就誰都不怕了。”




“我希望拿回我那部分。”醫生說。




“哪部分?”孟德問。




“我不覺得她留下那些我簽署的證明,目的就是防範我把她的事情說出去。沒這麽簡單。”




“她是在乾什麽?”




“我不知道她借我的名義乾了什麽。這些事可能沒那麽快結束。如果有哪件事将來出了問題——你說的那個犯人,如果他出了問題,我可能會受牽連。我沒有別的意思。拿回那些資料,我還會繼續幫你母親做事,但我不想受牽連。”




“我想你應該有資金的目的吧?你知道你退休了,她就會把這家醫院給別人經營。”




“不是。”醫生的臉色冷下來。




“東西在我手裏。麻煩的是,她知道我拿走了什麽,她以後會管我要的。如果我把那些東西給了你,你就會有麻煩。”




“你得銷毀那些東西。”醫生說,“治療的強度可以下降。”




“不。治療可以繼續,但我希望你把她的病歷交給我。”孟德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醫生搖了搖頭,說:“你得知道,謝韋林娜進醫院時,外面正處于特殊時期,如果她不犯錯誤,光是拿到病歷,奧加諾夫娜也不能把她怎麽樣。”




“人不可能不犯錯誤。”孟德看了看四周,說,“給你一個建議,就算是為了你的安全着想吧。給這裏裝上攝像系統,還有網絡,記下找你看病的人,包括我母親和她帶來的人。”




醫生點了點頭:“我會這麽做的。”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黑河殺手(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