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構陷(三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三十一)】




半小時後,車在酒店門前停下,司機告訴他們,“瓦季姆-因特列克”在這裏為他們訂下了房間。車開走後,一座鐘塔出現在馬路對面。白色的修道院頂着金色的圓盔,在夜空下發着寒光。人們坐在草坪上,街椅上,閑聊,飲酒,仿佛誰都沒有看見背後那座璀璨的教堂。




他們乘電梯來到旅館四樓,小宋把一本用牛皮紙包皮的書交給他,說是老人給他的“孟德落在他屋裏的東西”。何宏意剝開書皮,見是一冊英文版的《沙與沫》。書皮沒有覆膜。他大致翻了一下,發現一些句子下面有鋼筆畫出的線,旁邊還标注了俄文和中文:




中文筆畫的首尾沒有連接,字的高低不等,應該是兒童所寫。後半本沒有劃線和标注。何宏意把書翻到最後,一張黏在書頁上的卡片掉了出來。是一張風景明信片,正面印着河流,彎曲的白色岸線把景致一分為二:河面上漂浮着陸地板塊似的綠藻;遠處的松樹林挂着濃霜。卡片背面除了郵編以外,還有兩行字,一行是印刷的俄文,另一行是手寫的英文。他找到一個會說英文的接待員,問那行俄文是什麽意思。接待員的回答是:伊列利亞赫河,米爾內。他又問這個地方在哪兒。接待員說,米爾內在雅庫特自治共和國,城裏有一座鑽石礦。




何宏意盯着那行英文看了一會——“你在走向公牛”,也許是一句咒罵,和一則故事有關:那個被牛撞死的希臘少年。與書裏的标注相比,這行字的筆跡比較熟練了。




何宏意放下卡片,等待睡意來臨。可是在睡去的同時,他猛地打了個哆嗦。神智的一部分如同遭遇了劫持,喪失後再沒能找回來。他聽到“滋滋”的噪音時近時遠地響個不停,看到形态開始轉化,挂衣鈎一伸一縮,燈罩上的花紋的黑線反複出現,像是黏在了眼膜上。他為了沖出幻覺使勁兒喘了口氣,卻發現喘氣也是幻覺。他只好僵硬地等待着。直到聽見窗外傳來年輕人的笑聲,他才緩過來。




這一夜,他沒有睡着。半夜街燈關閉以後,他還在思考奧加諾夫娜的話,根據她的态度推測她與孟德對立的原因:孟勃的死。又也許在更早之前,他們之間已經爆發過嚴重的矛盾。那棟黑河市郊的房子是奧加諾夫娜的一口井。奧加諾夫娜同意孟德待在那裏。如果孟德只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裏,她對他的處罰就相當于“放逐”。她現在決定讓他回來,這對孟德來說,則意味着另一種處罰,或許連“入獄”都是逃脫的手段。




何宏意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奧加諾夫娜一直想讓孟德回來,只是礙于某些原因無法行動——如果這種情況成立,則必須還有一股勢力,一個人,充當了他們之間的隔離。“他”是孟德的監督者也為孟德提供保護,既有看管孟德的資格,也能約束母親一方,“他”讓孟德在孟勃死後免于受到奧加諾夫娜的處罰。“他”會不會是孟德的父親?




回國的第二天,何宏意又向薛隊提出探視孟德的請求。他沒有帶回來一句話、一樣東西能證明季阿娜-奧加諾夫娜乾預了陷害,薛隊也早就料到了結果會是這樣。現在他們都認為,向帆的死和孟德有關,“去問問他”也就成了破案的關鍵步驟。




會見還是被安排在了上次那間囚室。獄警走出去後,電插鎖鎖舌彈開的聲響傳來,腳步聲又長又澀,似乎那雙囚鞋的鞋底鑲入了很多砂礫。孟德進來時,小宋摸出煙盒,然後和獄警一同出了門。





兩個人互相打量一陣,孟德問:“你怎麽樣?失眠了嗎?”




何宏意說:“她帶我去了秋明那棟房子,給我講了講醫生對你的診斷,還有她對你和你的病情的看法。”




“你信她的話嗎?”




何宏意先點頭又搖頭,憂慮地說:“她可能已經想好了怎麽對待你。”




“Подзерко Иосилиевич Колосов.”




“啥?”




“她給我準備的人。科洛索夫。醫生。”




“她好像對你高考作弊這件事印象很深。”




“那是個起點,如果沒有這件事,就沒有非洲那件事,也沒有後來的事兒了。”孟德欠了一下身子,問,“你在秋明都去哪兒了?去文化中心了嗎?”




“我住的旅館對面有一家聖三一修道院……”何宏意邊說邊比畫,“建築物好像都很老。”




“壯觀嗎?”




“不知道怎麽欣賞。你家在秋明的房子挺特別。”




“那裏去過委員。”




“什麽委員?”




“人民委員。”




“她也是嗎?”




孟德搖頭。




“她怎麽當上官兒的?”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丘拜斯,”孟德開起了玩笑,“她出頭那年月,個體戶還都是地下黨呢。”




“解體後呢?”




“企業家和老板要求開放國有産業的所有權。有的人靠投機占有資本、威壓物價發家了。賺錢很容易,我表舅在莫斯科管理一家投資中心,對富人和割草一樣。我媽那時候已經在石油集團上班了,但她是技術人員。”




“她很會站隊,是不是?”何宏意問。




“她的立場說變就變,和莫斯科一樣。”孟德笑着說。




何宏意心想,孟德大概猜到他不能說服奧加諾夫娜放棄“移管”了。那件事落到了俄檢院和司法局的辦公桌上,他應該早就猜到結果了。




“你是帶着警察一起去秋明的吧?”




“是。”




“告訴她你是法制記者了吧?告訴她你跟警察有來往了嗎?”




“都說了。”何宏意打量着孟德,問,“接下來怎麽辦?”




孟德看着手指,忽然說:“對不起。”




何宏意皺起眉頭。他知道孟德不是道歉,而是道別——他一旦回到秋明,他們就不可能見面了。囚室裏靜了片刻,表上的數字越跳越慢勒。何宏意聞到一股煙味,心想這可能是上一撥訪客留下的。他放松一點,揉着脖子打個哈欠,吞吞吐吐地說:“我最近不太好……我在旅館裏犯病,在會上發病。”他用手撐住額頭,又捂住臉,“我不知道能撐到哪天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吃曲馬多了?”




“吃得不多。”




“安定呢?”




“不吃睡不着,困死也睡不着。”




“你的藥瘾太重了。”




“回去後咋整?”




“可能是關起來治療,治好為止。”




“現在徹底沒轍了,是吧?蔫了吧?這下婁子捅大了,連警察都幫不上忙。你見過你這樣的犯人嗎?”




“這裏關着的都和我差不多。”




“哪個也沒有你那樣的媽。”




“別生氣,何多。”




“你他媽的怎麽查到我小時候叫啥的?”何宏意問完,看見孟德笑了。




“你家住長江路那邊,現在那是藍天嘉園了。”




何宏意忽然想到了奧加諾夫娜說過“他越來越有選擇性了”,他估計孟德在讀他的文章時就調查過他,方法可能和讨債公司調查債主差不多。他意識到,孟德是在提醒他。




他想了想,問:“我是不是應該去找戴映衢?”他留意着餘光中的攝像頭,問,“戴映衢怎麽知道你進監獄的?”




“應該是看了報道來的,他比較關注這事兒。”




“向帆死了。”




孟德似乎一點兒都不意外。“你可以告訴戴映衢,”說着,他又做出上次的動作:低下颏。示意他走過去。




何宏意沒有起身。他知道這次孟德讓他去做的事,一定比上次更難辦。他看着桌面,仿佛有一份契約擺在桌上,是孟德早就準備好的……這時候,他還是他的受害者、旁觀者。一旦走過去,他可能就成了孟德的同謀。他猶豫着,想了想那位前車之鑒,問:“你後悔英國的事嗎?我從你的書裏翻出來一張明信片,是不是你在米爾內寫給他的?”




孟德沉默了一會,然後說起另一件事:“我在英國認識過一個威卡教徒,他說他們團裏有一對男女在冬至的12月24號殺了‘一頭豬’,他們在給豬抹草藥時被警察抓了。他們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後來,那女人也死了,男人跟警察說,女人是自願被他殺害的。事情傳到網上,基督徒罵他們是邪教。”




“是不是邪教?”




“他們相信‘此滅彼生’。有些人入那個宗教團體是為了,為了那種,比什麽都緊湊的關系。”手铐“叮叮”地擦過鐵板。孟德轉動手腕,食指刮了幾下拇指,然後攤開手掌,“那不是好結局。我和戴映衢也不是,他變成那樣是我失誤。那件事出錯出得厲害。”




“你總是失誤,所以你現在才會待在獄裏。”




“而你會坐在這裏。”




“值得嗎?”




何宏意嘆了口氣,慢慢來到桌子對面,聞到一股煙味。




“你抽煙了?”




“知道你來就不抽了。”




“你把煙藏在哪裏了?我帶着煙呢。”




“別給我。”




“你要說什麽?”




像上次那樣,孟德讓他躬下腰,然後對着他的耳朵說出一個人名和一個手機號:“如果他不信,就說‘1982年烏沙科沃’……把我的事情都告訴他!”話音忽然停下,何宏意感到頸部像燒着似的一陣疼痛,孟德咬了他一口。他急忙推了一下,卻沒能叫他撒嘴。孟德笑了:“如果‘他’不信的話,你告訴他,我咬了你一口。”




“我操,流血了。”




“他會通知這邊的人調查你,帶着這個牙印,你說什麽他都會信。”




“我和他說什麽?”




“什麽都別說。”




何宏意直起腰,摸了一把脖子。




“你确定能行。只要我打電話,你就能不回俄羅斯了?”




“不知道。你會打電話的,是吧?”




“廢話。”




“沒幾天了……別來看我了。”




“他們肯定不叫我來了。”




“別吃曲馬多。”




“少管我。”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黑河殺手(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