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一)】




何宏意喝完一瓶乾邑,感覺心髒如同一臺快速運轉的水泵,向身體各處排放着高溫的酒精。他躺在沙發上,看到燈光在牆上緩慢移動,感到精神愈發恍惚,頭腦裏充斥着悵惘。他覺得自己和現在的孟德是兩段殘缺而混亂的程序,因為缺失了重要部分,彼此的記憶無法聯系起來。他既不能把孟德當成印象裏的那個人,又不能把他看成另一個人。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記住我”是什麽意思。孟德誘導他成為補充零件,目的是讓他在結果形成後來到這裏,幫他找回過去。




他想到自己被孟德當成了一樣戰勝醫療機器的工具,不禁憤怒了。




“我要錢,我要一百萬,人民幣。”




“你說什麽?”孟德厭惡地看向他。




何宏意從沙發上坐起來,痛快地喝了一口酒,又把氣泡水喝光。“我怎麽幫你?你認為我能幫你,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當護士?我要錢不過分吧?我知道你有的是錢。你一直都知道我為了錢什麽事都肯乾。”




“你喝多了。”




“我沒有!”




“你知不知道你是來乾嗎的?”




“你又要撒新誘餌了?”何宏意瞪着眼問,“那你跟我說,我是怎麽落到這一步的?”





“我沒錢。”




“那我回國。”




“你還能上哪兒?”孟德像是急了,一邊說一邊比劃,“等我都想起來再說別的,你是來幫我的,現在就你能幫我了!”




“你已經變成正常人了,如果你要當個罪犯,只可能丢掉更多。你現在開跑車帶名表住別墅,你覺得你現在的日子還不夠好嗎,老板?”




“但我得被監視到五十歲。我現在智力低下,對我舅舅和戴映衢有負罪感。我知道我不是沒理由地做了那些事,但我想不起來為什麽,我對那時候的印象很模糊。”




“你現在就像戒毒,只是精神對毒品有向往。你不甘心這事就這麽算了,但也只是不甘心而已。”




“你了解我。”




“對。”




“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麽想回到過去。我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不僅想法不一樣,處境也不一樣。MECT讓我思維緩慢、頭痛、記憶困難……每次去醫院之前的八個小時我不能進食。一般的電休克治療只有兩三個療程,而我做了五十多次。我不知道下次這樣的治療什麽時候開始——每隔一周,我得回答一百多個問題,如果出錯就還得接受治療。我是被關在這兒的,只是不在監獄裏。”




“那我呢?你的獄友?坐牢搭檔?”何宏意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過去是怎麽看我的?”




“我不知道。”




何宏意看到酒瓶和燈管晃個不停。他想叫服務員拿點喝的來,張了張嘴,卻發現舌頭失控了。他有點想吐,咽了幾口唾沫才壓住惡心的感覺,擡起頭時,他看見一切東西都有了重影。




“你喝多了。”孟德抓了一下他的胳膊,讓他停止搖晃。接下來,他站起身來,又被拖着往門外走去。上車後,他癱倒在副駕駛上,聽見了發動機的轟鳴。車在交通燈前停下時,他打開門爬到了馬路上。有路人發出尖叫,孟德又把他拖到後座上。




他開始階段性地失去知覺,時而意識不到自己是在車裏。車停在公寓樓前,他又一次打開車門爬出去。孟德把他拖進了公寓樓大堂。沙發上有兩個人過來問剛才發生了什麽。孟德叫他們先到樓上開門。走廊裏有一扇門的拉手後面黏了一個黑色的東西,像是微型攝像頭。何宏意看了這東西一眼,又睡過去。躺下的時候,他想把剛才的發現告訴孟德,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他還能聽到屋子裏的流水聲和走路聲,在昏沉中保持着警惕。不知過了多久,他睜了一下眼睛,看到孟德身穿浴衣,手拿一個黑色盒子,在牆邊來回走。入夢後,他似乎仍能看到孟德坐在床邊。孟德用改錐打開筆記本電腦的後殼,摘下風扇和主板,查看着硬盤的标識。他看到孟德起身走進廚房,踩着一張凳子,卸下平板Led燈。他跟着孟德去了房子的四五個角落,之後仍在做夢,而思維卻躍入了現實。他心想,孟德一定把很多材料藏在了哈爾濱的房子裏,也許孟德手上還有更多材料,他見過的打印件只是“犯罪證明”的一部分。最後,他在恍惚中看見孟德面對漆黑的窗戶,坐在一把椅子上抽煙,窗戶上現出女人的影子,一開始是奧加諾夫娜,過一會又變成了小紅。




一周後。




塞利格湖區有很多老建築,湖上的雷達浮标一到晚上就會點亮。碼頭附近有幾條安裝了飛橋和日光甲板的游艇,總發出柴油機和油泵的響聲,天黑後也不會停下。向導說這裏還有釣艇碼頭、水上運動設施,但何宏意只看到了寥寥無幾的皮劃艇。




從餐廳的格窗看出去,直尺一樣的陽光和牆角分割了雜草叢生的道路,修道院附近有些紅頂房子。這些房子和修道院一樣,牆面上挂着鏽跡斑斑的排水管,靜止的光線讓一切看上去十分寧靜,無法令人想到它們共有的名字——“奧斯塔什科夫”曾與戰俘營連在一起。這條路的盡頭是一道古老鐵門,石塊拼組的拱形門洞兩旁各有一扇實心窗。何宏意凝視了一會門洞,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幾道菜擺在桌上:蝸牛、梭鲈、鮰魚、肉餅、雜拌湯、烤肉塊,他沒有胃口。現在還是上午,他已經想喝酒了。




瓦季姆和一個手下站在一棟樓前喝飲料。他們的奔馳騎着一條長草的水溝,停在人行道的料石上。飲料紙盒、備用電池和一只帆布包擱在車蓋上,兩部對講機與變壓充電寶連在一起。每隔幾分鐘,他們就擡頭看看餐廳的窗戶,再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




除了瓦季姆和他的手下,這附近還有兩個從莫斯科來的人。何宏意是在兩天前坐那兩個人的車來的奧斯塔什科夫。他估計,他們是被瓦季姆叫來看管孟德的。上周日,孟德從這裏送走了一個客戶,決定停留一周。當孟德打電話要他從特維爾過來時,瓦季姆叫了那兩個人跟他一起來。目前的情況是:不論在哪兒,他們都被三四雙眼睛盯着。




孟德看了看表,問:“下午想去釣魚嗎?”




“我昨晚沒睡好。”何宏意問,“那地方遠嗎?”




“靠近別列佐夫斯基,可以釣鲈魚、鲑魚和鯉魚,我的車裏有根魚竿,到了再買一根。”




“太遠了。”




“旅館附近那片地方也能釣,魚可能少點。”




何宏意看向桌上。孟德的手搭在桌上,袖口緊緊箍着手腕,一條黑線穿過他的舟骨尾部,與一個中空的圓點相連。何宏意記得這條線的另一端紋了一個有正負號的三角和一個長方。他問:“你想起這圖是什麽意思了麽?”




孟德搖搖頭,手捏成了拳頭。




“電流放大器、電線、電阻、電容、半導體……我現在搞懂了這些符號,但有個問題——電路設計是‘已知将來,倒推過去’,根據作用決定一切,不做選擇。這幅圖最後暗示的結果就是我會回來。”




“所以它的意思是什麽?你不記得了?”




“就是我會回到這裏,接受治療。”




何宏意打量着孟德:“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其實你那時候是知道自己會被抓住的,去那片房子之前你就知道。”




“對。”




“你是故意被抓的。”




“我不記得這件事了。”




“你忘了你為什麽紋它了?”何宏意問,“你是不是不想說這事?”




“我覺得這幅圖其實沒什麽用。”孟德說,“那時候我的情緒不穩定,做什麽出格的事都有可能,這幅圖不一定暗示什麽,也許只是為了記錄。”




“這沒道理,他不那麽情緒化,他……”




“我坐在你對面。”




“你要是不想讓我把你看成兩個人,最好都想起來。你在那個破屋子裏放了什麽?”




“能不能不把你的夢當成真的?”孟德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何宏意看向吧臺。三四十種酒擺在酒櫃的玻璃層上,伏特加有十種以上。一個佩帶旅行團胸章的女人正在結賬,服務員靠在吧臺前看着他倆。他想了想,認為事情是矛盾的。通過孟德之前存放那些資料的舉動可以判斷——如果他持有的資料是奧加諾夫娜的罪證,他可以直接要挾奧加諾夫娜,以此為籌碼來擺脫“治療”。可他非但回來了,還順從地接受了兩個療程的治療。他到底想乾什麽呢?




何宏意确定,孟德是不甘心接受治療的。鑒于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和加夫裏的經歷,他對治療和眼下這種拘禁的生活,理應有着強烈的抵觸。可他總是為了什麽才回來的。也就是說,他有可能預料到了現在的一切,眼下正在執行他計劃中的步驟。




何宏意覺得,眼前的孟德與過去有很大的區別。但一個人不論怎麽僞裝,也不可能把過去的習慣糾正一空。孟德說他丢失了一部分情感記憶,這應該不是說謊。何宏意聽說過,有些患有創傷應激障礙症的病人,在接受電休克治療後喪失了記憶。在對精神病人的治療中,輕度失憶不算特殊現象。他不禁想到自己在黑河那棟房子裏時,曾因為被麻醉而産生過遺忘症狀。電休克療法應用于臨床的目的在于終止抑郁症、精神分裂患者發作症狀,那麽在治療前後,病人的精神狀态有所改變也是正常的。那麽,孟德現在的狀态就應該不是一種僞裝。可他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他有這種感覺不僅基于對孟德的了解,也是因為奧加諾夫娜對孟德的懷疑。奧加諾夫娜和醫生至今仍要求孟德繼續治療,似乎誰都不敢對他掉以輕心。眼下的孟德喪失了幾乎一半的行為能力,他們懷疑和防範的當然也不是這個,而是過去那個。




瓦季姆從商店裏走出來,把一盒咖啡放到車頂上。




“他每天都喝那麽多咖啡嗎?”何宏意問。




“咖啡因成瘾。他偶爾也喝烈酒。”孟德說,“他還喝肌酸和蛋白粉,我在他房間裏見過司坦唑醇片。 ”




何宏意用手刮了一下臉頰——暗示孟德去看瓦季姆下颌處的痤瘡,然後笑着說:“你在觀察你的看守嗎?”




孟德沒有回答,而是問:“你下次什麽時候和我母親見面?”




“你有話想讓我轉告她?”




“她會問你旅游的事,應該還會給你錢。”




“你介意她給我錢?”




“你是為了錢來的嗎?”




“那我是為什麽來的?”




孟德抓住桌上的耳機,起身走向櫃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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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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