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三)】




孟德進入走廊,抹着額頭上的汗水反複把頭發攏上頭頂。九點之前,房子裏的燈就全滅了。他看着地板上向前移動的隐約的白光,感覺自己走在淺水裏。遠處的月光勾勒出空間一角狀,憑着幾條白線,一切重新把握住存在的形式。他來到弗裏奇門前站住腳,聽到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弗裏奇開門時穿着絲綢浴袍,頭發、領子都是濕的。




“有煙嗎?”孟德問。




弗裏奇把手掌貼到他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問:“怎麽了?”




“沒事。”




弗裏奇把一盒萬寶路揣進兜裏,說:“咱們出去抽吧。”




他們走出房子,來到水池一旁。小雨打濕了林子。這時候,他們背對着大房子,面朝濕氣彌漫的樹林。兩個人像是被兩種厚重的塊體堵在了一個極小的區域內。




弗裏奇問:“今天下午你去哪裏了?”




“湖那裏。”




弗裏奇笑了一聲,問:“她看上你了吧?”





“她希望我看上她。”




“你準備怎麽辦?”




“我的任何行為都會影響到加夫裏爾卡。”孟德看了看弗裏奇的後背,問,“你覺得我媽怎樣?”




“怎麽想起問這個了?難道你才意識到女人不都是和她一樣的?”弗裏奇把香煙從嘴裏拿出來,用拇指摁住煙嘴。孟德看着他手上那些筋管,覺得他的動作、整齊的頭發和絲織浴袍和他自身的粗犷有着強烈的反差。




“你喜歡加夫裏爾卡嗎?”弗裏奇問,“作為兄弟,或朋友?”




孟德沒有回答。




“季阿娜希望我把他帶走,”弗裏奇說,“上次她來的時候,盡管奧努夫裏耶維奇裝得對加夫裏爾卡很好……但她還是看了出來,她表弟已經無可救藥了。”




“你會帶走他嗎?”孟德問。




“他父親不會同意的。”




“為什麽考慮他的意願?”




弗裏奇沒有回答。




孟德又說:“我不懂,我能從奧努夫裏耶維奇臉上發現他總是非常恐懼,他為什麽那麽恐懼?他當初在銀行不是乾得很出色嗎?他把自己關在這裏,我想他的意圖是躲避我母親。既然他已經在這麽一個地方了,又何必戰戰兢兢的?”




“你看出他有病了吧?”




“很嚴重。”




“他的前途本來很好,但他喜歡越權行事。對這個家裏的事,他知道的很多。你知道,正常人規避損失的心理很重,而且這是由負情感驅動的。他們在損失掉什麽的時候,通常是痛苦的,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與其他人相反。銀行體制改革以前,他在莫斯科的國有銀行管理信貸,曾三番五次向領導提出過‘推行經濟收縮計劃’,他列出了幾個對付當時的硬通貨危機的主張,認為只要在合作社制度上做出一些改變,适當的收縮就能刺激國內需求擴大,促進工業技術發展。他還在公開場合跟人讨論過‘擴大技術間諜和商業間諜規模’。我猜他在英國時也當過間諜,”弗裏奇搖了搖頭,又說,“這件事我是聽季阿娜說的,她說得不是很清楚。”




“我聽說他畢業于拉夫堡大學經濟學系,會說英語、法語和中文,”孟德說,“我媽說他在1985年來到米爾內,此後有五年時間他幾乎什麽也沒做。但他在前兩年承辦和入股了一家機械廠、一家食品加工廠。我媽說國家進出口銀行成立時,她給他打過電話,要他去莫斯科工作。他拒絕了。”




“你媽不想讓他做商人。”弗裏奇說。




“他當初是主張去西歐偷技術嗎?”孟德問。




“不知道。不過奧努夫裏耶維奇了解間諜的一些事。在他看來,蘇聯一直用金融貿易解決的不過是一些基礎制度問題。後來,行長把他的意見報告給莫斯科的什麽人了,這其實戳到了那些人的痛處,他們都知道,他說的不過是他們早就知道但卻無法改變的事情。他被降職了,做了外彙會計。經過這事以後,他就不正常了。有一次他跑到街上發傳單,單頭裏寫着打倒國家銀行的言論,他為此進了警察局,但銀行沒有開除他。後來,在一次銀行大會上,他提出 ‘反對向西方國家尋求貸款幫助’,還用‘甩賣政治資産’來形容首腦的主張。他的發言令全場嘩然,大家都不明白他當時怎麽會說出那些幼稚的話來。這事傳到秋明,季阿娜要求他辭職。這件事給他的打擊很大。”




“那後來我媽為什麽要他去進出口銀行工作呢?”




“那只是試探,要他回去,不是要他回去工作。季阿娜認為讓奧努夫裏耶維奇回去,有助于她對奧家的管理。他要是回去了,對加夫裏爾卡的教育也有好處。他不能總乾機械廠老板吧?他過去可是他們家的重點培養對象。他的拒絕其實是反對季阿娜的表現。”




“我覺得他這一系列想法有個前提,那就是他的黨員立場。”孟德說,“也許他是上了某一派人的道,而銀行體系恰好歸另一波人管。如果他像我媽那樣思路清楚,就不會犯政治錯誤了。”




“你很聰明,說得一點都沒錯,”弗裏奇說,“延續意識形态是為了支持大陸拒止戰略,當時的油價波動對于整體經濟影響不大,因為外貿量在總量上的比例不大,我們并沒有傷筋動骨。怎麽變動只是選擇策略,并沒有哪個政體為此蒙受了太大的羞辱。不過對奧家人來說,一切稍有不同。”




“哪種不同?就像對你來說的那種‘巨大損失’?一種損失勢必對我們造成更大的損失?”孟德問,“你覺得遺憾嗎?我聽說你在四年前被捕了。”




弗裏奇擡頭看進樹林:“這麽說希望你理解:我不是左派或者右派,我是一個執行者。意思是,你作為公民或者政客,可以依據任何一種政治理論來構成你的認識,但這不關我的事,這只和我的身體有關。我出身于軍人家庭,不善變是我應有的德行。如果我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讓某個人流血了,那将完全是思考者的意圖,或者是他們的偏好。基于我是一個這樣的人,季阿娜才希望由我來管理奧家。”




“但是你被捕了。跟我說說你吧。我對奧努夫裏耶維奇只有惡心。”




“我在1991年8月被捕入獄,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我的罪名是擾亂公共安全。此前我已經退出訓練隊,所以不至于讓機構和我一起蒙羞。服役期間,我的所有行為——不論從哪種實踐出發,我最終都信賴‘體制是全能的’。我必須相信這種全能形式,任何一種理論都無法與之結合,我作為個體也不能與之結合,我的意思是,它不可能跟我同生共死,所以我當然不在它之中,我是一個外在的執行者。對我來說,它是不需要真理來支撐的,它是一個權威,符合每個人幻想中的最高權威。所以不論我後來乾了什麽,那并不是對任何一個領導的思想有抗拒,我沒有真正的惡意。但是在服役期間,我在一次境外行動中開槍了……當時的情況和我個人的感覺都很難說清,總之是一種事實打破了我的認識,開槍讓我意識到,那顆子彈是我個人射出去的。因為我必須相信的那種形式是不可能把槍口對準平民的。原來我相信的就是我的幻想,就好像我一直在假裝相信什麽……”說到這兒,弗裏奇笑了,“就好像你相信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她無所不能,但你又知道,現實中沒有這樣的女人。”




他接着說:“這個時候,‘她’不需要向你證明她無所不能,只要以無所不能的姿态要求你,你的腦子自會生成那種幻覺,你意識不到,所以不必去思考她是否存在。你會沉溺在服從帶來的快感之中,如果你是一個秘密組織成員,那麽你所作出的行為,就像冒着生命危險和一個女人偷情——你永遠都在偷情去的半路上。這種心理狀态一旦被打破,後果是災難性的。




“那個早晨,我被捕之前那個早晨,我過早地從夢裏醒來了,從現實裏醒來了,我的鄰居布撒洛夫正在和他老婆吵架,因為他老婆找了別的男人;外面的民衆都在街上,他們帶東西給隊伍裏的士兵;我知道領導們正在進行權力的博弈,就像在編以賽亞書……一切鑲嵌在妄想的框架裏,沒有人自殺。于是我動了那個念頭,洗漱後,我穿上大衣,那是最後一件大衣,我曾經穿着它跟隊長去見領導。我帶着獵槍來到街上,竟然有老太太把我當成軍人,她給了我她織的圍巾和一罐格瓦斯。我坐在莫斯科河邊的長椅上喝了那罐飲料,睡到晚上,然後去阿爾巴特街,我被年輕的軍人攔住,他們說馬上有裝甲會經過這裏,我用獵槍頂住他,他很詫異,我記得我跟他說‘我必須再開一次槍造就我的過去’。然後我打傷了他,有兩個人從一家關門的商店裏跑出來拉扯我,我和他們打了十幾分鐘,最後被他們制住,扭送到警察局。”




“你改名也是為了這個吧?”




“是。”




孟德說:“這太慘了。你其實是去自殺的。”




“我不能像訓練隊裏的其他人那樣‘拒不執行命令’,他們後來那麽乾了,理由是他們對政客們感到失望。而我也不想再進入誤認,然後再被創傷激活,死是對的。”




孟德笑了:“你不覺得,這其實是因為你服役期間,被指定為你比拟的那個‘無所不能的女人’的兒子嗎?”




“這可是大話。”弗裏奇說,“我只是個特工而已。”




“我覺得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也是這麽一種原因,只是他什麽都沒認清,只意識到了什麽都不可信。他始終覺得自己和信仰是立過盟約的,他被抛棄後,安全感消失了,并且産生了錯覺。我媽就代表了他害怕的那種東西。但我還是不明白,他怎麽就這麽害怕呢?”




“他對他自己的恐懼是無法結束的。”




“他自己?”




“他父親是個徹底的瘋子,”弗裏奇拉起孟德,和他往房子門口走去,“相信季阿娜吧,不論她怎麽做。她會幫助加夫裏爾卡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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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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