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四)】
越野車沿G10東行三十公裏,開上省道,黃土和建築廢渣在風裏飄蕩,路兩旁的景象蒙上了高銳度的灰色濾鏡。遠方有一群腳手架矗立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連成一塊集成電路板。灌注樁基的噪音從四野傳來,何宏意關上車窗。
路上的擁包帶來連續的失重感,讓人覺得自己是在下沉。經過一片待拆的樓房時,何宏意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廢水味。他的腦海裏出現一棟老樓,每個樓洞內都刷着綠色的“拆”字。離這棟樓不遠的地方,工廠的砂濾車間和集水池輪流滲水。夏季,附近幾條街道蒙着腐敗的潮氣,似乎廢水随時會落到手背和眼皮上。他在這棟樓裏生活了十九年,廢水、鑄鐵格栅、電線杆、生鏽的防護網……在記憶中就像是警報系統的聯動電源。不論想起哪一樣,或是在夢中目睹,他都會回到那裏,仿佛他的某一部分認定了那裏才是最牢固的現實。
汽車駛出回憶,進入林區時,他聽薛隊說着:有人從案發地發現了錢山的錢夾和車鑰匙。警方認為,這有可能說明兇手做出過自殺的決定。他知道薛隊的意思是:錢山在作案之前并沒有自殺的計劃,而是在作案過程中忽然産生了這一念頭,他把随身物品埋起來,是為了防止死後被人得知身份。那麽他在農具房裏點火有可能不是為了消滅自己的痕跡,而是想自焚,以防有人通過屍體認出他來。
何宏意同意薛隊說的“兇手有可能臨時想到了自殺”,但不認同“放火是為了自焚”。他認為,兇手放火的動機是消滅被害人。他跟薛隊說了“錢山把受害者當成他自己”“對作案地點的選擇說明了他的孤立”這兩個觀點。薛隊均不認可。何宏意識趣地閉上了嘴。他知道,如果繼續說下去,薛隊就會說“破案第一看重的是證據”。再說的話,薛隊就會告訴他“別胡思亂想”——這樣的話聽起來完全理智,實則謹小慎微,就像豎起一行欄杆,擋住他的思維進入犯罪者的林地。可不論薛隊是什麽态度,要他在這時保持冷靜是不可能的。從上車開始,他的腦子就不停地揣測錢山,仿佛要為進入那片林地做好準備。
“別想那些沒邏輯的事。”薛隊從後視鏡裏乜了他一眼。汽車颠簸一下,雨刮器掃去了擋風上的塵土。
何宏意拉住車門上方的拉手,說:“不是沒邏輯。沒預謀也不是沒邏輯。”
薛隊問:“什麽邏輯?”
“能意識到的是邏輯,意識不到的也是。他可能沒意識到,但那天的事發生了,時間、地點、步驟都是他的表現,與他腦子裏的符號以确定的方式關連。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也許有人知道,比他自己知道的還清楚。”
“誰?給他槍的?你憑啥肯定有人給了他槍?”薛隊單手把方向盤轉動半圈,“一會兒到了地方,你可別跟我說空話。”
一截煙灰落在鳴笛鈕上。車胎碾過一大片石子,聲音像是水在熱油裏的爆鳴。何宏意嘆了口氣,把目光投向窗外。這片林場歸哈市林業局直屬的事業單位管理,西邊是牧場,東鄰省道,西南部有一片松樹林帶,經濟林區承包給了農戶建造果園。這時,有幾個戴着白手套的人站在果園的外片,正在給秋白梨噴蘇克星。
“案發當天,錢山去過林子南邊,但他又把車開去了林子北邊。從南邊進去的話,得走二十多分鐘才能到農具房。”薛隊拉開副駕前的置物箱,拿出一張被雨水打濕過的地圖。圖上顯示出整個林場和附近村鎮的格局,主要道路都作了藍色标注。林區的南邊和東北角上,有紅筆畫出的虛線,兩條線的終點都是林子北邊的農具房。
“案發前日,他先去了南邊那條小路。報案的果農說,晚上看見了他在南邊的松樹林裏走動,有人在那邊發現了他的車。南邊那條路上連一條交通線都沒有,除了附近的村民,幾乎沒人知道那兒有條路。我們偵察過那條路和松樹林,除了幾個腳印,沒找到什麽痕跡。”
何宏意看着地圖上蜿蜒的紅線,重複了一下薛隊的話:“他第一次去農具房,走了南邊的小路。也許是發現那條路離作案地太遠,他又開車上了北邊的路。警察發現他的車時,是在北邊。”
“對,他清理過腳印,不過沒清理乾淨。”
何宏意明白薛隊的意思。事發前一晚,錢山從南邊進過一次林區,他盡可能清理了自己的腳印,也許他想做到“毫無作案痕跡”。但是在進入農具房之前,他又把車開到了北邊的路上。這一來,計劃就前功盡棄了。他的做法是前後矛盾的。
“可能他一開始沒找到合适的路,不确定自己的下手地點,才把車開到南邊的小路上。”何宏意說。
薛隊點了點頭:“你說的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疑點是,南邊野樹多,也不好走,走那條路的人很少。這片林子被開發的是北邊,農具房也在北邊。乾活的農戶很少會像他那麽橫穿林區。”
何宏意說:“假設情況就和你剛才說的一樣——他有自殺的打算——埋身份證就是為了讓人猜不出他是誰。林子北邊比南邊的路上人多,他把車停在明顯的地方,警察一發現他的車,還是能查出他是誰。這也不合邏輯。”
何宏意展平地圖,又問:“他之前把車停在南邊的哪個點上了?路上的哪個點和農具房的直線距離最近?”
“這個得找,我記不清了。”薛隊打開車裏的照明,遞給何宏意一只圓珠筆。
何宏意壓平紙上的褶子,畫出一條直線:從北部的農具房到林子南邊的路。林區被劃分為上大下小兩個部分。然後他調轉地圖,使這條線橫過來。
車向前行駛,發動機緩慢的震動聲中夾雜着悶重而隐約的雷聲。天邊亮起一道電光,風鑽入林子,掀起一波聲浪。白皮松斜伸的枝條擁着側柏倒向路的邊坡,如同凝固在岸線上的浪。經過一個“Y”字形路口後,又經過一塊雨天禁行的牌子,汽車駛上南邊的小路。薛隊把車速降到十邁,紅色的指針定在儀表盤中,像是羅盤的磁針,被象征運數的格子牢牢吸住。前方出現一個狹小的路口。“到了。”何宏意脫口而出。他還不能辨認這路口是不是他畫在圖上的那條線的終點,但他認為,錢山就是從這裏進入林區的。
薛隊拉動變速杆,車開始空擋滑行。何宏意說:“要是行,一會兒帶我去504的現場看看。”
“可別,咱們采完證據,人家就把鑰匙帶走了。”
何宏意笑了:“發改委的頭兒權力不小。”
“那是住宅,不像這兒,荒郊野嶺的。”
車在林子南邊停下後,他們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商量了一下調查的路線。遠處雷聲翻滾,雨快來了。何宏意看向林中。赤褐色的樟子松夾着一條稱不上“道路”的小徑,長枝斜向土地,堵在林子的入口。遠一點的地方也許是偃松矮林,有幾棵大榆樹的樹冠深展開,如同散開的墨水。兩人說定路線,約好一會在農具房見面,便開始分頭行動。何宏意讓薛隊把車開去北邊,從北邊走向案發地,這麽做一是為了确認兩條路離農具房的遠近;二是方便搜尋兩邊的可疑痕跡,看看錢山有沒有在林子裏和其他人接過頭。
風帶着一股松油味,有些刺眼。路口堆放着一些防腐板,應該是農民們在果園裏建倉的剩料。松林距東邊的果園只有一裏,但兩片區域被一張焊網隔開了。除了承包方的護林員定期來施有機肥、噴水和多菌靈,平時沒有農民到這兒來,周圍沒有雜物和垃圾。何宏意用鞋底搓滅煙蒂,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濕巾擦了擦脖子,脫掉尼龍夾克。
越接近林子深處,松樹越密集。一些樹的向陽面被刮去樹皮,露出三四十公分長的棕紅色韌皮。每個刮面中部割出一條筆直的豎溝,上端與若乾側溝相連,像是刻在傷疤上的符號,标記着樹的使命。土壤呈紫褐色。近期有林業公司的人來乾活,可能是來施磷鉀肥、割松樹脂的,但他們在案發前已經撤出林區。受害人負責防火和報告蟲害,在進入林子的第四個工作日遭到錢山殺害。那麽,從時間上算,他是在上一撥工人離開多久之後來的?
地上鋪滿了石子和連着梗的針葉,何宏意剛剛可能踩到了樹油,腳步啪啪直響。遠近都有鞘翅目昆蟲活動的聲音,聲音從頭頂上連成了一張網。挺拔的樹乾、交錯的枝條,像是重疊的欄杆,讓他感覺自己正走在一只籠子裏。他呼吸着潮氣,漸漸進入一種毫無雜念的專注。他不再想吸煙了,仿佛此刻潛伏在四周的陌生危險驅趕了實際之中熟悉的焦慮,只要他認真觀察,就能發現錢山的秘密。他相信那一定不是簡單的事物,而是值得探究的複雜問題。
走了十五分鐘後,地面潮濕起來,空氣中出現一股腐肥的臭味。何宏意撓了撓發汗的脊背,在一株矮榆樹旁停下腳步。
前面有一塊廣闊的窪地,可能林業部門曾要建造一座垂釣池,派挖掘機來掘出了大量土方。池壩上鋪着防滲膜,窪地西側的空地上堆滿結塊的砂漿土。一根皮孔密集的樹枝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壓低這根樹枝,看向窪地對面。這時,他發現自己處于一個窺視的角度:前方沒有樹,農具房斑駁不平的灰牆十分顯眼,凹凸的磚頭如同在水下閃光的魚鱗。附近沒有腳印、雜物和石子。他盯着農具房,心說錢山很有可能來過此處。也許錢山是在這裏觀察并選中了那個從農具房裏走出來的護林工人。
農具房的窗戶不時閃出一束亮光,說明薛隊已經進去了。何宏意又走幾步,看到水坑附近開始出現腳印,大多是雨鞋留下的。越是低處,腳印的數目越密集。水下有一只刮破的手套,幾條交叉的泥溝呈“Z”字形——可能是錢山清除腳印時蹚出來的。他想,如果在行兇的前一晚,錢山從南邊進入林子,來到這個位置,策劃了行兇步驟。最後他選擇從北邊進林子,或許是想和林業公司的人走同一條路,把足跡隐匿在諸多腳印之中。謹慎起見,他還去掉了一部分腳印,是這樣嗎?
何宏意反過來想,又覺得事情不一定是這樣,但兇手有可能希望他想到這一點。錢山并沒有清理掉所有的腳印,也許他清理部分腳印的動機只是認為這些痕跡過于明顯,本能地感到不安。他缺少清理全部足跡的動機,因為足跡并不能讓警方查到一個人的身份。通過足跡,警方或許能得知他的身高和一段行動路線,即使調看道路監控錄像,也不一定能查到他的外貌、車牌號和去向。那麽,他去掉腳印的目的會不會是一種誤導?
何宏意腦中又出現幾個問題:為什麽是那位青年?錢山不是本地人,他是如何選擇和縮小加害範圍的?不論行兇出于哪種動機,他都得事先選定一個犯罪對象。他認識受害人嗎?何宏意推斷,錢山有可能認識受害人,他至少知道受害人的工作時間。這似乎能說明:他和林業公司有關。
一開始,錢山不想被人發現他的車,所以把車停在林子南邊,走小路進入林地。他不想警察去調查林業公司,于是制造了一條線索:除了他,只有工人們來過這裏。他們不是一夥的。
錢山和林業公司的某個人有關。
一滴水從樹上落下來,何宏意的顴骨一涼。這一點細微的感覺像個指令射入他的意識,一些假設像活繩子似的從他腦海裏屈伸一陣,又重新打上結。有一瞬間,他很想回頭看看,可又不敢,仿佛一旦這麽做了,就會有不測的事情降臨。他穩住心思,順着剛才的思路大膽設想:假設案發前晚林子裏不僅有錢山一個人,站在這裏窺探農具房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和林業公司有關的人呢?這個人站在這裏窺視錢山的舉動,在看到工人的腳印時,他突然想到,警察可能會猜到錢山和林業公司有關,便用鞋底搓掉了一部分腳印。他可能是給錢山92手槍的人,可能是寄出包裹的人。他知道錢山将會行兇,同時忌憚警察懷疑案子與林業公司有關,因為他在林業公司的身份十分顯眼。
錢山的車被轉移到了林區北邊。這其實并不能說明錢山是在第二天黎明又從北邊進了林子。就當時的情況來看,沒有這個必要。如果還有“另一個人”當時在附近,他可能早就拿到了另一把車鑰匙——快遞的內容說明他和錢山關系緊密。他在錢山走進林子後挪動汽車的理由有兩個:一,作為錢山的同夥、從犯或者教唆者,他預感到了錢山可能被捕,于是把車開到離農具房更近的地方,方便他及時逃走。二,他要讓錢山找不到這輛車。他想殺了錢山。後一種雖然不易辦到(他也的确沒能辦到),但其實更符合當時的情況,也更保守。錢山不一定知道他在附近;而對于這個人來說,殺錢山比救錢山更安全。
何宏意抓住樹枝,使勁喘了口氣,然後跟自己說,所有的可能都是推測,目前誰都沒發現“第二兇手”的存在證據。可他仍然不能冷靜。他甚至只憑感覺就能斷定這個人的存在,就像蝙蝠能通過超聲波信號定位前方的障礙。他繼續猜,如果真有這麽個人,那是不是“他”教唆了錢山,想看看錢山究竟會乾出什麽樣的事來?“他”在操縱者的位置上觀摩了錢山殺害護林工的過程。他和504殺人案有關,是他把獵殺的目标介紹給了錢山。他也和四年前的抛屍案有關,連孟勃也是給他頂罪的……
一片水滴“叭叭”落入池子,漣漪在灰黃的泥水中擴散開來,撞到他的鞋上。何宏意穿上夾克,開始思索怎麽跟薛隊說清這些推測。當務之急是去錢山的車裏找找“第二人”的痕跡。如果沒人去過林業公司,也得盡快調查一下他們的人事情況。
手電光再次射出窗子。他準備掏手機時,忽然感到鼻子冰涼。一股甜味蒙住嗅覺,他本能地掙了一下,脖子被一只又澀又熱的手掐住了。他連忙去抓頸前的胳膊,卻只扯到一條滌棉帆衣袖。他搖擺腰部,兩只腳輪流朝後踹,可他踹上的東西和樹乾一樣堅硬,也和樹乾一樣不會動。身後的人用下颌頂住他的臉,他感到一陣刺痛。捂住他鼻子的紗布可能蘸有乙醚之類的藥物,眩暈感來得很快。暈過去之前,他的肩膀和手臂陷入麻木,不能再掙紮了。身後的人慢慢拿開紗布。他眨了眨眼,想問些什麽,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他有點絕望地想,是什麽給了他對“第二兇手”的想象力?也許他們之間存在一種聯系,只不過時間逆轉,事情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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