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一)】
何宏意躺在床上,感到大腦似乎變成了蜂窩一樣的東西,睡意、念頭和情緒,像馬蜂似的鑽進鑽出,他無法捕獲任何一個。孟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用冰袋捂住頭上的傷口。一道閃電映亮窗戶,何宏意弓起身子,把胳膊搭在腿上,看了看孟德。
“沒必要再做什麽了,不如我們今晚就跑。”
孟德搖了搖頭,握着冰袋的手垂下來:“我不能黑在遠東,那樣我哪兒都去不了,和坐牢沒區別。”
“她不會給你身份的,就算給了,将來也可能叫人把你找出來。”
“我能說服她不再找我。”
“你們已經是敵人了。”
“那就改變關系。”
“能改成什麽樣呢?”何宏意問,“你們這樣相處二十多年了。在你家,‘奧努夫裏’除了逃跑,沒別的活法。”他拿過孟德手中的冰袋,敷到他脖子側面的紅腫處,“她是在報複你,懲罰你。她是不會原諒你做了那些事的。她不把你送進監獄,不過是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你現在去找她,她會把你關在醫院裏,讓你當奧努夫裏,你不怕他們給你做手術嗎?”
“你在外頭,我遲早會去找你的。我不會忘了我父親。”
何宏意愣了一下,問:“你知道自己走不了了,是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弱到幾乎沒有,卻感覺不到驚訝,仿佛情緒已經被這棟樓裏的事情榨乾了。
“我要給過去的事做個了斷。”孟德說,“也許我能,也許不能,但總之我這麽做了,你們就安全了。我得讓她放棄追究你們的責任。”
何宏意抓住孟德。孟德推回他的胳膊,說:“我是為這個回來的,她知道我和你們的關系,是她要挾我的。”
何宏意坐了一會,然後起身走向門口。“如果我們都失手了,讓她把我們關在一起。”他說完這話,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一件防水外套。他把一個配有針頭套的針管掏出來看了看,然後抓起車鑰匙放進兜裏。接下來,他坐在窗前的單人椅上,開始等待。秒針一下下地跳轉着,控制着屋裏的一切。八點過後,屋檐淌下的雨水開始敲打樓房的石座,遠近的水滴聲仿佛一種假性幻聽。有腳步聲經過門前,又消失了。他的心随着電梯一起沉下去,情緒竟是意想不到的平靜。
孟德走出電梯,徑直走向大門。瓦季姆和一個保安從沙發前站起來,把他擋在門口。
“我約了醫生。”孟德說,“叫人送我去醫院。”
瓦季姆轉頭給手下使了個眼色,問:“何多呢?”
“在樓上。”
“在乾嗎?”
“睡覺。”
“你去醫院乾嗎?”
“打鎮靜劑。”
“你的病還沒好嗎?”
“你該去問醫生。”孟德問,“你跟我一起去嗎?”
“讓他們和你一起去。”瓦季姆指了指保安。他繞到孟德身後,讓孟德擡起胳膊。他用雙手捏了捏孟德的胳膊,又依次檢查過他身上的五個口袋,把一支筆從他懷裏摸出來,“我一會給老板打電話,通知她你去了醫院。十點前你要回來。”瓦季姆說。
一個保安把車開到門前,孟德在瓦季姆的注視下離開公寓,鑽進汽車後門。另一個保安上了前座,把車開到路上。瓦季姆回到茶幾前,從兜裏拿出打火機和煙盒。這時,何宏意走出電梯,來到他旁邊問:“他去乾嗎了?給我根煙。”
瓦季姆沒有說話,而是從上到下審視着他。兩個保安随孟德離開後,大堂裏異常安靜,有滴水聲不時從各個方向傳來,似有什麽東西圍着他們張機設阱。何宏意坐在茶幾上,問:“如果我現在逃跑,會怎麽樣?”
“別犯傻。”瓦季姆解下領帶挂在沙發靠背上,“你不會的。”
“你會把我放走的。”何宏意問,“我的護照在你那兒吧?”
瓦季姆點了點頭。
何宏意笑着問:“耍我有意思嗎?”
瓦季姆彎下腰撣了撣煙灰,臉色有點難堪。
“放我走吧,就現在。”
瓦季姆端起煙灰缸,朝他慢慢走來。他蹲在茶幾前,仰頭看了看何宏意,問:“你想去哪兒?”
“回國。”
“回去乾什麽?”
“不知道。”
“我給你找個地方吧。我在斯摩棱斯克有個房子,你暫時住在那裏。”
“這是你的讓步嗎?”
“把資料都給我。”
“好。”
他們離開沙發,走進一部電梯。
車門關上後,司機系好安全帶,把手機插進操作臺的卡槽。他們開的是一輛長軸距奔馳,系統按鍵在純白內飾上一目了然。司機沒有關掉車內的燈。另一個保安坐在孟德身邊,把手揣在衣服裏。他身上可能帶了電擊器、防身筆之類的東西,也可能只帶着通話機。最好的防範措施是電話,不是任何武器。假如孟德襲擊他們,防止他逃出特維爾的方法是及時地撥通某個號碼——孟德的膽子很大,他有可能不害怕包括槍支在內的任何武器,值得他顧忌的是冒失行動招致的後果。保安們心知肚明自己在和一個什麽樣的人打交道。他們的工資是每天一萬五千盧布,沒人會花這麽多錢雇人看護一個精神病人。
雨停後,水在玻璃上流斷了,形成幾片紅黃相間的點滴。湧向道路兩旁的水順着篦子淌進邊溝。有衛星天線和信號塔立在建築物頂端,仿佛是在接收閃電裏的消息。阿帆納西銅像一閃而過,古建築的圓頂迅速被杉樹抛在後頭。孟德看着窗外,感覺就像是回到了釋放奧努夫裏的一晚。他是在那個晚上擺脫了枷鎖,同時也失去了身份。敵人的存在意義決定了他必須沒有目的和意義,因此,所有的挑戰也不可能取得勝利。
他閉上眼,趕走頭腦裏的形象,然後看見無數個窟窿,它們像鐘擺似的滑動,被塑造成身體,被偶然命名,當一切開始錯亂,他有了失明般的感覺。仿佛他以身體與道路、天線和信號塔做出隔離,那個盲目而沖動的身體,又重新把他裝在裏頭。他撲向了一旁的保安。司機踩下剎車,車頭猛地拐向路邊。被攻擊的保安還沒有抽出武器就被制住了手腕。孟德咬住他的耳朵,用他胸前的領帶纏住他的脖子。車的前輪撞上路邊石,座椅前後一震,司機伏在方向盤上拔出電棍,轉身向後抽來。
孟德從後座保安腰裏抽出強光電槍,照向司機的臉。棍子抽在他的右臂上,電流像是一張刺網纏住半邊身子。後座保安從腰裏解下一副手铐。但因為剛才的缺氧,他動手不快。孟德在電擊停下的瞬間竄向車門,踹了一腳保安前胸。他又在司機第二次揮起電棍的同時拉住司機的胳膊,用電槍刺向司機的脖子。高壓脈沖波經過司機的胳膊進入他,保安趁機用手铐圈箍住他的左腕。有一瞬間,他失去了知覺。但強電很快轉化成弱電,當保安逮住他的右手時,他扔掉電棍,掐住了保安的脖子。
經過十秒鐘的高壓電擊後,司機昏了過去。孟德用電槍把保安壓到車座上,扳住他的下巴,打擊他的颞骨和枕骨。車座震了幾下,保安的腿停止掙紮。車門蹭上路燈的石座,“咯吱”一聲。孟德從保安兜裏拿出鑰匙,打開手铐,然後把這個人推進前座之間的空當,铐住他的雙手。他又用電棍對上司機的脖子,再次推下電擊鍵,直到司機的腦袋耷拉到胸前,他丢掉棍子,從操作臺的置物槽裏抽出一部手機,打開車門,來到車身的另一邊,把司機從駕駛座上拖下來。
他有些晃蕩地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看了看。一只儲物箱裏有尼龍捆綁帶和發射9毫米子彈的手槍。他見過瓦季姆佩戴這把槍——他接受治療時,瓦季姆總是站在玻璃牆外盯着他,身上就帶着這把槍。
他把司機捆到副駕駛座上,然後發動汽車,黏在玻璃上的針葉被雨刷刮到了排水槽裏。
因為下雨,深夜提前到來。醫院位于城市東北部,離化纖廠、熱電站不到十公裏,周圍除了舊工廠和宿舍樓,沒有其他建築。他在網上搜索過醫院的廣告。這家醫院的唯一一篇介紹裏,配有一張地圖。圖中的醫院建設在荒地上,像是一個秘密地點。推廣的治療優惠項目和醫療咨詢網站的介紹中沒有說明——這裏的腦血管檢查中心擁有本州最貴的核磁共振檢查儀,所有病房都裝有防疫級別的空氣淨化器。科洛索夫不在意醫院是否盈利,他的任務是為少數人看病。他的主要工作是保守秘密。直到現在,他自身也成了秘密。
從外部看上去,瀝青路環繞着醫院的樓區,停車場上有多向的路标。在附近廢舊廠區的襯托下,這片用地及其上方的建築顯得極為嚴謹。但這其實是一座監獄,孟德想,這是奧加諾夫娜為他量身定制的監獄。要保守秘密已經無需林地和堡壘。用鋁材代替石材,把水泥換成玻璃,用治療設備取代刑椅,把各個尺碼的型材組合成一個密閉空間。此時,奧家的第三位或是第四位醫生,正從裏面等着他呢。這位醫生能運用專有詞,以最複雜的方式寫出治療結果,讓人無法破解。他治好過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于是,當其他人看過那些用專有詞寫成的診斷書,都選擇相信他。但是沒人知道,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是在殺害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之後有了完整的人格,沒人相信奧努夫裏從來就不是一個病人。在這裏,一切只以檢查和醫療的結果為準。
車停在了醫院後面的設備庫旁。孟德下車後從附近找了找,把一個被人黏在電線杆上的黑盒子摘下來。這東西邊長兩厘米,一面有六個圓點,圓點中心是個凸面鏡。他把它揣進衣兜,回到車上,沿來路駛過一個鋪滿沙子的路口,進入附近的一家廢棄化工廠。
這工廠裏有幾組立式塔器設備,有多個區域用于精餾和反應不同的劑料,醫院的用地原本也屬于工廠。臨近道路五十米的地方設有排架單層廠房。遠處的吊車正在對廠區進行拆除。道路已有多處麻面、脫殼。千伏警示牌豎在配電房前,高壓杆上挂着沉重的絕緣構件。也許是溴系阻燃劑的腐蝕性過強,凡是從廠房內拆出來的金屬部件都嚴重變色了。泵件、風機之類的設備堆放在指定區域,等着被卡車拉走。
車拐過一個彎道,孟德根據标志判斷,附近是塑料添加劑的生産區。他把車燈調成近光,減慢車速。車最後停在了廢氣處理區,他把兩個保安拖出來,綁到焚燒爐下方的管道上。他又回到車裏,調頭後行駛半裏,把司機的手機丢到窗外。
這時,醫院副樓的大廳裏亮着燈。他把車停在入口,檢查了一下手槍,發現彈匣內沒裝子彈。兩個保安不把槍帶在身上,因為槍裏沒裝子彈。子彈和槍械都歸瓦季姆分配,他通常會發給手下兩到三顆子彈。然而,今晚槍裏沒有子彈,說明瓦季姆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是何宏意把事情告訴了他——這也在他們的計劃之內。瓦季姆或是奧加諾夫娜,應該已經設計好了攔截他的行動方案。也就是說,瓦季姆準備将計就計,會在今晚的某一時刻把他抓住。
孟德坐在車裏,望向副樓的二層。下車後,他經過副樓東側的入口進入樓內。這邊有一道防護門,門後是一條防止散射線漫射的防護通道,裏面鋪着水磨石,能通往電梯廳和一個一千平米的放療中心。一般情況下,醫院會把直線加速室設在地下一層或者二層,而這裏采用超厚牆和混凝土結構全包整個區域,用于隔絕治療儀的放射性。目前,這片診區還沒有對外開放,但已經裝上了工作間、模拟機房、排除臭氧和餘熱的設備。牆壁夾層裏的瀝青能阻攔中子輻射,幾乎整個區域都裝置了阻隔材料。即使附近有人,也不可能聽到他的腳步聲。
通道內一片漆黑。孟德取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通過觸摸右邊的門來分辨方向。他記得這裏有一扇鉛板門,門後的治療室裏有一臺用于治療顱內腫瘤的放療器。加速器配有箱式固定機架、旋轉機和治療頭,底座與一張床相連。此外,還有電機驅動箱和充氣系統控制安全,微波系統和加速管的構造十分複雜,僅是放療頭內就有幾十種部件。治療期間,他來過這裏一次。那天,醫生告訴他,這套機器價值兩千萬盧布。
他回憶着,從機房一旁拐彎,走到控制室門前。穿過這間屋子,北邊有條通道通向一部電梯。他要乘電梯進入全封閉的地下診療區。比起去接待廳北面,乘這臺電梯去地下更方便。而且,現在這些門還沒有設置聯鎖,除了與接待廳相通的電軌門之外,其餘門都能打開。
他走入控制室,聽到“刷”的一聲響。緊接着,腳步聲從三四米外響起。他立刻閃開門口。通過一股陳舊的香味,他得知科洛索夫就在附近。他剛要叫科洛索夫的名字,一道手電光照過來,他眼前一下子冒出無數白斑。
“別動,”科洛索夫壓低聲音說,“這裏有人。”
科洛索夫關上了手電。剛才的一瞬間,孟德看到了電腦主機和采集設備。科洛索夫站在一臺電腦後面。他沒看清科洛索夫的臉,不過他能感覺到科洛索夫很緊張。事情的進展和他的設想有些不一樣了。按照他的預計:在他與科洛索夫在醫院地下區域“接頭”之前,樓裏即使有人也不應該現身。
孟德又聽到 “嘎”的一聲,是科洛索夫拉開了手槍保險。
“你是怎麽進來的?”科洛索夫的話音裏有輕微的喘息,可能他剛才走得很急。
“門口沒人,”孟德想了想,說,“‘他們’沒攔着我。”
“你把事情告訴他們了?”科洛索夫問。
“沒有。”孟德說。
“你告訴誰了?”
“我那個朋友,那個中國人,他最近和瓦季姆走得有點近。”
科洛索夫沉默着,仿佛是在辨別這話的真假。
孟德往前走了兩步,問:“你遇到誰了?”
黑暗中傳來一陣衣服摩擦的聲音,手機在桌上亮了。科洛索夫調出一個監控畫面,把手機拿到孟德面前。屏幕顯示出四個區域的監控錄像,時間是十五分鐘之前。兩個穿夾克的人一前一後走入畫面:他們進入醫院正門,然後徑直去往電梯,腳步很快。孟德還沒有看清其餘畫面,科洛索夫就把手機收了回去。
“你把東西帶來了嗎?”科洛索夫問。
“沒在我身上,在車裏。”
“你要的東西我沒拿出來。”
“在哪兒?”
“樓上。”
“監控室在哪兒?”
“在二樓。”
“他們會上去的。”孟德說,“搞不好已經上去了,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是來交換資料的,想打斷我們,就會先把監控關了。”
科洛索夫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他已經慌了。如果那些人是要關閉樓上的監控主機,接下來就有可能對他們下手。
他們是在今天下午通過電話說定了晚上的行動:孟德用科洛索夫簽署過的精神鑒定書、監外就醫的診斷書,以及所有能顯示科洛索夫與奧加諾夫娜的犯罪行為有關的東西,來醫院的地下病房裏交換奧加諾夫娜的病歷。然而,目前看來,他們顯然不信任對方,他們都沒把資料帶在身上。
在短短的幾分鐘裏,科洛索夫想明白了一些情況:他通過監控看到的奧加諾夫娜的兩個手下還不知道這棟樓已經裝上了監控設備。假如沒有監控系統和在樓上盯着監控的司機,他剛才就不會知道有人進來,那麽當他和孟德開始交換材料的時候,那些人會突然出現在地下診療區裏,拿走他們手上的所有資料——孟德手裏的材料和他手裏的病歷。也許奧加諾夫娜早就知道他們之間存在交易,此前沒有制止,是為了一次拿走所有對她不利的東西。除此之外,孟德也值得懷疑。孟德曾提示他給這棟樓安裝攝像系統,難道他對奧加諾夫娜今晚的行動早有預料?
眼下的情況是:外面那兩個人不會很快就到達這個區域。接待廳通往化療區的電動門是打不開的。他們一時半會還搞不清這棟樓的格局,但是有可能發現二樓的主機房。如果人手夠多,用不了太久,他們就會發現這棟樓東側的入口。目前這個區域還沒通電,他們應該不會不管不顧地沖進來。孟德想到這些,對科洛索夫說:“我只是來找你拿藥的。我是來找你拿藥的。一會遇到他們,就這麽說。這裏有鎮定劑吧?”
“有什麽人跟你一起來嗎?”科洛索夫問。
“人在車裏。”孟德說着,繞過科洛索夫走向北邊的門。
“你去哪兒?”
“我們去病房,去有腦電波檢測器的地方,你給我做個檢查,先試試騙過他們。”
科洛索夫點了點頭。
“先打開手電。”孟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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