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狩獵(二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二十)】
贊比西河流入卡裏巴
他回憶起昨天進入公園時,司機提到過一片由河流的亡支彙聚而成的沼澤,說那兒附近有家私人狩獵場,深受“美國游客”(盜獵者)的喜愛。那裏也許就是孟德所說的“河谷”了。深夜,檢查站的崗亭裏已經沒有了燈光。一些格栅堆積在波形護欄後面,矩管堆蓋着PVC油布。工棚前的砂石可能含鉻,車燈一照,白得有些刺眼。他們在路上見過許多未完工的檢查站,大多用金屬垃圾壓制的板材建造。鎖縫式的屋蓋布滿鏽跡,經過幾場暴雨,錨栓便會脫離。一個站點的建築工期長達數月,期間無人站崗。皮卡駛過崗亭時,戴映衢聽到司機在後座上發出一聲抽噎,大概是醒了。不一會,車駛下大路,進入林區的土路。
這條路離河灘很近。路邊有茂密的高杉樹,水聲從林後傳來,夾雜着沉悶的獸吼。路上有些泥頭車的輪印。一輛泵車折疊着臂架,停在河灘上,車頭結着大片黑鏽。藤蔓纏住車的底盤,攀上陷入泥裏的車胎,又爬到車蓋上。
孟德把車停在一堵水泥牆前,沒有立刻下車。在詢問過司機獵場的“入口”方位後,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車裏沒有開燈,戴映衢看不清紙上寫了什麽,只看到一頁上畫着曲裏拐彎的紅線,線上标注着中文。他認出了公裏計數和“河口”一詞。
孟德把黑星手槍遞給了他。
“盯着這人,我天亮之前回來。”
“上哪兒?”
“河谷。”
戴映衢抓住他的T恤,問:“你讓我把他怎麽着?”
“他敢動,怎麽着都行。”
戴映衢看了看司機的耳朵,又看看手裏的槍。他把槍扔到了孟德腿上。
“那你和我一起下車。”孟德說。
“他呢?”
“這地方很偏,除了盜獵的沒人來。”
“你怎麽知道?你來過?”
“他說的。”孟德指了指後座上的司機,握住車門的拉手,“他今年帶兩撥美國人來過,一趟能賺一萬(美元)。按照他們的計劃,應該明早帶我們來這兒。他們包裏都有吸入式麻醉劑,那是給我們準備的。”
戴映衢問:“他們會把我們怎麽樣?”
孟德搖了搖頭,說:“也許就和現在一樣。”
戴映衢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是乾什麽的了?”
孟德點了點頭。
“那我呢?”戴映衢不敢把話問得更明白,他現在還不想撕破他們之間的面子。
孟德看了一眼外面。“你想和我進去嗎?裏面可能有危險。”
後座傳來一聲“不”,司機一連說了十幾個“不”,又瞪大充血的眼睛說,“我不能死在這兒!”
“別殺他了。”戴映衢說,“反正沒人來,你把他綁到林子裏的樹上,要麽綁到剛剛那輛泵車裏……他要是運氣好被人救了,也是幾天後的事,那時候我們早回去了!”
孟德似乎琢磨了一下他的建議,回頭看了看司機。司機躲避着他的目光縮到座椅一角,一邊打抖,一邊用腦袋頂着玻璃念經。戴映衢嗅到一股糞臭味,是司機在不停地放屁。孟德讓戴映衢先下車,然後拉開背包,拿出一捆繩子。
戴映衢幾乎被他推到了車門外。隔着車窗,他看到孟德的雙手帶着繩子飛快活動着,司機似乎沒有一點反抗。綁上司機後,孟德說了幾句話。戴映衢沒聽見他們說什麽,周圍有些吵,草木氣息讓他手臂發癢。一種像貓頭鷹似的有規律的叫聲傳來,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周圍。人工種植的黑胡桃樹長滿了瘿瘤和粗粝的紋路,像是刻了一身努米迪亞符號文,黝黑的樹枝織成大傘,落葉覆蓋着低處的灌木。有紫羅蘭埋在草叢裏,帶白邊的花瓣忽隐忽現,像是蛾子在抖動翅膀。一條長足的蚰蜒爬上他的鞋面。為了不介入這片林地,他一動不動地等着它爬走。聞到腐敗和潮濕,他不禁把樹林的影子想象成一頭巨獸。
孟德下車時,保險杠晃了一下,有顆螺絲迸進了灌木叢。戴映衢看到他從車鬥的箱子裏翻找起來。箱子裏裝的是細管線、焊槍、電鑽和拆裝五金。一張防水布蓋住了膠管和塑料桶。桶裏裝的是導獵偷來的汽油。孟德把鉗子和一只工具盒裝進褲兜,戴上一副手套,提着油桶跳出車鬥,又來到車頭,掀開車蓋,拆開了電瓶的正負極和發動機的回油管。
接着,他們走入了霾濕、深邃的林子。土壤吸吮着鞋底。灌木枝不住地抓撓褲腿。寄生植物纏卷起了樹的枝桠,深色下垂的莖上結出了蒲扇似的葉子。空氣潮濕到使人嗅覺失靈。孟德走在前面的一張長影織成的網中,戴映衢看到他胳膊上鼓起的岡肌,不由想到了獅子的前肢,他覺得孟德腿上卷曲的汗毛就像是水下的毛藻。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過去沒有細看過孟德,盡管他們的關系近到同吃同住的地步,他也不算了解這個“特殊分子”。
走了十分鐘後,腐植在腳下變得黏稠,腳步陷入了泥水。有機質在岸灘上大量分解,使金屬淋溶,泥土呈現出暗淡的青灰色。前方有莎草、蘆葦,結成一片片貍藻浮在水面上,從岸邊蔓延到一公裏外的水杉林下。旱季的水位較低,他們能看見水杉暴露的樹根和牽絲攀藤的枝條。
戴映衢踩着孟德的腳印下了水。再往前走,他踩到了堅硬的有莖類水草。枯萎的蓮屬花朵像是漂浮的紙團。成群的黑點撞擊着他的臉,可能是跳騷或者水黾。有種粗啞的叫聲時而沖破此起彼伏的蟲鳴。一開始,他以為那是鹈鹕,用目光找了找,卻看到一只鹳站在蘆葦叢裏,蜷起一條細細的足。這種鳥大約有2.5英尺高。他還看到更多的鹳飛到樹枝上,列成一條隊,頭朝着不遠處的防護網。半空中湧動着顏色,可能是光在瘴氣中的折射,像氫氦組成的星雲。一株腐朽的樹躺在淺灘上,伸展樹根,滿身紋理。河灘愈發地廣大了。這些亡支延伸數裏,可能是受到大裂谷拉伸的拗陷局部,如今是盜獵者闖進馬納普斯的秘密入口。
雨季水位上漲後,那片欄杆不會暴露,有森林警察駕船在附近巡邏。旱季到來時,工人用鋼纜和沖壓固定件在欄栅頂部裝上了刀片刺繩。附近有一條電路,使用升壓器向電網傳輸高壓電流,有報警觸發閥向森林管理局發送報警信號——這些情況是導獵和司機告訴他們的。這裏兒就是導獵說的“私人狩獵場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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