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狩獵(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十八)】
2004年,津巴布韋。卡裏巴水庫區。
這座混凝土房子曾經是木材粉碎車間,廠家倒閉後,人們運走了烘乾機和粉碎設備,又把一些農具和木頭搬進來。從窗戶看出去,外面有一片廢棄的鳟魚養殖場。飼料加工間的鐵皮頂、輕鋼架和生産設備,壓毀了魚池的水泥砂漿。蕨類纏繞在膨化機的滾筒和篩子上,真蕨目植物的羽狀葉子包圍了廠房,又蓬蓬勃勃鋪到路邊。插在廢料堆裏的鋼筋呈現着倔強的黑色,入夜以前,在一片廣大影子的籠罩下,那裏就像是一尊嘔吐着鋼鐵的雕塑。
卡裏巴水壩附近,原來有許多養魚池和大型商業農場。政府在四年前頒布的土地政策
外面的動物徹夜叫個不停。大多是圈養的有蹄類動物。偶爾有幾條手電光從窗戶的塑料膜上閃過去,緊接着,外面就會傳來廢棄物被翻攪的動靜。導獵員說,這裏常被外國游客作為“野營點”。昨天司機帶他們去四公裏外的度假村兜了一圈,那裏有捕魚區、碼頭、鱷魚塘,處處是馬納普斯國家公園的廣告。有個英語流利的當地人告訴他們,林業管理局附近有一家旅館,裏面有環景落地窗和獨立的洗澡間,用太陽能供電,要入住得提前經國家公園管理處預定。住鄉村私人旅館的價格是兩百美元一天,其中包含向導的傭金、食宿費和車程費。但他們來的不是時候,旱季到來之前,度假村的旅館已經全部訂滿。
事實上,他們不僅來得不是時候,而且沒有拿到狩獵許可證。他們在出發的四個月前申請過狩獵名額,并通過一家俱樂部向當地外事局繳納了預約費用,可還是沒有拿到正式狩獵場頒發的狩獵許可證。俱樂部給出的回答是:包含進入部落狩獵場在內的四種許可證,須提前半年向當地野生動物管理局、林業委員會和項目部申請,今年最後的名額已經被SCI
旅途的線路由孟德制定,各種手續都經過網絡申請辦理。到達穆加貝國際機場
昨天,他們乘坐“四輪摩托車”到馬納普斯游覽了一個下午,随行的司機沒提狩獵的事,倒是也沒向他們要錢。司機不愛說話,還總是當着他們的面和其他人說紹納語。戴映衢不想和司機說話,只跟孟德抱怨木材廠的環境太差。後來,司機告訴他們,公司已經為他們定下了山頂酒店的房間,不過他們還得從木材廠再住兩天。
昨晚,導獵員開來一輛JMC皮卡,車後座上擱着一批狩獵用具:貝雷塔雙管獵槍、使用馬格南彈的雷明頓700、帶瞄準鏡和弓弦減震器的獵弩。今天清晨,他們進行過用槍訓練。開槍對戴映衢來說不難,他長兄有獵槍證,曾帶他去過私人槍械俱樂部。孟德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放了幾槍,就回廠房睡覺去了。司機說,明天會帶他們去部落狩獵場,此前還要和一群美國獵人會和。公司的人會帶來有蹄類動物的狩獵許可證。
此時,木材廠的車間裏很悶熱。他們坐在舊沙發上,周圍有幾根受潮的水泥柱子,頭上是鋼板棚頂。房子檐口檩條的淨跨度過大,有些緊固螺栓因為外柱的斷裂而松落,鋼材一直“吱扭扭”作響。一臺剝皮機靠牆擺着,發黴的木屑鋪在四米長的槽子裏。兩只燈泡挂在筒形的木屑篩子上,電夾把電線的一端與汽車電瓶的輸出端子扣在一起,極板箱偶爾發出“叭”的一聲。燈泡忽明忽暗。司機從車裏拿來野格和一箱坦桑尼亞啤酒,他們喝得很快。
孟德汗流浃背地坐在單人沙發上,鬓角和脖子的黃毛發着亮光。蚊子一會兒鑽進他的頭發,一會兒飛進他的胡子。他在跟司機和向導聊天。戴映衢對這裏的居住環境十分不滿。他懷着一肚子怨氣咀嚼孟德在這兩天裏帶給他的陌生感。
他盯着孟德,想起學校裏的人從背後叫他“Tatar”,并對他有許多先入為主的看法。有人認為,他的父母一定是崇尚學術氛圍的中産階級,為了把他送到英國留學,幾乎花光了一切積蓄。為印證這一類看法,他們不停地問。有人問他“禮炮七號”是怎麽回事?霍多爾科夫斯基是怎麽回事?“八一九”是怎麽回事?帕斯捷爾納克是怎麽回事?“巨大面包”和桦樹汁是怎麽做的?水晶棺還在不在紅場?……面對這一類問題,孟德總是裝作一個帶着頭套從籠子裏長大的人,他要麽說不知道,要麽給出最不可能的答案。
戴映衢知道,孟德的英文不夠好,打扮跟不上潮流,他連Coldplay和羅比-威廉姆斯都沒聽過,女生也總是很快就對他失去興趣。他還知道孟德對霍多爾科夫斯基和帕斯捷爾納克的看法。他知道孟德會做鹹奶茶和桦樹汁,從不吃那種幾斤重的大面包。因此,他認為自己一直在為孟德保守秘密,他們倆就像間諜,秘密是彼此關系的重要根基。那些已知的秘密,也是他用來了解和構築孟德的框架。而他現在感到,眼前的孟德已經走出了他的框架。在他因悶熱而産生的焦躁中,一絲異樣感像是故障的出口标志,在關死的門扇上方閃爍着,也像未知野獸的一兩聲低吟,摻雜在有蹄類動物的叫聲中。他覺察到孟德的表情正在突破年齡的限制。有種特征一點點顯露出來,附于皮上,并逐漸極化。
戴映衢不安地觀察了一下周圍。孟德身後的消防櫃裏有一只手提式滅火器,那裏面沒有消防斧。鋁框窗戶上釘着塑料布。窗戶下方擺着石料花缽,缽體與底座之間是一根羅馬柱。缽裏有他們放進去的東西:羚羊頭木雕、牛油果。孟德在進門時摔壞了那個木雕,羚羊頭斷了一角,他們才發現這東西不是用整木雕的。羊角裏伸出的一根鐵棍,這時正指向孟德的後腦勺。
兩個黑人的嘴角上挂着酒跡,漠無表情地說話。導獵說自己曾在九十年代服役于烏乾達反政府武裝部隊,參加過許多場戰鬥。他說的是“聖靈抵抗軍”。戴映衢看到過關于他們的報道,有媒體披露他們在剛果虐待平民、強奸婦女、搶劫和屠殺村落,使許多人淪為了流亡者。然而,在這個破車間裏,“抵抗軍”的身份好像是種榮耀。
手電光從窗戶的塑料布上一晃而過,導獵把尼龍包挂在破碎機上,打開平移門下部的小門走出去。他腰裏挂着一把1.5尺長的開山刀,刀墜得皮帶卡在他的胯上。
孟德把指頭插進了沙發扶手的窟窿,一邊摳裏面的海綿,一邊聆聽對面的司機說話。不一會,他用胳膊支着膝上,欠了欠身子,搓了搓手心裏的海綿屑。
“你知道你在哪兒嗎?”司機問。
孟德用食指撓了撓潮濕的脖子,說:“非洲。”
“非洲。”
“就像閉系。”孟德說,“當你們的整個系統離開平衡,參數達到一定阈值,系統将發生突變,原來的無序分支進入一個穩定有序的狀态。普裏戈金将這叫作耗散結構。可不論被迫與否,系統又必須是開放的,不然就無法與外界進行物質能量交換。”
“交換什麽?你說什麽?”司機的語氣像是在沖撞什麽目标,“你算什麽人?”
“無産階級。”
司機看了看他,問:“你認為我們是依賴外資活下來的?”
孟德搖了搖頭:“也許是通過進化。這裏的動物能從‘基因庫’獲得的信息比其他地方多。細菌變異更快,植物可以在旱季休眠。人不斷地抛棄過去的特征……我從沒去過比津巴有更多宗教的地方。”
司機瞪着眼笑了。他的內眦紅得像要流血,眼球白得發青。幾顆黃銅色子彈碼在沙發墊子的線縫裏。他用手握着黑星槍的彈夾,另一只手擺弄着一個小鱷魚頭的鑰匙扣。
孟德喝了一口酒,把空瓶放在地上,伸在膝前的雙手合起來。“你是獵人吧?”他從褲兜裏摸出兩枚硬幣,用指腹搓了搓硬幣的鑄痕。他接着說:“我爸也是獵人,他以狩獵為生。我小時候,跟他在一片冰凍的山裏獵過棒雞和貂。”
“你們用什麽槍?”
孟德并住食指和中指,向前一伸。“上下雙筒槍,上面打小口徑,下面打沒有彈頭的霰彈。槍身與槍管之間有一個調矩尺。”他說,“雪地裏的動物很少,它們善于隐藏,它們藏在山裏,這是違背規則的。我的意思是,它們本來應該滅絕了,但為了對付人,它們進化出了更敏銳的聽覺和嗅覺,和獵人、天氣、周圍的一切做鬥争。”
司機笑了:“我知道你問的是打仗。我當過兵。那時候大家都做了,我們的罪狀收錄在新政府的檔案庫裏,”他把一粒子彈按入彈匣,指了指蒙着塑料布的窗戶,“那邊的院子裏堆着廢鋁和電機呢。雨季,美國人就過來收,在購置單上記下噸數、品類。這些廢物進到美國工廠,做成家具、機床、罐……你能分清哪只盛魚肉的罐頭盒原來是什麽東西嗎?部隊解散後,我的一個戰友在剛果政府做翻譯,連他老婆也不知道他曾經端着P90
“我雖然行過死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就是這句。”司機摸着下巴,納悶兒地看看孟德,有一會沒說話。孟德走到機床前,從槽子裏提出了背包。司機說:“明天帶些錢。狩獵場在河下的淺灘上,能殺林羚和牛。你們帶現金了沒有?”
孟德從背包側面掏出一沓美元遞給司機,又從褲兜裏摸出四個很厚的硬幣,一枚枚摁在沙發的扶手上。硬幣的直徑都在1.5厘米左右,兩枚正反面黏在一起,組成一枚。孟德用指甲刮下硬幣邊緣的銀粉。一張折疊的郵票落到他的手裏。他把郵票展開後用拇指粘起,壓在舌頭上。戴映衢看出那是一種紙劑。他從學校裏見過一張,有一面印着埃菲爾鐵塔餐廳的招牌:數字“5”和一個異形的“8”。
戴映衢心中驚疑不已。孟德冒着被X射線機查出來的風險,把這玩意兒帶上飛機——事先可從沒說過。他還以為孟德是不沾藥物的。學校裏曾有人向他們推銷過“腦起搏器”,他買了兩粒,轉天就被孟德丢到了馬桶裏。
孟德背靠在沙發上,看似進入了另一種狀态,戴映衢發現他額頭上的血管鼓起來了。門口傳來一陣鉸鏈轉動的聲音。導獵來到長沙發和單人椅的空當裏,放下一網兜啤酒,用當地語言跟司機說了幾句。然後,他把臉轉向孟德,問:“你吃的什麽?”
孟德像傻了一樣笑着:“他使我的靈魂蘇醒……”他的腦袋沉重地耷拉到膝蓋上,脖子發出“咯”的一聲。
“他怎麽了?”導獵問。
“消解劑。”戴映衢說。
“什麽?”
“我同學管這叫‘消解’,讓你閉着眼都能看見東西。”戴映衢這麽說時,感到自己的耳朵和顴肌在嘴巴的牽拉下僵硬地活動,頭皮似乎離開腦袋,繃成了一張紙殼。盡管萬分緊張,他仍然毫不違誤地當了孟德的幫手。他還怕這兩個黑人聽不懂,點上一根煙比在鼻子前,用指頭摁了一下鼻翼。司機拿起一枚硬幣,揭開看了看,又看一眼導獵,像是在征求同夥的同意。孟德向司機做了個“請”的手勢。
司機笑了,從他手裏接過硬幣,很快進入狀态。導獵在兩張沙發之間走來走去。戴映衢開始懷疑,這兩個黑人可能不是狩獵公司的人。這兩天孟德很少和他說話,倒是沒少跟司機攀談。孟德肯定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處境:他們有錢,卻無法入住鎮上的旅館;他們到現在還沒拿到狩獵許可證;每次有手電光劃過窗戶,導獵就會出去,他乾什麽去了?戴映衢心想,孟德已經知道什麽事了,但沒有告訴他。他們是不是已經落入了劫財團夥的陷阱?只是這樣還好說,對方無非是要錢而已。真實情況恐怕比這還糟。戴映衢感覺到,時間正在把他帶進一個陷阱,他無法抗拒,更看不清這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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