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九)】
應急燈的噪音響成了一條線,時而鑽進耳朵,穿過人的思緒。他們不再說話了。何宏意暗暗分析着對手。他發現,這個人把精神所不能接受的事實變成了追求。只有重複殺害,才能碾平記憶中的創傷:父親的死。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之所以要用暴行來除掉父親自殺所帶來的創傷,是因為他不能承認父親是“畏罪自殺”。他篡改了死的意義,把犯罪看成事業。對他來說,這樣做既能撫平創傷,滿足暴力欲,又能帶給他一種特別的身份。更荒謬的是,他在犯罪時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按照他的說法,只有消除兇殺的理由,才能消除一個人成為兇手以外的其他可能,讓兇殺沒有忌憚。這可真混蛋。何宏意心說,比起其他罪犯,這小子更複雜也更不實際,卻善用學識和經驗來資助瘋狂。這可能真的是一種“進步”。
“我有纰漏嗎?”年輕人問。
“沒有。”
“這些事情做着比想着容易。別當我是個瘋子。依我看,你那些文章還沒寫到點子上。”
何宏意問:“點子是什麽?”
“乾這事讓人超越自己,超越是種感覺。”
“你找錯人了,也許你應該找他。”何宏意指了指窗戶。他說的是孟德。
“我找的就是你。”
“你本來想對我下手。”
“那時我還不夠了解你。”
“現在你了解了?”
年輕人看了一眼窗戶,移回眼神,說:“那個俄羅斯人也許比我了解你,但他不會像我這樣讓你了解他。你和他的關系不公平,從一開始就不公平,他劫持了你。”
這話就像一塊石頭落進何宏意心裏。說得沒錯。孟德永遠居心叵測。和孟德相處的人不僅要保持服從,被他擺布,還要一滴不漏地接受他的行為和觀念。這些日子裏,何宏意時常感覺自己在被訓練成一個教徒,他從未試着反抗,因為他擔心自己的反抗又和去年那次一樣——看似已經成功,其實是更徹底的囚禁。況且,窩藏孟德不是長久之計,他們遲早得有個結局,即使不在今天……任何結局都不可能符合他的期許。這麽想着,他在這一刻動搖了。
“那個殘疾人,”何宏意問,“你已經有一個幫手了。你和他是怎麽回事?”
“小凱。”年輕人說,“我和他是小學同學。他腦子有點毛病,後來被他父母從家趕了出來。沒有我的話,他活不到現在。”他是在極力證明他的信譽,何宏意聽得出來。
“但是你不能和他交流。”何宏意看了一眼桌上的煙蒂。
年輕人也向桌上看了一眼。他沒有再說小凱,而是說:“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他跑路了,你會有好果子嗎?”
“他會在走之前殺了我。”
“想想你和他。我理解你窩藏他的動機。受了氣的學生就想投奔社會,反社會的人都愛看你寫的報道。別太把他當回事。你已經被他折騰出病來了。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
“那就直說你的目的。”
“我給你些錢,你給我消息。你跟警察說點兒啥去。倒不一定沒有你他們就破不了案,但我希望你替我瞞住些東西,捎些話給我。目前,他們光憑着DNA還找不到我。”
何宏意心說,如果警察抓了他,他一定會供出今晚的事。雖然他用“希望”這個詞來銜接他的要求,實際上是一定要對方答應的。
“他們已經在查車了。你的車肯定也被拍下來了。”
“那是運石頭的車,早洗過了。”
“你在亮河那村子邊上停了一夜,就算你停車的地方沒有攝像頭,要是警方繼續查,至少能查出你當天沒走。如果他們問你當天為什麽沒走,你在哪兒,乾了什麽,你怎麽說?”
“修車來着。”
“你太小看警察了。”
“說我害了龐信,得拿出證據來。”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纰漏?”
年輕人猶豫一下,說:“大概三個月前,我給一個公號投過一篇東西,提到了一些分屍抛屍的手段,那號後來退了我的稿。我不知道這案子要是公開了,會不會有人去跟警察反應這件事。如果警察知道了這件事,你得告訴他們,這不算疑點。如果他們還有什麽新線索,你及時……”
“這案子搞得太大了。”何宏意打斷他的話說,“大案隊把這事列為了重案,警察查不到你,事完不了。如果沒有線索,那就一直審,審所有和磚廠有關的人,最後還是能查到你。你最好逃。”
“我知道該怎麽辦。”年輕人說,“我可以給你錢,我還能幫你個忙。”
何宏意知道他會怎麽辦。如果事情向敗露的方向發展,他将以制造小凱的失蹤來擺脫最後一樣“罪證”。同時,何宏意冷不丁意識到,兇殺才是對手策劃今晚會面的目的。對手發現孟德在他家裏的時候,就已經把孟德當成了下一個目标。
“這事我沒想好。”
“今晚沒人知道。”
“不行。”
“再想想。”
“不能讓警方發現屍體。”
“一定不能。”
“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叫關億。”
“你了解這附近嗎?”
“小時候我在這村裏待過幾年,高中畢業後,我回來和人合夥開了砂廠。村裏早就沒人了。半個月不會有人來這兒一趟。”
“你從這裏上班?”
“我不上班。”
他們走出廠房,一前一後地走進田地,何宏意聞到一股泥腥味。砂子劃破他的絲襪,磨得腳背起了疱。走這一路,他幾次想抽出袖子裏的鐵線,沖上去勒住關億的脖子,可是沒敢動手。
接近農舍後,他們的腳步停在一塊空地上。這有一座沒有建完的沼氣池,黑色的防水膜鋪在池底。腐朽的木模板、澆築混凝土用的膠皮管子散落在圓形的池口附近。不遠處,有輛水泥推車的輪子被泥埋住一半,一座房子東面的院牆已經塌成碎磚。
關億踢開一根鍬把,朝塌了牆的房子喊了一聲,殘疾人拖着孟德走出來。孟德的衣領撕開一條口子,右眼眶腫得發黑,顴骨上沾着幾點發亮的東西,那可能是血。殘疾人手裏有一把短柄十字鎬。他把孟德拉到沼氣池旁,踹了他幾腳。孟德面朝何宏意跪下,擡起頭看着他。
何宏意看到孟德的頭上、身上刺着許多松針,衣服被繩子勒得很皺。他臉上透出一種堅硬的灰鐵色。何宏意來到孟德跟前,關億抓住孟德的頭發,對殘疾人說:“就這樣抓着他。”他從褲兜裏摸出了匕首。
“我來。”何宏意說。
關億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放心就站遠點,讓他拿鎬頭朝着我。”
“為啥?”
“他是我朋友。我來。”
關億冷蔑地笑了一聲,松開孟德的頭發,把刀子遞給何宏意。殘疾人舉起鎬頭站在何宏意身旁,朝他瞪起左眼。何宏意揪住孟德的頭發,把刀比在他的脖子上。
“別害怕。”孟德小聲說。
“說啥呢?”殘疾人吼了一嗓子。
刀尖刺破皮肉,刀刃從孟德的脖子上割開了一條口子。三個人都看見了血。可刀身忽然拐進繩套,割開了繩子的幾股線。殘疾人掄起鎬頭之前,何宏意抓住孟德脖子上的繩結,全力把他向沼氣池西邊拖去。關億大罵一聲,沖上來抓何宏意的手。鎬頭劈進何宏意的肩膀,血飛進嘴裏,勒住孟德的繩子卻還是沒完全斷。何宏意轉身推開關億,又挨了一鎬。他用刀刺向關億右胸,看見關億額頭的血管像蟲子似的蠕了一下,下颌和嘴角抽搐起來,他才知道這一刀刺進去了。
“你他媽的……變态!”關億罵道。他的薄臉皮忽然皺得像是泡了水的紙。
何宏意感到下腹熱剌剌地痛起來,本能往後一撤。低頭工夫,他看見關億手裏握着一把帶齒的格鬥刀。染血的刀身撲向他的胸膛,他忙亂地抓住關億的胳膊。這時,孟德從側後方撲上來,關億不知怎的就倒下了。何宏意愣了愣才意識到,殘疾人剛才在旁邊叫了一聲,孟德是掐着關億的颌骨把他沖了個跟頭。孟德把關億摁在地上,向着他的腦袋捶了一拳。關億的兩只腳顫了顫,身子像被釘在地上似的不動了。
何宏意聽到背後傳來動靜,随即看見殘疾人舉着鎬朝他掄來。他趕緊後退,躲開第一鎬,鞋跟絆到了一塊石頭。鎬頭蹭着他的胳膊落下,又劈向他的臉。孟德抓住了殘疾人的肩膀。鎬頭在空中停下,格鬥刀刺入殘疾人的喉嚨,從鎖骨之間劃進胸腹。殘疾人皺起歪鼻子,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血從他的喉嚨裏冒出來,像是一股泉水。
孟德雙手抓住殘疾人的下巴和後頸,把他丢進了沼氣池的泥水裏。何宏意看着池子旁邊的血,冒了一頭冷汗。他想檢查一下關億是不是死了,才一動就被孟德抓住了肩膀。他逆着孟德的手勁又朝關億走了一步,孟德又使勁捏了他一下。
“他沒氣了。”孟德說。
他扶住孟德的胳膊,低頭看了看自己腹部的傷口。
“深嗎?”
何宏意咬住牙,搖了搖頭:“得找個地方,處理一下。”
孟德揭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說:“今晚找家酒店。”
“你早就打開那繩子了吧?”何宏意問。
“我只打開了膠帶和一根繩子,後來是掙開的。”
“用什麽?”
“我鞋跟和褲鼻上都有刀片。”
“那他們要是不綁着你呢?要是他們直接斃了咱們呢?”何宏意紅着眼說,“你他媽的試探我……拿我和你的命試探我。咱們都該被關起來,或者槍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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