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六)】




上樓途中,孟德注意到牆體高處有兩扇窗,玻璃上裝飾了敗醬葉。到二樓後,他鑽進了東邊一個房間。斯拉瓦正在附近打掃衛生,孟德聽見了“唰唰”的拖地聲。他從門後躲了片刻,聞到一股煙味。斯拉瓦來時穿的襯衫挂在門後的粘鈎上,容易潮濕的梭織布料散發出汗臭和酒氣。床頭擱着一個煙灰缸。這裏可能是斯拉瓦和斯涅科夫的休息室。




斯拉瓦帶來的袋子裏有一提香腸和一箱磷蝦罐頭,袋子底部有起子和細小的碎石。斯拉瓦還帶來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發給工人的萬寶路煙和伏特加酒。有半根煙架在煙灰缸上,讓孟德察覺到這裏不宜久留。他走到門口,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格局。從樓梯室南牆上的垭口看進去,有一扇通往二樓南區的木門敞開着,墩布的拖痕說明斯拉瓦的打掃範圍也包括門後的另一半樓區。按照格局來看,他此時身處的房間原來是“門衛室”。




因為沒有“辦公區”和位于入口處的大廳,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深,他剛才從外面見過的凸窗應該屬于走廊盡頭的一個大間。重鋪的地板是複合材質,走廊裏有十幾扇門,每扇門兩旁保留了側壁線腳。嵌入牆體的柱子與走廊的拱頂連成一體,從近到遠循序交叉的拱肋,使走廊看上去如同一具動物屍體的胸腔內部。




消泡劑、氟碳塗料擺在樓梯口,包裝都是新的,說明近期會有工人來這裏修整牆壁。孟德打量着地面的拖痕和這些東西,愈發不明白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為何讓人看守和裝潢這裏。即使這裏關押着被過去那所機構遺棄了的罪犯,只要保證樓房不塌就行,他又何必耗時耗力地修整一棟已被遺棄的建築呢?難道還有新的犯人會被運過來?




他進入長長的走廊。走過幾十步後,他發現走廊中段的門框不是一個垭口,那是一扇打開的網門,形式有些像學校裏體育器材室的網門,但構造更為複雜,門頭、底座、套線都很厚實。邊長十公分的方鎖有兩個反鎖舌和粗大的主鎖舌,沒有容易卡在槽子裏的斜鎖舌。鎖殼外部沒有可以擰動的機構,開合全靠鑰匙。走近後,他看清了門框上的大號拉鉚釘,想到這是因為門的沉重,為防止框口下沉才打上去的。




筆直的走廊被這道門劃分成兩個區域。他穿過門,繼續向前走,前方石地上的反光越來越亮。一間大廳逐漸展露出來,其內部兩面矗立着腳手架,鋁型材以碗扣相接,有直爬梯嵌在內部。這間廳打通了二樓與三樓,高度在八米到十米之間。那些安裝在類似于骨架券




大廳西南角傳來一陣響聲,孟德這才發現,有只籠子擺在大廳西邊,內部擺放着床和幾樣簡單的家具。一個人坐在床頭,左腿壓着右腳,手裏拿着一本書。




孟德小心地向籠子走去,聞到空氣裏的消毒水味,他感到自己的神經像是受到刺激的軟體動物那樣收縮起來。籠子裏的人有着濃密斑白的頭發,面部長有黃褐色斑塊,腮和嘴角被密集的褶子拉向下颌。因為年邁,這個人的鼻頭又腫又圓,眉骨上方的凹陷十分明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秋衣,下身是一條工人們常穿的那種滌綸藍褲,腳背上長有濃重的黃毛,跖骨膨大,讓他的腳看上去如同動物的蹄子。




他肯定發現廳裏來了人,卻沒有擡頭,好像故意留給對方一段時間觀察自己。孟德停住腳步後,這個人也合上手裏的書,慢慢看向欄杆外面。





孟德注視着對方凸出而平直的眉骨,眼窩裏密集的褶子,不禁想起自己上小學時有個外號叫“突厥”,有人造謠說他其實是烏克蘭人。他們對他血統的種種懷疑,都圍繞着他長相中的兩個部分:灰眼珠和凸出的眉骨。籠子裏的人有着和他一樣的眉骨和灰眼睛,那張被欄杆分割的臉上帶着僵硬而無動于衷的表情,像是在表演他,又像是在表演幾十年後的他。




走廊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孟德連忙退回走廊,躲入一間沒有門的屋子。斯拉瓦提着水桶和拖把經過門口,進了大廳。他有些擔心那個人告訴斯拉瓦有人來過,不過他等了一會,沒聽到大廳裏有說話聲。他開始打量這間屋子。




床頭挨着一張小課桌,桌上滿是藥瓶,纖維板書架上擺放着一摞書,其中有霍桑的三本名著,一冊《悖論大全》裏夾着便簽。紙巾盒旁邊有一瓶抗痙攣藥,其餘藥瓶的顏色不同,但是都沒有标簽。他已經想到了籠子裏的人是誰,也猜到了那是一名精神病患者,然而,這些藥物又讓他産生了新的疑惑:隔離這一區域與外部的鐵門安裝在走廊裏,這間屋子沒有裝門。那個人平時可能住在這裏,籠子大概只在斯拉瓦打掃衛生時才派上用場。但是,如果那是一個精神病人,就不應該獨自接觸藥物,這些藥為什麽會放在他的房間裏?




門後這一段走廊裏還有幾個房間,其中一間是廁所,挨着廁所的一間裏有壁爐。這棟房子現在沒有供電和熱水,冬季應該很冷。他試着想象了一下那個人在這裏的生活,感到非常困難。人是不可以被徹底囚禁的,即使在監獄裏,犯人也有獄友,有放風時間,犯人在入獄後其實是進入了與外界不同的環境,,相較于外界的人,他們需要适應的規則比較嚴格,但并非與世隔絕。假如一個人完全接觸不到外界的信息,長久的禁閉勢必導致他的思維脫離現實,缺乏限制的思考将變得散碎和飄忽不定。在這種狀态中,或許書能幫他理清思緒,但也不足以支撐人的完整。孟德思索着,坐在床上,從兜裏掏出了那張舊報紙。




“阿努弗拉耶夫”的照片印得不清楚,但那雙凹陷的眼睛說明他就是籠子裏的人,他就是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這條通緝令使用了編碼和代稱,可能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的真名和身份,現在更是沒人知道了——“阿努弗拉耶夫”的犯罪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孟德想起母親說過,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是被謝韋林娜帶大的,他的父親,也就是謝韋林娜的弟弟在三十年前已經入獄。依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的确“入獄”了,但不是被關入公立監獄,而是被家人囚禁在此。這算不上不可洩露的秘密,至少有斯拉瓦、西蒙-斯涅科夫知道他存在。這兩個工人可能不知道他做過什麽,又也許知道一部分情況,但那些事離現在過于遙遠,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現在只是一個老瘋子罷了。然而,在奧家人看來,他不可能只是一個年邁的瘋子。他代表了一種可能,是一種人的表率。好比說現在,孟德從他出發,想到了精神病院裏的謝韋林娜、暴躁的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患有額極病變的加夫裏而卡和他自己。他發現一種現象:在家族內部,包括已經死去的和還沒出生的所有人,都含有一種叫做“奧努夫裏”的可能。




斯拉瓦的腳步聲又一次經過門口,緊接着,樓梯方向傳來了關門聲。孟德回到大廳,又來到籠子前面。




灰眼珠的老人赤腳踩着地面,畸形的右手搭在被垛上。這只手的食指缺失了前兩節,但手掌和其他指頭沒有病變的跡象。老人的目光穿過欄杆的孔隙,射向孟德的臉。




“你是埃爾維拉的孫子?”




“是的。”




“我見過你母親。你長得很像她,我剛才一眼就看出來了。”沒有異樣的語調和怪異的用詞,老人的聲音只是略微有點沙啞。




“你是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




奧努夫裏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孟德的腿,問:“你是專程來看我的?帶着女朋友一起來吧?”




“你看見我們了?”




“你身上的氣味像女孩,我猜她噴了不少香水。”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你很謙虛。”奧努夫裏說,“你現在就像個工人,你媽平時不讓你穿這種褲子去學校吧?要不是為了讓那女孩覺得你親切,你應該是穿雙排扣運動衣和網球衫的?波普T恤現在還流行嗎?你多久之前來這兒的?”




“半個月前,去年我也來過,那時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我來這兒已經十多年了,也可能更久,我沒計算,時間是他們告訴我的。原來我在另一個地方,那地方不如這兒。不過我猜我曾一度離你很近,那個時候,你被你媽保護得太好了,不可能知道我住在你們腳下。”奧努夫裏說話時就像個瞎子。他的眼珠定在眼睛裏,因為眼仁的顏色過淺,他的瞳孔看上去十分明顯,讓人很難發現他的視線焦點。




孟德看了看籠子,問:“你不能離開嗎?”




“我跑過,”奧努夫裏用折斷的食指梳了梳鬓角的頭發,“他們到處找我,又把我找回來了。從那之後,我每隔兩天就做一次治療。”




“什麽治療?”孟德說,“我覺得你不像是需要治療的樣子,如果你需要治療,斯拉瓦和斯涅科夫能看住你嗎?”




聽到這個問題,奧努夫裏的眉頭顫了一下。他眨眼和皺眉的動作非常快,孟德覺得這能反應他的個性敏感、警惕性強。




“斯拉瓦和斯涅科夫是誰?”奧努夫裏像愣住了似的,“外面那個不叫斯拉瓦和斯涅科夫,他叫伊凡-弗裏諾夫,是奧倫堡人。他打過米哈伊拉,米哈伊拉……是誰來着?是人民委員部那個少校,他因為這事進來了。”




“什麽?誰是伊凡-弗裏諾夫?”




“我的獄友。”奧努夫裏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精神錯亂。他低下頭,眨了眨眼,“不好意思,我總是管不住我的嘴。但其實我已經康複了,就是情況不太穩定。我接受過不少治療。”




“你有哪方面的病?”孟德說,“我不是問你的哪個部分有病,我指的是,視覺。”




奧努夫裏警惕地看着他,問:“為什麽不說是聽覺?”




“視覺總是先出問題。”




“你是在擔心自己的病嗎,孩子?”




孟德壯起膽子,說:“的确,但我更好奇……我覺得我應該多考慮考慮病理。”




“你的課題很大,但你考慮不了,你母親也不能。有了病理,他們也許就能找到解決我們的方法了,而不是用系統脫敏和肌肉反應訓練來解決我們的症狀。”




“但你覺得自己被治好了,是嗎?”




“你是在問我過去是什麽樣的嗎?”




孟德點了點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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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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