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五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五十)】




他們用防水膜蓋住沼氣池裏的兩具屍體,又從附近找到一張水泥板擋住池口,然後清理掉血跡和腳印。他們拾起關億的刀和殘疾人的十字鎬,然後回到鐵藝加工廠門口。孟德獨自進入廠房,讓何宏意等一會他。何宏意站在砂土路旁等他,不由想到了一個畫面:警察們圍着兩具腐敗的屍體,一邊用粉末和儀器從周圍提取痕跡,一邊分析兇殺的動機和動作。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就和薛隊說的一樣:大多數罪犯在被捕前早有準備。也和關億說的一樣:制造一起兇殺案并不比想象中困難。




孟德清理完廠房,從砂土路上開走了那輛別克。何宏意不知道他要把車開到哪兒去,又要從車裏做什麽手腳。他等在原地,沒有再向農田的另一邊張望,卻無時不能看見那座沼氣池沉寂在樹影下,就像一口深井,夜晚仿佛是從那片樹影裏漫出的黑霧。




孟德回來後,他們花兩小時走出礦區,然後打車返回牡丹江市。孟德從大衣的內兜裏摸出一張身份證,遞給何宏意看。證上的名字是“塗托赫”,照片看上去比他現在年輕。去酒店的路上,何宏意數了數,大概有二十個攝像頭拍下了他們。




進入酒店房間後,孟德把一件浴衣鋪在床上,讓何宏意躺下,又揭開他的衣服檢查了一下傷口。何宏意發現自己左腹部被刀割出了一個較深的傷口,創面傾斜,像是一道劃傷。肩膀那處更深,創緣呈菱形,流了不少血。




孟德把藥箱放在床頭,進洗手間洗過手,然後從箱子裏拿出縫合針套裝、碘酒和消炎藥。他顯然不知道該用什麽,擺弄了好一會,最後拿着一包腸線針走到床邊。




“沒有麻藥嗎?”何宏意問。




“沒有。”




“我自己消消毒,明天回市上醫院縫。”




“這是刀傷,不能去醫院。而且,到了明天,皮膚黏膜會爛掉,傷口感染的話你會發燒。”





“什麽是皮膚黏膜?”何宏意打了個寒噤, “你縫過人嗎?”




“沒有。”孟德撕開一包腸線針,“但你自己又乾不了這事。總不能叫服務員進來縫你吧?”




“不縫也能長好。”




“縫了肯定比不縫強。”




何宏意看着孟德把棉球蘸上酒精,在他的傷口附近擦了幾圈。藥水流進傷口,皮下的神經像是被針尖挑着似的抽搐幾下,随之而來的麻痛擴散到腰和腿上。他使勁咬住了牙。




“他跟你說什麽了?”孟德問。




何宏意沒有回答,而是說:“你今晚也是來殺人的。”




孟德看上去一點也不慌張。他戴上醫用手套,又把另一粒棉球蘸上藥水。何宏意笑了一聲,說:“我是你的魚餌。”




“是同夥。”




“我不是。”




“但你剛才很大膽。”孟德說,“我本來準備在那房子裏解決掉那個殘人,我跟自己說了好幾次,等等,等等,И так далее……這事不能有變故。”




“你他媽的說鳥語呢?”




彎曲的針尖刺入皮肉,血在鉻制的腸線上閃着光。腸線每次穿過傷口,就在傷的緣部結一個方扣。何宏意看到孟德的手在抖動。縫了五針之後,孟德咬斷腸線,又撕開另一個包裝袋,來到他的另一處傷口前蹲下。




“咱們還回不回去?”何宏意問。




“當然。”孟德說,“如果你現在畏罪逃走,就會和那些罪犯一樣。你一定會落網。”




“我想走。我得找個地方……”何宏意閉上眼,感到身子左搖右晃,好像躺在一條船上。




“哪兒?”




“不知道。”




“我在貴州有一棟別墅。去年的物業費沒交,電也斷了。”




“太遠了。”




“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




睡着之前,何宏意聽見腸線“啪”地一響,如同他和房間的聯系忽然斷了。他進入夢裏,經過一條隧道,來到一片懸挂着禁行标和警告牌的鐵絲網前,看到一頭熊用爪子撓開獵物的腹部,從裏面叼出幾只爛鳥。死過的獵物重新站起來,甩掉身上的血和羽毛,步履輕快地跑進一個洞口。




十二月中旬,房子開始不斷地出毛病,卧室有一溜兒踢角線被地暖烤開了膠,牆壁、家具總是散發出石灰味和油漆味。一旦關上窗戶,之後的幾分鐘,房間裏就會出現那股裝潢材料的氣味。何宏意買回一臺空氣淨化器,但全天開着也不大管用。他想過換租,孟德讓他等到春天,說如果他明年辭職的話,他們也許能去別處住一段時間。




入冬前,孟德買回一臺冰櫃,往裏面放了鲱魚、鲈魚和豬肉,他還聯系到一個自治旗人,買了狍子肉、野雞和二十斤煙熏鹿肉。自從天涼下來,飯桌上就很少有鮮菜了,但他們偶爾還吃腌菜,喝加了肉粒的白菜湯。孟德把茶樹菇、榛蘑、桦樹蘑和雪菜一起炸,把凍柿子和蒸土豆盛在一個盤裏當涼菜。他一天要吃四頓飯,每天喝一二兩酒,下午躺在沙發上什麽也不乾。這麽過了大半個月,他的體重增加了十幾斤。




今天早上,孟德出去過一趟,回來時拎着一只滴血的塑料袋。中午,他把一道菜和兩盤煮破肚的餃子端到了桌上。那道菜是豬脖子炖西紅柿,顏色看起來很紅,裏面還加了別的肉,有股濃烈的酸味。何宏意不想吃。孟德做菜通常只放花椒、蔥和鹽,這菜裏還加了醋,可也就僅此而已。孟德做的肉向來火候不夠,常有膻味。他說那就是肉味,還說他小時候吃的肉都有這種味。他們的口味完全不同。有時孟德把菜做的太難吃了,何宏意會懷疑他是在耍花招,為了進一步瓦解他的觀念。




其實,他們不光口味不同,在其他方面也幾乎沒有共同特征。孟德知道許多藥品和機械的知識,對資源産業、地方政黨、地理名詞了如指掌。在聽他說起這些時,何宏意總覺着他話裏有話,可是,往往聽上幾個小時,他也猜不透孟德說話的目的。他逐漸發現,他們的差異性不僅是因為所學知識的不同,他們有一種隔閡——存在于富有和窮困潦倒之間,這比守法公民和刑事犯的差距更大。他們一個因為極少受制于經濟因素,思考上幾乎為所欲為;另一個哪怕不受到賬戶數字的限制,也無時不處于對危機的假想中。




這還不能完全解釋他們的不同。孟德出生于1982年,也就是說,他對集體制不可能有任何印象。而他有很多習慣符合私有化實現以前。例如,他喜歡囤積衛生紙、五金零件,購買真絲睡衣和棉線浴巾;他愛看小說、地圖和土木工程教材,有時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總是變着法地讓別人接受他的提議。他的手段多種多樣,其中不乏關注和追捧,但他不論乾什麽都希望得到回報。何宏意認為,這些行為都表達了一種獨裁思維。他現在已經懶得思考孟德有何企圖了。眼下的日子是按天過的。他覺着再用不了多久,警察就會沖進來,把他們捉去公安局的審訊室裏。




他從孟德手中接過一碗通紅的湯,邊看手機邊問:“你會結婚嗎?”




孟德不解地看着他。




“你做這個給人吃,你會被離婚。”




孟德問:“你呢?”




何宏意說:“結不了了。我現在是個邪教徒。”




“什麽?”




“邪教讓我乾啥都要遵守它的意思。學習新理論,占用了我所有的時間。它還試圖從感情上争取我,讓我感覺被敵對勢力包圍,外頭的人都在對我施展陰謀,就好像PUA。”




孟德笑了,問:“它相當成功,是不是?”




天色暗下去,地板呈出了陰沉而朦胧的灰色。幾個白點繞着月季的葉子飛舞,何宏意看不出那是灰塵、蟲子還是玻璃的反光。他咬到一塊比豬肉更軟的東西,帶着腥味。他問:“你在肉裏加了什麽?”




“裏脊,牛腎。”




“我不吃腰子。”




“快吃。”




何宏意打開燈,用手機浏覽了一下今天的新聞。孟德沒有像往常那樣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他來到何宏意背後,把燈光調暗,然後拿起白酒,向杯裏倒了一點。




何宏意喝了口酒,感到一陣胸悶,他使勁吸了口氣,卻好像沒有氣體被吸進肺裏。




“我從廚房的天花板上放了一樣東西。”孟德說。




“什麽東西?”




“一些資料,和我那個本子。”孟德朝下欠着身子,小聲說,“你現在還看不懂,也不用看。但是,如果我哪天忽然變得讓你認不出來了,你就把那些東西拿出來看看。”




“認不出來?”




孟德回到桌子對面,問,“你想沒想過,你可能會變成另一個人。”




“我不知道。”何宏意說,“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孟德點了點頭:“你當然不能。但假如你對誰來說都沒有意義,變也就變了。”他看着何宏意,問,“如果我被關起來,你會去找我嗎?”




“被關在哪兒?”




“籠子裏。”




何宏意聽到手機震動起來。是薛隊的消息,讓他去市局旁邊的飯館見個面。他稍作猶豫,随即決定赴約——以防薛隊好奇他最近的情況,再派小宋找他。




“我得去見見隊長。”何宏意說,“我覺得可能是牡丹江那事被查到了。”在孟德的注視下,他穿上了大衣和皮鞋。開門時,他回過頭,叮囑道:“要是我一會沒消息,你先到外面躲躲,随便上哪兒。沒事的話,我肯定跟你聯系。”




“我哪也不去。”孟德說。




何宏意笑了:“萬一咱倆都給判了呢?”




“那就一起坐牢。”




何宏意關上大門,心裏忽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他走到電梯前,又轉過臉看了看家門。他知道,孟德一定也看着這扇門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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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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