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五)】
1981年2月,伊木河。
浮冰迍滞在河道的狹窄處,破開後被水沖到河堤上,壓斷了凝凍的三棱草。河流對岸有一座三十米高的鋼架比鄰着水塔,聳立在杉松林裏,崗亭四面的欄杆上纏滿了蒺藜。頭戴護臉帽的士兵盯着對岸的毛赤楊,扣住步槍的扳機,他嘴裏吐出的呵氣在窗戶上結下了一片霜。
對岸有群人走出林子,在河堤上圍成一個圈。他們身穿熟皮制作的長襖和翻毛靴,頭戴氈帽和長絨帽,沉重的帽檐壓住了紫紅色眼皮。有人的帽尖上縫有貂鼠尾巴,一些人背着桦皮背簍和乾蘆葦,女人的衣服大多用燒柞木的染料染過,袖口和颌領繡着花紋。打頭的人點燃一叢篝火,兩個年輕人把狍子牽到火旁。不一會,他們當中被稱作塔坦達的人叫來一個小夥子,讓他去樹林裏弄些樹枝。小夥子返回毛楊林,蹚着沒過小腿的雪走了走,然後選中一棵樹,登着樹乾朝上蹿。雪塊、冰瘤子落下來,把雪地砸出一片陷坑。
一個女孩從河堤上跑着,她的母親——那個背着皮口袋的女人從後面追她。女孩跑到一艘被雪埋住的桦皮船前,掀起袍子跳上去。忽然,人群裏的狍皮鼓響了一聲,女孩像一頭受驚的鹿那樣伸直脖子,看向人群。纏狍皮鼓的人站在火旁,手拿皮鞭,頭戴一頂帽簾蓋到眼睛的神帽。他是(獵民隊)隊長從山裏請來的大神,會治病,能說神鬼的語言。
小夥子抱住一捆樹枝從林子裏出來後,幾個人湊上去,用獵刀刮去樹枝上的冰,用繩子紮住樹枝,在雪地上搭成一座尖塔。老人把狍子牽到小夥子跟前,一個男人抓住狍子腦袋上的犄角。老人把桦皮桶擱在狍子頸下,在桶裏放了一塊石頭。
雪白的風從對岸吹來,冰碴打得窗戶一陣作響。士兵把左眼從瞄準鏡前移開,扭了扭頂住槍托的肩膀,又用右眼對上瞄準鏡。他看到對岸的小夥子手裏拿着的長獵刀,笑着說了聲“Айда
狍子覺察到危險,用鼻子快速捯着氣。小夥子摸了摸它的脊背,手掌滑到它頸部,揪住一撮長毛。大神開始念咒,用鞭子敲鼓。狍子隆起肩膀,兩趾的蹄子蹬踹着雪地,奮力扭動犄角。刀尖剜入狍子的皮毛,傷口裏冒出一陣白蒙蒙的熱氣。男人抓住狍子的犄角,鼓起腮幫子,兩條腿弓成馬步。在雙角的擠壓下,狍子的凹額皺起來,血淋濕颌下的長毛,“叭叭”滴進桦皮桶,把附近的雪地淋出一片孔眼。
小夥子用胳膊壓住狍子的後頸,一刀破開它的喉嚨。大股的血流進桶中,溢出桶口,順土地的淺溝流向河堤。狍子漸漸失去氣力,兩條前腿不堪負重地彎下去。小夥子和男人一起把它翻倒在地,用刀破開肚皮。血滭出來,小夥子從它腹內拖出一截白色的腸管切斷,掏出扁囊似的瘤尾和肝髒丢進盛血的桦皮桶裏。男人又把桶裏的血倒進一只木盆,将盆端到樹杈搭成的尖塔前,回來後撅斷了狍子的角。老人點燃一把香遞給大神,人們跟随着大神繞過篝火,向河堤走去。在小夥子把狍角插在木堆上時,人們在河邊站成一排,帽檐下的每一雙眼睛都望向對岸的樹林。
冬季的藻和蕨類已經腐化成泥,死魚挂在挺水植物的殘骸上,和風裏的冰碴一同閃出亮光。血像是一塊綢布被水抻平,越沉越深,漂向遠處。一切都響應着大神的咒語。林下的黑影逐漸鋪到河堤上,雲層愈發昏黑,遠方浮出一層紫光。
杉樹枝與欄杆的鐵網凍在一起,欄杆的錨固件脫落,許多螺絲已經被風拉斷了。一陣風吹來,燈泡晃動幾下,雪和灰塵落在士兵的護臉帽上。士兵吸了吸鼻子,感到凍麻的臉皮繃拽着五官,眼輪的凍瘡一陣刺痛。他看到對岸的人們靠近江邊,罵了一聲“блядь”(倒黴),然後朝河裏放了一槍。
奧加諾夫娜站在林中,眨了眨通紅的眼睛,用衣領裹住下巴。夕陽透過樹枝,照在她的臉上,德羅沃謝科夫
“哨兵朝他們開槍了,這不符合法規,他們又沒躍過鐵絲網。” 德羅沃謝科夫說。
奧加諾夫娜說:“他太冷,太無聊了。”
德羅沃謝科夫摘下帽子,撣了撣帽檐上的雪,問:“他們怎麽把狍子拉到這兒來殺了?”
“拜恩都力
“我猜他們會把鹿茸獻給你。”
“那是狍子。狍子角可以治好黃水瘡。”
“他們的薩滿怎麽不跳舞了?”
“薩滿被政府批鬥過,衣服都燒了。他們現在很低調。”奧加諾夫娜說,“我想吃狍子肉。”
德羅沃謝科夫笑着把帽子戴在她頭上,說:“也許我可以幫你打一頭,如果他們願意借我獵槍。”
奧加諾夫娜說:“不,我要親自去打獵。”
“季節不合适。現在太冷了。”
“明天,我會讓杜拉爾帶我去的。”
“哪個杜拉爾
“那個杜金河,殺狍子的莫日根
三月之前,有人住在斜仁柱裏,有人住在土房和地窨子裏。獵民家裏常有獸皮褥子、來複槍或散彈槍和大量的木板。入冬後,手腳勤快的人就用這些木板制造家具,女人用石頭磨苞米和谷子,把狍子的頭曬乾,塞入衛生球做皮帽。魚筐放在外面,裏面凍着些秋末時叉回來的魚。
下山後,一些人自發組織起來,養殖牛或是鹿,不過采集、狩獵和捕魚仍是主要的生活來源。馬路與這地方隔了七八裏遠,兩處之間是一大片農田。那本來是縣政府的田地,在近期分給了附近的生産小組。小組的人把農具和膠皮管子儲存在集體馬架子裏,平時托獵民看管。居住點附近有筏子房和木刻楞,木刻楞是五幾年蘇聯人撤走前蓋的,早已不能住人。筏子房是政府給獵民蓋的土坯房。組長開會和分割獵物的處所是一棟磚房,有人弄來兩桶藍油漆,粉刷了門和窗框。十二月後,氣溫下降到負三十五度,房子的門洞和窗洞裂了砂漿,有來換狍子肉的漢民檢查過,說裂縫很難修補,工程也就暫時擱下了。
老人坐在樹下的木板上,朝田地另一邊的松樹林敲打桦皮桶。幾頭馴鹿從樹林裏走出來,拖着長長的影子穿過大米地的土埂,随老人回了鹿舍。人們也從河邊回來了,女人放下手頭的熟皮,開始準備晚飯。做飯的食材是年前獵回來的野畜和曬乾的野菜,主食是山丁子粥,還有從爐灰裏烤熟的餅。七點鐘,一個人端着一碗奶油,繞過幾座地窨子的木障
這幢木屋位于獵民點最南邊,也和附近的地窨子一樣,屋頂上鋪了洋草,但屋室的結構比周圍的房子都要牢固和複雜:牆壁選用樹齡長、叉節少的松木打造,厚八到十寸,轉角的木頭呈锲形咬合。柱子從客廳排到卧室,檩條上都有編號。為了承受零下四十五度的低溫,這些木材在使用前陰乾了一整年。卧室的屋頂采用多根整木向一點支撐,窗戶是“凸”字形,可以上下拉動。客廳的三角體屋頂結構輔以鋼件加固,裏面有挂畫、浴盆、廚具和全套的家具,還裝了一臺鑄鐵爐,爐子的火窗是對開的鋼框拱門。
房子建在塔坦達親戚的宅基地上,兩年前,這裏還是護林員的值班室,外面有個石頭搭的舊敖包。1979年,一個俄羅斯人帶着建築圖紙來到這裏,購下這塊地,但沒有和烏力楞裏的任何人簽購買合同。臨走前,俄羅斯人把圖紙交給了從哈市請來的老木工,老木工又從漠河請來一支施工隊。獵民負責給房子監工,偶爾也和老木工一起做家具。
他們和“奧加諾夫”也算老相識了,早在一九五八年之前,奧加諾夫家有人來過哈拉蘇和中東鐵路的南木火車站附近打獵,那裏曾到處是俄羅斯人的木刻楞。他們每次來打獵,住所、馬和食物都由當地獵民提供,臨走時,他們會留下一些特産和盧布。解放後,馬索爾-季格拉諾維奇
飯前,奧加諾夫娜披着鬥篷,坐在茶幾後面喝奶油。德羅沃謝科夫把炖羊肉盛進鐵盆,又把一盤魚、兩碗雞蛋擺到桌上。紫紅色的羊肉湯散發出一股膻味,魚肉卷泡在酒和鹽裏。
吃飯時,德羅沃謝科夫縮着肩膀,坐在木凳子上,他高大的身軀仿佛能把凳子壓塌。他只吃餅和雞蛋,幾乎不吃魚和羊肉。今天來送肉的獵民跟他說那條魚是鳌花(鳜),他知道這種魚以底栖動物為食,本想燒着吃,但奧加諾夫娜要吃生的,他就用高度酒把魚泡了一個下午。
他喝完兩個雞蛋,用口布擦了擦手,把三根蠟燭插進燭臺裏點燃,又去點燃壁爐。木炭疊放在爐膛裏,燒一會就塌了,柞木落到灰堆裏,炸得“噼噼”作響。
“不去餐桌上吃嗎?”奧加諾夫娜問。
“這間暖和。”德羅沃謝科夫叉起一塊羊肉送進嘴裏,又把肉吐出來。“太難吃了。”他說着,用手捋了捋出油的頭發。他偷偷打量奧加諾夫娜的神色,說了句:“等回去,我們就訂婚。你早就答應我了,對吧?”
“你幾天沒洗頭了,戈沙?”
“四五天。”德羅沃謝科夫問,“你怎麽看這種家庭聯産承包制?”
“刺激生産,孕育財富,粉碎公有化的拳頭……”奧加諾夫娜吐出一塊羊骨膜,“是對制度的開創,也是背叛。”
“如果我們那兒也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會的,現在就是最好也最壞的時候。”
“吃不飽很好嗎?”
“你總會吃飽的,戈沙,你爸不會讓你挨餓,他還會給你買你喜歡的那些名牌和登喜路的皮衣。看着吧,新領導肯定會把自由貿易提到報紙上,然後的一段時間,自由這個詞就會被價值取代。到時候,你可以把你的錢交給貨幣金融,你的精神、肉體的層次,你的身高、血統,都會成為和錢緊密相連的建設項目。偶像标志,軍事力量,會被商标和産值取代。”
“你總是什麽都知道。”德羅沃謝科夫笑了笑,“私有財産就不光彩嗎?”
“沒什麽不光彩,可是我們沒有私有財産啊!什麽是私有財産呢?我們沒有中産階級,沒有私有財産。我們只有階級鬥争。”
“我最煩這個詞,”德羅沃謝科夫說,“聽起來不錯,實際上缺乏真正的目的。”
“說得對,戈沙。但是,階級鬥争是我們掌握的最後的空缺意義的動作,等它結束,剩下的就是投機和壟斷了。一切都有目的,發條從出生開始擰緊,而且你沒有抗争的可能。”
“為什麽沒有?”
“假使你發現一種矛盾處于你觀察到的兩個群體之間。你不應該把一方人的激進觀點當成他們的主場。你應該地理的看待他們,”奧加諾夫娜說着,把一塊骨頭擺在兩個盤子之間,“這是一條鴻溝。假使它在這裏,你能看到的任何觀點都是因為它在這裏——視角由主人的位置決定。”她指着一個盤子說,“如果你的主場就在這裏,而你的主場不被承認,有人在不斷縫補你視角中的矛盾敘述,那麽鬥争是沒有意義的。”
“什麽叫不被承認?”
“你的主場被因果化以後,你就沒有鬥争的權限了。鬥争是一種權力,它是不能有太實際的标的的。”
“那革命就白費了,他們還革命?”
“你在想什麽,戈沙!你爺爺的革命和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那是他們的事。對我們來說,那是他們的敘述。我們的習慣是,和過去的,現有的,未來的所有矛盾保持距離,以便于我們待在這裏随便說話。”
“對,聖經都是禁書,我們能和什麽不保持距離?”
奧加諾夫娜用目光指了指窗戶,說:“在這裏,我們可以不和獵民保持距離。他們就是我們。”
“不是,”德羅沃謝科夫嚴肅地說,“杜金河是一頭公馴鹿。一個窮鬼,精神和肉體都是。你為什麽要來這兒呢?又沒電,又沒水,是不是他們讓你覺得自己和公主似的?”
奧加諾夫娜笑着說:“如果我覺得自己和公主似的,那一定是因為你要到九處
“我還沒去呢,對那裏的規矩,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你什麽都不用知道。”
一陣“嘎嘎”的響聲從外面傳來。他們看到窗外出現了一頭鹿。奧加諾夫娜放下碗,從廚房拿來鹽罐,把鹽粉均勻地灑在窗臺上,她把手伸到外面,摸了摸鹿的角。這頭鹿的角超過了二十叉,前端呈魚鳍形伸展,根部是黑紫色。鹿用烏黑眼球看向屋裏,颌下茂盛的灰毛掃過她的手心。奧加諾夫娜用指尖摸它角根的細絨和黑色的鼻子,又拿來一個鹽罐,把鹽捧在手裏喂給鹿吃。德羅沃謝科夫從後面走上來,問:“你喜歡馴鹿?”
“将來,我要在這裏投資一座馴鹿養殖場。”
“我老家有人養過鹿,”德羅沃謝科夫自豪地說,“馴鹿社會以雄性為首,”他靠近奧加諾夫娜,胡楂貼着她的臉,它伸手摸了摸鹿的角,“鹿王是流氓。它占有一整個後宮,還會……”
“什麽?”
“偵查每一頭雌鹿,用它的大家夥。”德羅沃謝科夫一邊吹奧加諾夫娜耳朵旁邊的頭發,一邊說,“它總是打架,杜絕別的雄鹿來找它的雌性偷情。它們都是食素動物,而鹿角總是沾滿了敵人的血。”
“你是鹿王嗎,戈沙?”
“不,你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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