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九十六）】

【治療（九十六）】

特維爾。

雨從黎明下到上午，路面像是一塊跳動着雪花的電視屏幕。人們躲進商場和寫字樓裏，停在路旁的汽車不時被冰雹砸出幾聲報警音。濕氣進入辦公區，令人感到黏膩，地面的反光如同從地坪下滲出的水一樣。淋濕的貨單分散擺在前臺的接待櫃上，這是早上随着一批紡織料送來的。新來的女員工正在歸類憑據，一邊計算，一邊給單據貼标簽，每種顏色的标簽代表一種面料。

工人上禮拜來過，給不同的工作區之間裝上了磨砂玻璃，不靠近窗戶的位子更暗了。何宏意從窗邊的位子上坐下，打開紙牌游戲。他剛從貨倉回來，身上又冷又黏，因為接觸了化學面料，他的手和臉一直發癢。

瓦季姆咬破一條咖啡包裝，把咖啡粉倒進杯子，用熱水沖開。他攪拌着咖啡朝這邊走來，腳步“踏踏”作響。他來到何宏意的位子旁，向後捋了一把頭發。何宏意聞到一股發膠味。

“我叫因特列克。”瓦季姆說。他的英文聽起來像俄語。他靠着桌子，把手插進西褲的口袋。“你是中國人吧？不是混血？”

“黑龍江人。”

“你很容易冷嗎？”

“什麽？”

“你的衣服是從奧加諾夫的辦公室裏拿出來的。”瓦季姆的目光在何宏意身上來回移動，“大了兩碼。”

“我老家比這裏冷多了。”

“我發現你天天都很晚才睡。這幾天我住在你樓下的房間，那棟樓的隔音不怎麽好。”

“我影響到你了？”

“你多大？二十五？二十二？”

“三十一。按照我們國家的算法。”

“我見過幾個中國人。”瓦季姆說，“他們和你長得不一樣。”

“中國哪裏的人都不一樣。”

“你跟奧加諾夫的關系不錯，是不是？”瓦季姆把黏在手腕上的金屬表帶轉了一下，又說，“我不應該這麽問。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麽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了？你結婚了嗎？”

“沒有。”

“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我水土不服。”何宏意用中文說。

瓦季姆把咖啡拿到電腦的屏幕前，擋住了屏幕一角。他正要接着發問，工作區的玻璃門忽然開了。孟德濕漉漉地走進來，提着一袋布料。進辦公室前，他朝這邊看了一眼，何宏意起身向辦公室走去。

進屋後，孟德把玻璃隔斷的卷簾放下來，問：“冷嗎？”

“還行。”

“那小子跟你說什麽了？”

“我跟他聊不了，英文不好。”

“他懂中文。”

“他剛才沒說。”何宏意皺起眉頭，“我感覺他是在威脅我，他說他住我樓下，公寓地板的隔音不好。”

“他住的是一樓。”

“你剛剛出去了？”

“沒有，這是包袱上的水。”孟德往頭頂攏了攏頭發，從櫃子裏掏出一團衣服，把濕透的襯衣換下來。何宏意想到這裏可能有監聽設備，掃視了一下周圍。孟德看出了他的疑慮，說：“我用寬頻檢查過，沒有。”

“一會我們去商場吧，”他抻平袖子，擡起頭說，“就去最近的那家。”

“雨一時半會停不了。”何宏意看了看辦公室門，發現簾子擋住了瓦季姆的辦公臺，才問，“他是哪裏的？”

“愛沙尼亞人，保镖公司的，從陸軍部隊退役後來的俄羅斯，背景很不明白。我估計他犯過事。他混得還行。我們出差時，他帶的那兩個保镖也是他的人。”

“我以為現在沒有保镖公司了。”

“只要有錢，什麽都雇得到，俄羅斯就是這種地方，只要有錢，你什麽都能買。他們都簽了保密合同，只按雇主的吩咐做事。”

“俄羅斯能買到什麽？”何宏意笑着問，“軍火？”

“有的地下論壇就是Deepweb，能買到匿名技術，竊取數據的軟件，跟蹤設備，論文……不過最多還是賣技術。”

“瓦季姆他們是不是知道一些政要的秘密。”

“他知道很多秘密，商業秘密，有些民間政團也和他們有關。”

“他剛剛問了我幾個問題。”

“他沒這資格，回頭細說。”

這時，門開了。瓦季姆把一個快遞袋放在桌上，說：“有可能是新品目錄，宣傳冊，快遞員沒說。”

何宏意轉了一下椅子，看向辦公區門。快遞員的背影讓他感到一陣眼熟。那是一個比較矮的女人，身穿黑夾克和防雨褲，一頭金發。何宏意怔了怔，又轉頭看向桌上的快遞袋。瓦季姆出去後，孟德用壁紙刀割開紙殼，掏出一份銅版紙畫冊，然後摸了幾下，掏出一個黑色零件。這東西像個電源，有線路端口。

“那是她（小紅）？”何宏意問。

“她非常小心，像個女間諜似的。”

原來一直跟孟德保持聯系的人是小紅。何宏意恍然意識到，也許小紅手裏還有重要的材料，她負責去孟德去不了的地方幫他買東西，也可能是她把那部vivo手機和“證據”原件放在了奧斯塔什科夫度假鎮。

何宏意問：“你是怎麽聯系她的？”

“我和她基本上不聯系，偶爾用手機。她就住附近。”

“你手機裏有追蹤軟件嗎？我覺得肯定有。”

“我還有一部手機，我經常換。”

何宏意又想到了那部vivo。還有那次在酒吧包廂裏，孟德給他播放的錄音。他問過電話是誰打來的，當時孟德說不知道。他想到孟德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執行某個計劃，不禁有些生氣。孟德發現他臉色不對，忙說：“其實那天在醫院裏，我一見你就想起了不少事，不過在那之前我的确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那家夥用槍指着我，你跑到角落裏去了。”何宏意說。

“我是在保護你。”

“現在呢？什麽都不說也是保護我？”

“我需要時間。”

“那你為什麽要像擠牙膏似的把這些說出來？你不如告訴我她不是小紅。”

“放心吧，我的計劃不會讓你等到下次和我媽見面。”

“我要見小紅一面。”何宏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