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六)】
何宏意本來不想睡覺,但因為肺的不适,他在不到四點鐘的時候又睡着了。他還在迷蒙中想着,得找個機會出去看看,如果能打開哪扇門,或許就有逃走的機會。由于身體裏還殘留着麻醉和助眠的藥物,他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上午。醒來時,他看到物品的邊緣從一團泥樣的混沌狀态中漸漸分開,牆面清晰起來。他聞到一股來蘇水的氣味。
除了呼吸機和輸液架之外,房間裏還有一臺屜櫥,像是國外的東西,掉漆的櫃角露出柞木的黃色。劫犯昨晚坐過的椅子是張褐色的矮沙發,非常舊,棱角處鑽出了海綿。他看到牆上有散流器,猜測這房子不是住宅。
這個房間的确處于一個更大的房間內部,一面牆上嵌有一米多寬的玻璃,玻璃右側開着一扇免漆門。真正的窗戶和出口都在外間。他下床來到玻璃前,透過兩扇窗戶,看見外面有幾座礦石堆,一條瀝青被大貨車軋毀的廢路。礦石堆中有幾塊石頭閃着光。他根據高度判斷,自己所在的屋子處于一棟樓的第三層。
他捏着脖子晃了晃腦袋,随即發現外間有個女孩。這女孩身穿一件襯衫,領子卷着,衣角掖在短褲裏。她腳上戴着一副有舌簧型鎖具的鋼鐐,看起來有些分量。她的腳被磨出了血疙疤。她面朝窗戶,右臂托起一只灰色動物,左手圈住動物的後背,指頭輕輕抓揉它的頸部。動物像是貓,颚部很寬,腮上長有兩撮長毛,頭顱比貓大了一倍,身長超過五十公分。它縮着脖子,用灰眼睛看着他,它的眼球中部是個很小的黑孔。這是一只猞猁。
何宏意敲了敲玻璃。女孩放下猞猁,轉過身來。他看出她大概有二十來歲,眉目立體,瘦得有點嘬腮。她走到玻璃前,推開房門。門沒上鎖,說明劫犯沒想把他關在這間小屋裏。接着,他嗅到女孩身上有股香味,像是洗滌劑、口紅、發油和香水混合的氣味,濃烈到讓他感覺陌生。
“你是……”
“和你差不多。”女孩勾起腳趾。
何宏意疑惑了,心想對劫犯來說,讓兩個被劫者碰面不是很危險嗎?
“他讓我帶你去吃飯。”女孩說。
何宏意仍然感到頭昏,扶着牆走了幾步才找回平衡。他尾随女孩走到門口,左右看了看。外面是條長廊。光從西邊一扇窗中射來,被鋁網濾成許多個菱形。天花板大概有三米多高,牆腰扣着一條波紋大理石線。門都嚴實地關着,沒有暴露出來的通道。滲水的黴跡從牆頂蔓延到門框上部,有些壁紙從高處脫落,露出剝裂的抹面,牆內是一種顆粒明顯的水泥。
來到走廊中段時,何宏意發現一扇雙開木門,門套上部鑲有三塊很厚的玻璃。他推測樓梯就在這道門後,不過,門是鎖住的。
他想到把前面的女孩撂倒,打碎玻璃逃出去,可又意識到,劫犯不可能讓這個女孩獨自看守他。如果房子裏還有他的同夥,或者樓下的大門是鎖住的,即使離開這一層,他也不可能逃出去。女孩停下腳步後,打開一扇拉門,他跟了進來。這是一間餐廳,面積超過四十平米,牆上的金屬材料很像高鐵站天花用的那種不鏽鋼蜂窩板,其表面能夠模糊地映出室內的陳列物。一面牆上有十來個塑料夾子夾着照片和畫片,挂在一條線上。組合櫃分為裏外兩排,裏面的一排貼着牆壁。
女孩拉開一張椅子,示意他坐,然後到櫥臺前給一盤切好的沙拉加調料。醬料瓶子的包裝上印有俄文。他盯着女孩手邊的刀,暗暗猜測她和劫犯的關系。餐臺上有刀具,她有權走進來。既然能拿到刀,她有沒有試着逃走過?
女孩把沙拉送到桌上,又去了窗前。何宏意發現她的身材很瘦,但骨架頗大,胯圍和腿圍說明她已經成年。她的手可能比同齡女子的更大,膚色偏白,但大腿內側的膚色比其他部位深些。
“附近有什麽?”
女孩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何宏意走過去,和她一起看向窗外的原野。
從遠到近,天空處于紅和藍的漸變中。雲後的橙光糾正了他的時間感。墨綠的矮林被天色映得發紫。一條如同鋼線材一般的公路,把廣袤的落葉松分成遠近兩片。桦屬、栎屬和其餘樹種,從西邊分布成有規律的帶狀,如同幾路兵馬沖下廣闊的緩坡,在視野的盡頭截斷道路。他聽到了履帶式起重機回轉活動的軸承摩擦聲,似乎是從桦樹林裏傳來的。順着這聲音,他的目光移動到桦樹林的邊緣,看到一條河在一公裏外的地方,久受鹽分侵蝕的河床土呈現暗紅色。河床和其他裸露處,都有機械性風化的深灰色碎屑岩,這應該是一種符合砂岩型礦床的沉積特征。他想到附近也許有礦石冶煉廠。
女孩撓了撓脖頸上的紅疹,向他側了一下身,但沒有把臉轉過來。
“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何宏意問。
“他是我哥。”
何宏意一陣驚訝。“你多大了?”
“二十一。”她說話的聲音就像十六七歲的少女。
“來多久了?”
“好幾年了。”
何宏意問:“是不是還有我這樣的人來過這裏?”
“他不輕易把人帶回來,這兒是他的地方。”
何宏意沒聽懂這話,又試探着說:“這兒和哈爾濱挺遠的。”
“每個月他都回來一兩次,裝房子。”
“這房子有年頭了。”
“聽他說,這房子是我爺爺的。我爺爺也是中國人。”
“不找裝修隊乾活嗎?”
“他要是想找早就找了。但他們是外人。”女孩轉過臉,謹慎地看了看他,“他兩天後就回來。你最好別想他的事情,也別想着出去。”說着,她似乎是意識到自己洩露了什麽,忽然閉上了嘴。
何宏意皺起眉頭,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想得越多,越出不去。”女孩紅着臉說,“他希望,來這兒的人服從他。”她的目光從餐桌移上天花,順着一根裸露的電線朝冰箱慢慢移過去。“也別完全相信他。”她說這話的聲音很小,眼睛卻睜得很大。一個光點落在她黃色的瞳仁上,她的表情狡黠起來。
何宏意也看到了那根線。線被固定在牆角裏,一直伸入冰箱後面。他想到那可能連接着某種攝像或錄音裝置,便沒有再問女孩關于劫犯的事。他問:“怎麽稱呼你?”
“小紅。”
夜裏,何宏意走出房間,檢查了整條走廊。除了他和小紅的房間,能進的還有衛生間和餐室。他和小紅的房門都裝有三管式鎖,他推斷其他門鎖也是這種。經過換裝的房門是原木材質,不是那種由鋸切的木材拼成的“實木門”。門板毫不松動下沉,可能門套上安裝了隐藏的鉸鏈,或是液壓閉門器。窗戶可以打開,但他能拿到的器具都弄不破外面的防護網。就這樣,他懷着諸多疑慮栖栖遑遑地過了兩天。第三天夜裏,他睡醒後走到外面,對着門鎖摸索一會兒,然後來到西邊的窗前,盤算如何向外求助。
薄薄的一片藍光從松林的邊際射來,區分了高處的夜晚與地上的黎明。北邊的水上浮現出一片移動的白斑。丘陵以下,紅松散布在黑森森的針闊混交林裏,如同漫散在沼澤上空的煙。最近的一條路上每隔一小時經過一輛車,說明這地方離城市很遠。他許久地看着窗外,想到林子裏可能有貂熊和黃鼬。
走廊中段的雙扇門向外打開,劫犯走了出來。何宏意咬住牙,感到甲狀腺一陣刺痛。他看到劫犯身穿對領黑毛衣和一條藍礦工褲,手裏抓着一個土黃色的東西。幾條帶子在他的膝蓋旁邊擺來擺去。在發現劫犯戴着橡膠手套時,何宏意不由自主地向窗臺靠去,做好搏鬥的準備。不過,劫犯來到近處後,只是用灰眼珠打量着他。這雙眼睛令他想起那只猞猁。
劫犯把手裏的東西放在窗臺上。一張皮殼面具。面部由三塊皮子組成,額、顴骨下方及颌部有X形的縫線;鼻隆內裝有硬殼;嘴部沒有開口;蝶骨處縫着兩條帶鐵扣的窄皮帶和兩條麻線繩。何宏意又擡頭看向劫犯。劫犯的面部輪廓與面具有些相似。混血兒的長相在哈爾濱并不少見,不過他有些特別:他的颌骨、額頭向後傾斜,下眼輪上長着色斑,他身上的骨頭十分發達。
“這是巴勒斯坦古董。我剛到手。”劫犯說。
“乾什麽用的?”
“施烤刑前,給犯人戴上面具。有人往稻草上淋水,保證火燒不大,犯人的意識清醒。我在拍賣會上買過不少這些東西。”
“拍賣會?”
“在網上。這是古董,現在已經不是刑具了。”
何宏意看着劫犯。劫犯也在不轉眼珠兒地看着他。
“餐廳的門為什麽開着?”何宏意問。
“我妹妹住這兒。你那天晚上不是聽到她練琴了嗎?你和警察關系不錯,也許知道她爸——孟勃。”
何宏意心裏吃了一驚。錢山的“同犯”與林場抛屍案的兇手孟勃有血親關系,又印證了他之前的推斷:那案子不是孟勃一個人乾的。何宏意聽出了他前一句話的意思是:他和他妹妹之間,并不存在綁架和囚禁。
“她一直戴腳鐐嗎?她什麽時候來的?”
“她父親死後,她辍學了。她戴腳鐐,就像你做了該做的,心裏才會踏實。”
“錢山的槍是孟勃的。”何宏意問,“你為什麽把槍給他?這太冒險了。”
“帶着槍讓他有安全感。”
何宏意問:“要是錢山在作案之前就覺得不安全,他要那把槍……很可能是打自己用的。”他仍想知道:劫犯是出于何種動機把槍給了錢山。教唆他行暴?還是在教唆他行暴後戲弄警察去找錢山和抛屍案的聯系?不論他有什麽動機,把槍交給錢山都過于危險。因為,誰都不可能事先猜到錢山會在作案過程中被警方擊斃。
劫犯又一次避開了他的問題。“實際和預計的、回憶的都不一樣。”劫犯說,“實際是現在你不認識錢山。”
“現在,我也還不認識你。”何宏意說完這話,發現劫犯的眼神有了變化,就像從一樣不熟悉的工具上發現了新功能。
劫犯說:“現在你認為我教唆了錢山。你還能對這個想法自圓其說。”
何宏意問:“我和錢山相似嗎?”
劫犯說:“你是你。”
何宏意把頭低下去,然後看見劫犯的手有明顯的桡骨莖凸,手背上有兩條開叉的血管。
“我覺得你對我有誤解。”何宏意說。
劫犯問:“什麽誤解?”
“我寫東西。有時候我不知道寫得對不對。”
“那就不對了,你應該知道。”劫犯捏住窗臺板,眯起眼,“你覺得自己的習慣……concept……口號……”
“觀念。”何宏意提醒。
“觀念。你覺得你的觀念對嗎?”
“不論乾什麽,都得有規則。”
“你的規則,現在有沒有用?你的文章可以截成兩部分看。前頭是角色介紹,添油加醋。後頭是一套例行公事的詞。前後是斷開的。”劫犯打量着何宏意,又說,“現在你那些形式都沒用了,也沒必要再對我進行假設了。沒準你不假設寫得更好。哦,你該刮胡子了。”
何宏意摸了摸下巴,問:“你有剃須刀嗎?”
“去找小紅,她幫你刮。”
“我想洗個澡。”
衛生間有石制洗手臺和亞克力浴盆。何宏意進來過幾次,但都沒有開燈。這時,他一邊脫衣服,一邊觀察周圍,懷疑洗手臺和浴盆不是劫犯一個人安裝的,他就算能搬動,也不可能弄清所有管道的接裝方法。進浴盆時,他踩到幾根末端發黃的頭發,是小紅的頭發。染發似乎說明,她只是生活在這個地方。也許她是在被囚禁了很長時間後,把囚禁當成了生活。
熱氣升到空中,烏塗了門的玻璃冰花。何宏意看着鏡子裏的模糊人影,憶起這兩天的經歷,感到每個場景都缺乏現實的質感。這裏和外界,有一處是不現實的,而他只能憑感官做出判斷,于是,相對于這裏,外界就成了一個概念。這一想法令他困惑起來。這似乎說明他已經适應了現在的被動,還能對囚禁的生活進行設想。而當他想要突破環境的限制——找回過去的感受時,想到的卻是自己曾經為了适應工作而抛下的想法。他于是轉移思路,考慮了一下劫犯的心思。劫犯展示那張面具,是不是想嘲弄他的虛僞?也許劫犯想惹怒他,激起他的駁斥。他不能口頭駁斥,但是會為了維護過去的觀點去發掘、揣測對方的意圖。這一來,劫犯就占有了主動。劫犯是在利用“劫犯”的身份。他知道,現在他的任何行為都能引發被劫持者的思考。
何宏意将要睡過去時,聽到一陣門響。他打開門,發現猞猁正在抓撓一卷冷拔鋼絲。這卷鋼絲挂在門拉手上,不知劫犯在什麽時候挂上的。猞猁用灰色的瞳仁盯着他。他以前沒見過猞猁,只知道它是一種像貓的野獸動物,善于捕獵小型獵物。實際上,猞猁的颚部更像老虎,它的每一種身體特征都說明:它是天生的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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