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




孟德穿行在樹林裏,手中拖着土鏟和一個塑編口袋,口袋裏裝有花剪和樹苗營養劑。腐爛的杉果在腳下一個個裂開,聲音如同被土地吞噬後咀嚼碎了。他的腳趾裏夾着河邊的泥土,腳底沾滿沙子,身上的T恤已經被樹枝刮出口子,但他現在還不能回家洗澡換衣服。他的舅父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




兩天前,那些綠化工人開着一輛明斯克卡車來到河邊,車上有水泵和打藥機。他們是來給春季栽種的柏樹剪枝的。卡車的發動機聲吓走了附近的流浪動物,也讓林子東邊的工人們憂心忡忡。他們知道,林業公司肯定會派人去找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商量承包樹林的事,也許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得離開這兒了。




奧努夫裏耶維奇家的五個用人和林子裏的二十個雇工原來都是米爾內建材廠的工人。1992年工廠倒閉,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把他們帶到了這裏。在這些人當中,有一個廚師和三個工人已經在林區生活了四年。他們不願意再回城裏,這種慎獨的心态也影響了後來搬到這裏的人。雖然長久地住在林間,他們卻能通過電視得知外面:新聞經常播報企業并購和政府出售石油集團股份,通貨膨脹幾乎敗光了每個人的積蓄。社會上唯利是圖的風氣,讓他們對外界産生了畏懼,群體的畏懼連成一道屏障,把他們攔在了這裏。他們寧願相信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相信他雖然擁有雅庫茨克機械加工廠的多數股權,卻不是一個資本家。他能讓一輛皮卡車往來于連斯克的肉罐頭廠和霍爾多戈伊之間,帶回大量的生活物資,這些東西比外頭的商品質量更好。他還把幾個工人家的小孩送到了連斯克上學,供一個老技工的兒子讀大學。他們不知道的是,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不是迫于某種從外界包抄而來的形勢才和林業公司商量承包林子的事,他想把林地交給外人打理,目的正是對他們進行 “裁員”。




工人下班後,林子裏悄無聲息,如同門窗緊閉的房間。一些樹上刷有遭害的記號:“P”代表螨病,在“O”裏點一個點兒,代表這棵樹已經被天牛寄生,黃化和枯病用菱形和X表示,不過這兩種記號很少出現。孟德一邊穿過林子,一邊打量這些符號,心想對于蟲子來說,這些符號相當于一個個怪圈,其所預示的現象即使是災難也因為不可避免而不需要做出應對的準備。例如前方那棵被繩子和木棍圍住的樹,樹身上刷着象征蛾子的符號“>”,幾桶殺蟲藥擱在樹下,而蛾子仍在葉梗間編結着袋囊。




途經一棵燒過的杉樹時,他看到樹頂有一半枝條焦成木炭,一條深達十公分的裂縫開在樹乾上,邊材是黃色,心材卻溶解成了焦油一樣的東西。他記得下雨那天半夜,保姆沒穿裙子就沖到了樓上。緊接着,樹冠升起火焰,火焰像是一只穿越夜幕的鳥。加夫裏爾卡和他在房子裏看着外面,都覺得這一幕很過瘾。




現在,護林工已經在樹下搭好了一副三角架,就要去砍斷樹頂的焦枝了,還要把另一半樹冠砍掉一些,才能讓樹乾不傾斜。快走到工人住所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大片灌木。一種接骨木的乳白色密花生長在紅色的莖上,像是能夠結出很多果實。然後是桧和沙棘,這類灌木很少在其他地方充當景觀,但是在東西伯利亞,它們是為數不多還能生長的植物。




孟德用石頭刮掉腳底的泥肥,看向一片橫七豎八的房子。




這些是工人宿舍,有坡頂、天窗和煙囪,結構都差不多,大一些的房子有東西朝向的構造穿插在南北向的主體內。房子統統是磚木結構,向陽面的窗戶不僅大,還裝有彩色的套框,像是女人化了妝的眼睛注視着森林。有狗拴在樁子上,每棟房子門口都有魚肉和剩飯,這些是給野貓準備的食物,但只要雞舍不鎖門,還是常有家禽被野獸叼走。




孟德躲在一垛蓋着防雨綢的木頭後,盯着一扇紅框窗戶。陽光焐熱了他的脊梁,腳下土地卻很冰冷。房間裏的東西逐一清晰起來。他看到一把椅子擺在床尾,靠背上挂着一條豬肝似的東西,那是一件胸罩。





柳芭




“進來嗎?”




“想出去嗎?”




柳葩套上燈籠褲,把一只手伸出窗戶,孟德抓住了她。她扶着窗框踏上窗臺,從房子裏跳了出來。




繞到別墅後,他們沿土路向林子深處的水池走去。有工人剛才在這裏放過鵝,水畔散發着一股糞臊味。泥土上的蟲子很多,山雀随處可見,黎明時分,水上還可能出現灰鹬。他們每次來這兒總能看見漣漪,那仿佛是一連串旋渦閉合的痕跡。加夫裏爾卡說,那是野鴨逃跑的地點,他時常在半夜聽到一種“嘎嘎”的沙啞叫聲。不過,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沒從池中見過野鴨,也沒聽到過他模仿的那種叫聲。




他們來到水邊,停住腳步,柳葩脫掉燈籠褲丢到灌木杈上,然後赤着腳走入水中。淺灘上漂浮着白沫,茨藻下埋着尖利的石頭,可能會刺傷人腳。柳葩在齊腰深的水域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孟德。她沒有叫他,也沒有朝他笑。她抿起嘴唇,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孟德認為她是在摸索他的喜好,想通過轉變自己的形象來吸引他。她有可能意識不到自己的引誘,因為這種引誘來自于她難以察覺的那一部分自己,缺乏明确的目的。她不是要變成什麽樣子,她就是善變本身。通過變化,她能摸清男人的底細,就像她已經了解:加夫裏爾卡在背後罵她“шлюха”的時候,其實是在想念她的大腿。一旦她不再露出大腿,加夫裏爾卡就失去了罵她的資格,但他仍然會圍着她轉,施展各種花招,目的是讓她變回原來那個“шлюха”。




“過來吧。”她說着,像家長召喚小孩那樣朝他招了招手。一串水花跟着她的手臂飛到空中,落入湖水時敲出了一片漣漪。孟德走了過去,從她面前站下。柳葩看到他沒脫衣服,皺一下眉頭,露出輕蔑的神色。




柳葩的眼睛是藍、綠、黃三種顏色,她的瞳孔旁邊有個熾熱的光點。孟德盯着她的眼睛。腐藻搔着他的腿,淤泥迅速吞沒腳背,一切如同受她控制。




“加夫裏爾卡說我什麽了?”柳葩問,“他跟你罵我了嗎?”




“是的。”




“他說我什麽了?”




“他說他看見你拖着膠皮管子去了河邊。”




“然後呢?”




“有個工人摸你的屁股,還拿他那玩意頂你。”




“你信他說的?”柳葩微笑着把手伸向孟德,像偷襲似的把水彈到他臉上。孟德沒有躲,還往前邁了一步。柳葩似乎對他的回應很滿意。“我不能和一個智障好,知道嗎?”她說,“他沒上過學,他的老師只教他數學和化學,是為了騙他爸錢才給他上課的,他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智障?”




“就是白癡!”柳葩說,“你見過豬皮上的疹子塊嗎?他背上全是那玩意。我的暑假已經被他浪費一半了。要是你沒來,我恨不得假期趕緊結束。”




“他喜歡你。”孟德說。




柳葩把頭發向身後撥去,又向孟德靠近了些。水珠從她的發尾滑進水裏,漣漪在他們之間陸續相撞。她撓了撓額頭的疙瘩,把手伸到水下勾住他的手指。




她咬了一下嘴唇,問:“你看雜志嗎?”




“什麽雜志?”




“成人看的那些。”




“弗裏奇不可能讓我看那種書的。”




“我同學看,她們說有本雜志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說俄羅斯男人的性能力很差,于是被禁封了。我想這可能是真的……他們脾氣大倒是真的,我爸每次喝多了就砸東西。加夫裏爾卡的脾氣也很大。”




“他的脾氣不大。他可能有點障礙,但也不是智商上的。”




“我不想和他那樣的男人在一起。”柳葩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既堅定又嚴肅。但是孟德知道,她只跟他這麽說,她是不會跟加夫裏爾卡說這話的。




“你不是俄羅斯人,對嗎?”柳葩脫掉胸罩,用手舀了一捧水淋濕身子,然後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乳房上,咧嘴笑了。她的胸像是一種有面皮的蛋糕,沉甸甸地落入孟德的手。柳葩托起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脖頸上。他一不留神就捏住了她的脖子。




“你是處男吧?”柳葩問,“熱嗎?”




孟德點了點頭,又搖了一下頭。他揉着柳葩的肩膀、脖子,把她摟進懷裏。




“你說的城堡在哪兒?”他問。




“你沿河往北走,一小時就到了。你怎麽不跟着那些黎明去那兒的人去呢?”




“真有這地方?”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但是不能讓人知道,加夫裏爾卡也不行。”




“不是他告訴你有那地方的嗎?”




“他沒進去過。”




“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随便。”柳葩“嘿嘿”笑着,把手伸進他的褲子。水花在他們之間跳動起來,她的手快得像只偷食的耗子。孟德把她的頭摁在自己肩上,看向她身後的林子。一塊披着苔藓的巨石隐藏在杉樹之間,如同巨獸骨骼的脊柱。戰栗的湖水把光織成了一大片符號——“&”。他聽到柳葩說“你的和加夫裏爾卡一樣,但應該比他快……”柳葩忽然使勁捏住他,開始往後退。她像牽狗似的把他拖到岸上,笑着說:“你的臉紅得就像豬肉。”




“我們去林子裏,怎麽樣?”孟德問。




“還是算了吧,你也太着急了?”柳葩穿上褲子和胸罩,瞅他一眼,“我明天帶你去那個地方。我們需要一個秘密。”她跳進林子,然後回過頭來,向他飛出一吻。




下午三點,孟德穿着濕衣服溜入保姆的房間,從櫥子底下找到一雙拖鞋穿在腳上,然後蹑手蹑腳地溜入了二樓的廁所。他打開龍頭沖洗了腳底,刮去趾甲縫裏的泥,又脫了衣服。掀開浴缸的布簾之前,他問加夫裏爾卡:“有煙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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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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