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二)】
這所占地四畝的庭院,就像一種奇異的地理現象,呈現在卧牛湖風景區與黑龍江之間的森林中。高鋁混凝土磚砌造的院牆、方正的牆柱和牆帽呼應着主體的保守風格。樓房中部突出、平頂,整體屬于蘇式。門廊裏有一正兩副的拱頂玻璃門,二樓以上采用大方窗
除了塔,樓房其他部分一致地放棄了紋飾:例如鋪貼了金麻面大理石的橫牆
一個穿戗駁領灰外衣的俄羅斯青年用汽油桶從噴泉裏打了一桶水,又從車裏拿出一瓶酒。他走進那扇鑲嵌着矩形玻璃的大門,經過一片灰石地面,乘電梯來到二樓,把水倒進盆裏,開始刷洗一雙男式皮鞋。這個房間也和一樓一樣空蕩,椅子和座鐘蒙着灰綠的防塵布立在牆角,吊頂的平面被十條龍骨劃分為一個個方形,牆上挂着一幅91×140厘米的《紅色騎士》。
青年把酒打開倒進杯子。一枚細小的木屑從酒裏浮起來,他端起杯子喝光裏面的酒,又重新倒了一杯。杯子的容量是560毫升,酒是四十度,這已經是他今天倒的第三杯酒了。
他進入會客室,把酒放在一張六邊桌上。他關門出去時,成群的光點在家具上閃動了一陣。屋子裏有四個人,一個站在季阿娜-奧加諾夫娜身後,他叫瓦季姆-因特列克
瓦季姆把酒遞給弗裏奇。奧加諾夫娜看了看戴映衢,說:“守信是很重要的,但是背叛比它更重要。”
戴映衢坐在一張長黴的凳子上,脖子上系着皮帶。一把十五厘米長的鋼叉穿過皮帶中部的金屬圈,叉柄頂住他的鎖骨,叉頭刺着他的下巴。只要他的腦袋略微朝下一沉,尖利的叉頭就會刺破他的下颌。
四小時前,弗裏奇給他戴上一張面具。面具由五塊鑄鐵片、兩條牛皮和兩把鎖組成。兩塊彎曲的鐵片夾住他的腦袋,皮條經過他的鼻骨兩側,挂住一條鐵箍束縛他的口輪和颌部。鐵箍的兩塊鐵片之間裝有硬皮罩子,用處是封住他的嘴和颏丘。他戴着這張面具,全身被繩子綁住,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他的嘴、下巴、喉嚨、眉骨都被刑具磨出了血
昨天,也是坐在這條凳子上,他被捆了一整天。他們從他小腿的肌肉裏取出一枚7.62毫米的手槍子彈,剜除傷口裏的爛肉,又用紗布做了簡單的包紮。不過,在逃亡期間,鉛劇毒已經使他的左膝喪失知覺。
弗裏奇給他打了一針東莨菪堿
真主無需再創造什麽,我們将創造他的世界。(熱愛最遙遠的過去一如熱愛最遙遠的未來;拒絕反動一如拒絕無政府主義;)把以自身為目的和自我導向的事物推向典型,把成問題的事物推向有理有據——去成為世界之責任和良知的擔當者。
奧加諾夫娜給瓦季姆使了個眼色。瓦季姆走到戴映衢背後,解開面具的鎖。
奧加諾夫娜問:“你在中國陸續待了三年,只是為了抓他?”又問,“仇恨能把你們聯系在一起嗎?”
戴映衢的頸椎“咯噔”一聲,頭重重地垂下來。他張開嘴喘了幾口氣,又重新擡起下巴。
保镖瓦季姆用俄語對奧加諾夫娜說:“他很傲。”
“為什麽?”
“他母親是個醫療器材制造商,父親在貝爾法斯特擁有七十英畝土地。”
奧加諾夫娜問:“孟德在哪兒?”見戴映衢不說,她轉變了問題,“你和孟德在非洲經歷了什麽事?”
一句話像紙片似的從戴映衢嘴裏飄了出來:“我用槍指着他。”
“你們在那時結了仇。”
“他逼我去醫院殺一個人,”戴映衢磕磕巴巴地說,“我舉報了他,所以他用假證據栽贓我殺了那三個人。”
“你在精神病院裏關了幾年?”
“十年。”
“太長了,是嗎?”弗裏奇問,“你劫押解車,是想殺了他嗎?”
“我想把他抓走,關起來。”
弗裏奇問:“怎麽關?”
“籠子。”
“籠子,”奧加諾夫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問,“你的目的呢?”
“我是他的朋友,我是他的仇人。”戴映衢想用瞪眼的方法保持清醒,可他在聽到自己的回答時,眼睛裏流出了淚。
“不能原諒他,也不能殺了他。”
“我恨他。另一個我總是恨他的。”
“你恨他什麽?”
“他讓我沒了繼承權。”
“你沒有投降,你不服氣。但那只是形式化的憎恨而已。” 奧加諾夫娜說,“和他當仇人,你們的地位才能平等,是不是?但你完全不考慮後果嗎?你的家人呢?”
“他們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戴映衢說,“我在精神病院裏不停地吃藥,精神恍惚,越來越恍惚。”
“什麽恍惚?”
“規矩,邊界。如果他們所談的善惡都是正确的,我的一生只是長時間的犯罪
“這話是孟德告訴你的嗎?”奧加諾夫娜認真看着戴映衢的臉。
“他的上進心很強,” 弗裏奇說,“那件事叫他失去了集團的繼承權。”
“你分析過他嗎?” 奧加諾夫娜問。
戴映衢說:“不論我看什麽都圍繞着他,我只能那樣。”
“我相信你很了解他,不僅是他表現出來的那些。”奧加諾夫娜說,“我想知道你是怎麽看待他的。”
戴映衢喘息着,神色有些迷茫。
“很遺憾,在孟德心裏不存在平等的關系。這可能是我造成的,” 奧加諾夫娜站起來,沿着地面的花線,走到牆上那個黑框子前面,“混亂讓他一直在追求秩序外的快感(enjoyment)。”
“什麽混亂?”
“合作社倒閉,羅沙克開始在《莫斯科新聞報》上刊登新領導的思想。我們了解自由貿易将會帶來混亂,但我們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投機分子。他八歲時被我帶回秋明,那對他來說可能是創傷,也可能是他發現秩序作用的開始。當時的社會很亂,法制陷入危機,政治既解決不了短缺,也解決不了思想問題。他總是看着那些事在電視裏發生,他問了老師很多問題。我怕他适應不了未來,所以給他灌輸了很多知識。”
“你說什麽秩序?你們那兒有秩序嗎?他眼裏有秩序嗎?你是不是想說,他犯罪是因為在電視上看到了社會的混亂?”
“我不知道。只有他知道。也許是符號的秩序。那些事物通過俄語呈現給他的樣式,我覺得他很早就意識到了虛假的存在。”
“什麽虛假?”
“意識的虛假。”弗裏奇說,“他從小就有一個習慣,他從不試圖辨認自己的欲望,他極少認同什麽,能承受不确定的現狀,超越同齡人。他可能根本沒有辨認善惡的能力。”
戴映衢笑了一聲:“你們教他怎麽和你們那兒的寡頭打交道嗎?你們覺得他是‘種子選手’嗎?其實你們什麽也沒造成,只是你們對他的改造失敗了而已。”
“看來你沒少看電視。”奧加諾夫娜轉過頭來,看着戴映衢說,“你是怎樣看我們那兒的呢?”
“我根本不看。如果我對着電視看,我會覺得你們的新聞都太腐朽了,過分死板又過分主動……你們總是圍繞一個東西:定價權。說白了就是……” 戴映衢說着,忽然笑起來,藥物正在發揮作用,他現在既不能控制自己的嘴,也控制不了情緒。
“掠奪。”奧加諾夫娜說,“你想說我們掠奪了什麽,或者我先掠奪了他的什麽,又教他如何掠奪,不,其實沒有。我沒有這個能力,我,還有弗裏奇,都不能讓他相信教導。你可能不知道,在他心裏只有一個家人,就是他父親。他小時候,父親是唯一的。他的行為由父親給予意義。這不可改變,在那之前他沒有接觸過除了他父親以外的人,‘他者’或者說社會,對他來說無法進入,是敵對意識,只有他父親是他那一方的。他對中國有特別的好感。他的醫生說,他偵測意識中的主人
她的目光又回到戴映衢身上:“你也許沒有發現你在他心裏的位置。他帶你去非洲,讓你必須接受他,這是因為他潛在地認為你能填補他的空缺,你在那個時候符合他的感情需要,也許你從他心裏扮演着‘父親’。當然,你具體是什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在英國那樣一個陌生的環境裏擺脫了我,然後找到了你。”她又看了一會玻璃板映出的人臉,接着說,“這是他的東西,他把格羅皮烏斯說的話鑲在了畫框裏。”她說的是牆上的黑框子,“他把我教給他的都鑲進了畫框,讓這些顯得和畫一樣——奇異又陌生,然後才看它們。而我沒有結構他的任何東西。”
戴映衢仍然迷糊地笑着:“他才不是他父親的兒子。”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你們早就有些愛好僭越規則的親戚,你們一直沒法斬斷犯罪基因。但你們之中的另一些人通過僭越來達到目的,大多是政治目的。你們的家族為了繼續自身就必須僭越規則。如果我再清醒點,可能我還會告訴你,你們這些人,不論是你們之中的哪種人,都是機構産物,一群老鬼,你們服役的時間太長了。”
“不光我們這樣。”奧加諾夫娜回到座位上,問,“你把什麽都看得和政治有關嗎?”
“因為你們本來就是。”
“我替他向你道歉。”奧加諾夫娜走到鋼琴旁邊,從那一地雜物裏翻出一把匕首擱在桌上,“你幾乎就是他了,滿腦子都是他灌進去的東西,把犯法當游戲。”
戴映衢搖晃了一下身子,松弛的眼皮在青黑的眼眶裏顫抖着,他看向那把刀,笑了起來:“想讓我害怕是吧?我一個月沒吃藥了,現在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我的幻覺,不然你們弄醒我?”
奧加諾夫娜走到門口,停住腳步,對弗裏奇說:“等孟德來了,把他帶回秋明。”瓦季姆打開房門,跟她一起走了出去。
不一會,有汽車燈光劃過玻璃,庭院又安靜下來。弗裏奇把胳膊盤在胸前,打量着戴映衢,說:“她放棄你了。”
“她是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你,”戴映衢說,“她是讓你在孟德來了之後弄死我。”
“你可能不知道我,他可能沒跟你提過我。” 弗裏奇說,“我是他的家教。”
“我知道你。他媽怕他不能沒有父親,所以給他找了個老師。你是他媽的情夫嗎?”
弗裏奇面無表情,也不再理會戴映衢。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電話,用俄語對着手機說:“他什麽時候來?”
“你們先放人。”電話另一頭的人是卡爾他坤。
“如果他不來,下一個,就是那記者。”
“你要讓我傳話,我也有句話要傳給你。”
“說吧。”
“你們要是動他,金河會去找奧加諾夫娜。”
弗裏奇笑了,然後挂斷電話,走到戴映衢身旁,對他說:“我讨厭你的優越感,還有你這種不好滿足的感性。你覺得你了解他嗎?那你是不是也一樣了解自己呢?你希望他完全按照你的想法做事,但他真的那麽做的時候,你又覺得太過分了。看看你現在的做法,看似辯解,不就是試着回到當初的狀态裏嗎?”
“你們抓我,不是為了讓我說出他在哪兒。”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兒嗎?我只想讓他看看現在的你,他會來找你的——為了維護他在你心裏那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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