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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三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女兒(三十四)】




2012年,蓮花水庫。




雨水沖擊着大壩的胸牆,溢流堰的進水門一陣接着一陣噴吐着灰白的泡沫。水流湧入溢洪道引水段,向下游翻滾着,好似能撞破渠牆,飛騰到岸上的農田裏。水舌在挑流的鼻坎前注入消力池,激起的白霧與暴雨連成一片,遠望上去,就像從雲中伸下的長柱。




牆壁發散着石頭的腥味。窗戶的防水層密封不嚴,雨水順窗臺流進樓道,映出窗戶和樓梯的扶手。一個保安走到樓梯間的防火門前,踢開幾個濕煙頭,示意身後的電工先進去。門後的樓道裏只有消防箱,沒有安裝感溫探測器一類的消防報警系統部件。這棟樓完工已有五年,本來是水電站值班工人的宿舍,後來被私人承包,開成了一家旅館。結構改造時,施工隊只安裝了水電布局和賓館門禁系統,沒有改造不符合酒店建築标準的消防設施。建設單位的驗收工作至今仍未完成,旅館在水庫的垂釣旺季到來之前開了張。新裝的洗浴設備和走廊供電經常出毛病,因為老板沒有付清裝潢款,施工方拒絕善後,每個員工的手機裏都儲存着幾個維修工的電話。如果故障不嚴重到停水停電,他們只打給收費最便宜、來得最快的工人。




保安和電工走進安防監控室裏。這裏空間很小,沒有安裝DLP牆。監控圖像各樓層的攝像機傳至監控室的顯示設備,經過視頻解調器(調頻),輸出視頻信號送入分配器、視頻矩陣和主機。視頻信號通常經過分配器與矩陣切換器,再接入顯示器和兩個硬盤錄像機。因為沒有立式機櫃和電纜架,許多臺機器都裝在一只鋁合金箱子裏,線路的連接比較混亂。一些電線裏出外進地纏在箱體上層,接口很難分辨。保安看着電工檢查線路,靠在牆角裏點了根煙抽。電工擡了擡帽檐,從兜裏摸出萬用表和電筆,開始測試顏色不同的電線。線路上落滿灰塵,有些線路之間夾着死蟲,還有些已經燒斷了。電工測試了一會兒,問:“你幾號辦事?”




保安說:“下個月二十四號。”




電工笑了:“怎麽又推遲了?”




保安似乎有些煩躁,沒有回答電工的問題,而是問:“這次又哪兒出了故障?”




“你們這兒的裝配不符合标準。”電工說。




“工人來連線的時候,我還沒來呢。” 保安說。





電工直起身子,又開始檢查幾只機箱的通信接口。隔着紛飛的煙霧,保安看向一堵牆。他從這裏聽到的雨聲就像無數只手在敲打桌面,被雷鳴撼動的鋼筋在牆裏震動着。保安的目光落在電工的絕緣手套上,看到電工的裸露在袖口與手套之間的手腕上長有黃色的汗毛。




“現在電工都帶口罩了嗎?”




“我有過敏性鼻炎,粉塵過敏。”電工問,“你們這兒最近生意咋樣?”




“還可以。”




“住滿了嗎?”




“沒有。”




“可能是解調器壞了,而且這裏也有接口燒壞了。”電工把幾條線從矩陣的接口拔開,又重新接上,“分配器得拆開看,但我沒帶工具。六樓肯定是線壞了,大廳的也壞了。”




“大廳的早就壞了。”保安問,“怎麽可能一下壞這麽多?”




“雷劈的。”




“這儀器在屋子裏,雷也劈不着啊?”




“電流從接地線進設備,走視頻線進機器。你們外面的布線也有毛病。先看下現在有幾個吧。”




保安轉頭看了看屏幕,說:“五樓和六樓沒有。二樓有抖動。”




電工站起來,說:“明天我來,帶幾個同軸電纜接頭和解調器,也許分配器也得換。”




“能修嗎?”




“能換。”




“多少錢?”




電工貓下腰看了看盒子側面的商标,說:“要是還換同品牌36輸入的,得進貨。我們那兒有別的牌子,比這個貴。”




“進貨多久?”




“一周最多了。”電工低頭收拾着東西。




保安問:“你上次來查線時,不是說沒毛病嗎?上次才換了電源。”




“我上次來前兒還沒下雨呢。這東西啥毛病說不好,電源故障也可能是線損壞造成的。”




“我問問領導吧。”




電工提着帆布包出了門,保安關上了燈。兩個人順着潮濕的步行梯走到一樓,電工從中廳門前的傘架上取下一件雨衣。保安朝洗手間走去,在半路上回了一下頭。一陣風從轉門裏吹入,帶着一股酸甜的香水味。




孟德鑽進一輛奇駿,脫掉電工夾克,把車駛出旅館的停車區。一波一波的水湧向路上的排水栅,路緣的洩水口被淹沒了。只有雨刷器擡起的一瞬間,他才看得見外面的路。快到水庫時,他把車停在一輛斯巴魯後方。小紅從斯巴魯上下來,就像是從那輛車裏逃了出來。她蹚着水向奇駿走來,吃力地撐起一把綠傘。風拉扯着她的頭發和她身上的軍事夾克,濕透的牛仔褲像是兩片纏在她腿上的膠帶。她扭動着身子極力控制左搖右晃的傘,但她顯然不是風的對手。路緣石把她絆了個跟頭。她從水坑裏爬起來,甩了甩濕透的頭發,然後把傘扔進腳下的河裏。




上車時,她被車門夾住了外套。她脫下外套,塞進座椅與車門的空兒裏。孟德遞來一條擦車用的毛巾,她接過毛巾抹幾下頭發,然後把左腳擡到車座上,看了看腳趾磨出來的傷口。孟德從後座上拿起一件衣服,穿之前問:“冷嗎?”




小紅搖頭,從包裏摸出鏡子照了照,然後點上一根雲斯頓。潮濕的煙 “沙沙”響着。小紅像困了似的眨了眨眼。




“昨晚又沒睡?” 孟德問。




“睡了兩個小時。”小紅轉過頭看了看他,問,“你是不是舍不得她?”




“舍不得什麽?”




“你不是睡過她嗎?”




“沒有。”




小紅摳了幾下手上的指甲油,說:“我今天不能白來。”




“錢不是問題。”孟德說,“虛增成本判不了幾年,費用本來也沒攤到零件上多少,幾十萬吧。可以補繳的。她手裏的東西不值那麽多。”




“但是我爸會給她錢,他這些年也一直都給我媽錢。他不可能不給她錢,就是不給我媽,也不可能不給她。”小紅又把一根煙送到嘴邊,“我媽現在還不知道她和我爸的事。”




孟德摸了摸她的脖子,用拇指按住她的腦窩,用目光掃着她的臉。




“你想怎麽樣呢?”




“如果我媽知道我爸和喻珊好上了,指定拿這事當借口勒索他,她會讓我回大慶。我不能回去。”




“你爸不會讓你回去的。你想跟你爸過嗎?”




“不。”小紅皺起眉頭,“我跟我媽過就是人質。但我也不想和我爸過,我不認識他。就算他和我媽說的不一樣,我也不想知道他啥樣。”




“你其實挺喜歡他的吧?”




“喜歡他啥?”




“有錢。”




“屁。”




“那你為什麽恨喻珊呢?”




“她太貪!”小紅說完這話,看到孟德笑了。“我嫉妒她,行不?”




“你才見過她幾次啊?”孟德摟着小紅的脖子,把她的頭摟到肩上,“但你也不一定非得那麽乾。”




小紅忽然愣了一下。“你真是太冷酷了,你到底要怎樣才幫我?你耍我呢,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想要啥?”她說着,咬了咬嘴唇,“我遇到你以後就有了這個想法,否則我可能永遠都不會這麽乾。不如說,是你想讓我這麽乾的。”




“我們得有個秘密。”




“秘密就是,我是有罪的。大不了我進少管所。”小紅抹了抹臉,舔去嘴角的眼淚。孟德的手撫過她的額頭,又撫過她的眼皮。“別害怕。”他松開手剎,推動檔杆。汽車沿道路駛了出去。




車停在了旅館外面,還是那家旅館。孟德戴上鴨舌帽,從後座上取下釣具袋,與小紅一起進入旅館的轉門。服務員從他手裏接過身份證時,問:“怎麽是一代的?”




“我這些年一直在克孜勒,才回來,還沒去換證。”




服務員點了點頭,又問他和小紅是什麽關系。




“是我女兒。”孟德說,“明年才辦身份證。房間最好在六樓,我們想從窗戶看到水庫。”




進入房間後,孟德放下釣具包,取出一件粗針毛衣穿在身上,又換了褲子和涼拖鞋。小紅坐在窗前看着他,問:“光着穿毛衣不紮嗎?”




孟德把一副塑膠手套戴上試了試,說:“能挂頭發。”




一道閃電落在水壩的西邊,雷聲含上了巨石顫動的轟響。從窗前看出去,大壩的水門如同嘔吐着波濤和白沫的會厭。小紅把雙腿蜷在椅子上,腰彎向椅子的扶手,身子扭得像一條瘦弱的蛇。




“周末不和同學出去?”孟德問。




“不是跟你出來了嗎?”小紅把腰彎向一旁,枕着胳膊,趴在椅子的扶手上。“同學從不叫我出去。”




“平時怎麽過禮拜天?”




“看書。”




“看什麽書?”




“漫畫,小說,現在什麽都看。”小紅從耳後摘下一個掉漆的卡子,一邊剃指甲一邊說:“我在大慶寫了十幾本日記呢,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墓地的焚燒點兒,全燒了。”




孟德把右手伸到小紅面前。塑膠手套像一張皮,包住他手背上的骨頭和汗毛。小紅站起來,投入他的懷抱。




“我得病了。”小紅說,“我可能長不起來了。”




“啥病?”




“醫院說我內分泌失調,不分泌激素了。”




“那是啥病?”




“沒準兒會長毛,長胡子。誰知道了?醫生沒說。”




“會好的。”




“咋好?”




“找個男朋友。”




“上哪兒找?你給我找?”




“好。你想要什麽樣的?”




“好看的。”




“好。”




手機震動起來。孟德提起漁具包走出房間,敲響607號房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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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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