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九)】
1982年11月,秋明。
冬季的第一場雪還沒下,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十度。金河在兩個保姆的幫助下,把嬰兒的房間換到二樓西北角,又給窗戶挂上了厚實的絨布簾。這個房間有一組鑄鐵暖氣片,午後的室溫能達到二十二度。為了保持空氣的濕度,保姆們每隔兩小時就來拖地。他們往水裏加消毒劑,拖地後室內常有一股氯味。嬰兒的鼻子很敏感,而且他似乎知道氣味的源頭是拖把,每當保姆過來拖地,他就在護欄床裏嗷嗷叫喚,直到金河把他抱出屋子。
下午一點,保姆會來調節房間的窗簾,讓陽光不能直接照到床上;他們為嬰兒調整卧姿、蓋被子、擦屁股,每天給他喂五次牛奶和加了水的配方奶,他們還依照奧加諾夫娜的吩咐,把幾張油畫放到護欄床對面:一張兒童芭蕾舞演員的肖像擺在抽屜櫥上,另外兩張——《陶醉》
下午三點,一個從羅斯托夫國立大學地理系退休的老教授會走進房間,給嬰兒讀普希金、納烏莫夫的詩,念地質地理課本。一個男保姆兼任護士,有時會通過門上的方窗觀察嬰兒的行為。嬰兒經常凝視那幅叫《陶醉》的畫,視線的焦點通常是畫中男子的後背。嬰兒偶爾對這幅畫做出表情,如同要把人物從畫裏召喚出來。保姆們進來拉上窗簾後,嬰兒将會啼哭或是蹬腿,直到把被子蹬到地上。男保姆便會走進房間,将窗簾拉開。一個月後,嬰兒被陽光曬成了紅色。
這棟房子建築在丘坡上,底部有石座,外牆石料的規格是500×700毫米,基座貼附了虎皮石。外牆與地坪的交接處,是一行黑色的乾黏石勒腳,與挑檐斜坡的質地相同。樓後的院子裏砌有一座水池,周圍種植的灌木因無人料理,大多已經枯死,池中卻長出了茂盛的水生植物。
剌巴負責乾園丁的活,但他不善于培育植物。開春時,他從前院種上了北烏頭草和穗花小灌木,到了夏季,植物因施肥過度而長出大量的葉螨,他去國營商店買回了硫單和三唑錫粉末。在他調配驅蟲藥灌溉後,有一大半植物都枯死了。腐朽的葉梗互相纏繞,就像亂挂的舊漁網,到現在也沒有被清理乾淨。冬季到來後,奧加諾夫娜就很少吩咐他乾活了。隔三岔五,剌巴會從院子西北角的石頭圈裏生上一堆火,炙烤蔬菜、羊肉,也烤生魚和罐頭。他邊吃邊喝伏特加,有時能喝一整瓶酒。有時,他會在火焰北面跪下來,念叨一陣蒙古話。金河不知道他是撒酒瘋還是在做禱告,不過剌巴總讓他想起山裏的老獵民。
剌巴能說的俄語不多,通常不和人說話,只待在屋裏削木頭。奧加諾夫娜叮囑金河,最好不要接近剌巴,她說剌巴的想法和其他人不一樣。金河來到這裏的第二個月,有了一個俄語老師。這位頭發花白的老師其實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每周有兩個上午,會有一輛豪華型“海鷗”轎車把他送進院子。
他的裝束和那輛車格格不入。金河常看見他的大衣上挂着爛菜葉子,或出現新燒的煙洞。老師說,他每天六點半得去農莊幫兄弟開拖拉機,課後可能得去商店排隊。在解釋大衣上多種多樣的污漬時,他總是提起國營商店的情形。他說,有些人能從商店裏套購蔬菜和水果,把好貨運到農莊市場上出售,從差價中賺取暴利。有人能把食品從東部運到西部的城鎮,再以高價售出,這叫“灰色經濟”。一次,他無意中說了一句“不能相信樓房裏那些人”,金河猜不出這句話的意思,但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現在的環境。
以前的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住進這樣一棟房子,過上被園丁和廚子伺候的生活。這座房子裏每個房間的溫度都是二十度,他只着穿秋衣也不覺得冷。灑水、拖地、做飯、點爐子之類的活一概不用他乾,每天從早到晚,茶幾上都擺着茶水、奶品、巧克力糖和現烤的餅乾。奧加諾夫娜為他準備衣服、煙酒和所有生活用品,還給他弄來了鋸臺、獵槍和一套木工工具。
她在家時,他們一起洗澡,一起從卧室裏聊天,看電視和報紙,她教他寫俄文,糾正他說俄語單詞的發音。他們輪流抱着嬰兒喂奶,把窗外的東西指給彼此觀看。可不論多麽安閑,金河仍然感到不安,因為眼下的優越生活距離他原本的生活過于遙遠,他不知道這段距離中隐藏着什麽,自己腳下是否存在隐患。
他問過奧加諾夫娜關于他的居留身份的事。奧加諾夫娜說,已經有人去過政府了,等候批示的時間長達五個月,五個月後他們就能結婚。金河提出想去林區公路上學開車,奧加諾夫娜拒絕了。他還說想去附近的村子參觀養殖場,她也拒絕了。這段日子裏,金河極少走出這棟房子,只外出打過兩次獵,當天去當天回來,都是和剌巴一起。
院子裏停放着三輛汽車,奧加諾夫娜外出時,乘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車。男保姆也是另一輛波羅乃茲車的司機,負責接送客人。院子裏還有一輛車,有大型的輪胎和方形的車燈、進氣栅,擋風兩側的後視鏡也是方形,輪胎上滿是橡膠刺,車頂高達四米。奧加諾夫娜說,這是一輛軍用防彈車,能抵擋機槍射出的子彈,不過已經報廢了。
奧加諾夫娜有時出去半個多月,有時連續幾天不出門。她說她在石油工業部上班,負責替政府督促開采項目的實施。她對他的态度有一種和職業不相稱的溫順,到了晚上,她的聲音會變得有點沙啞,她的話語裏仿佛摻雜着乾樹葉磨擦的聲響。有時她會告訴他一些事,和他說很多話。不論是從理解語義和她的用意上講,金河無法完全聽懂她的話。他總是想方設法記住她說過的話,仿佛她的話比書本和老師更具權威。
有時候,他還會見到她在某處自言自語。那天,她從客廳的窗前向外面看了兩個小時。金河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地說着詞。她說的是數字:極其龐大的數字和零散的個位數。金河認為她是在驗算什麽。他覺得她站在窗前的樣子就像薩滿,仿佛透過雲的縫隙窺探着未來的細節。
十一月到來後,奧加諾夫娜經常一整天都不去嬰兒的房間,金河對自己的處境愈發地感到迷惑。他知道自己還不是奧加諾夫娜的丈夫,嬰兒把他們聯系到了一起,但嬰兒只能維系他們的關系,不能讓他們成為真正的夫妻。他們不同于真正的夫妻——奧加諾夫娜要他适應這樣的身份,卻從沒問過他是否願意。
七號,天陰下來,院子裏充斥着濕冷,每個人都在議論下雪。午餐是焖牛肉,冷盤是腌鲱魚,吃飯時金河喝了一杯啤酒。飯後,他走入嬰兒的房間。這裏的空氣帶有一股消毒水味,男保姆正在用鏟子刮除牆護板裂縫裏的污垢。嬰兒呆滞地躺在桦木床上,嘴角有一條黃色的奶垢。保姆說孩子餓了,但金河沒有馬上給他喂奶。入冬後,孩子一天要喝一升奶,吃四百毫升魚羹和雞蛋,對于一個嬰兒來說,他吃得太多了。到月底他就十個月大了,目前連一個詞也沒說過。金河有些擔心孩子的智力。男保姆安慰他說孩子很健康——如果被放到地上,他能勉強站立,他的爬動非常迅速。他們有時把他放到地毯上讓他爬一會,他爬的時候總是看着門把手。
金河抱起孩子搖了幾下,摸了摸他的頭發,發現他正在出汗。因為肥胖,孩子的手肘、手腕和脖頸都長出了肉褶,隆起的腹部像是一個枕頭。金河每次從近處觀察,都能發現孩子有些細小的變化。他能從孩子的圓形五官上看出他哪一部分像母親,哪一部分像他。孩子的大多數時間都與兩個保姆在一起,但金河知道,他能夠感覺到誰是父親。每天下午,保姆進入房間拉窗簾或是給孩子蓋被子時,孩子都不願意,但如果是他來做這些事,孩子就不會哭鬧。孩子會在被他抱起來的時候用頭蹭他的脖子,努力活動嘴唇,有時噴出唾沫。金河知道孩子是在叫他“папа”。
金河走出房間,順一條直溜的走廊進了大廳。奧加諾夫娜站在窗前,仰臉望着水泥一樣的高空。金河摟住孩子的後腦勺,孩子順從地抓住他的毛衣領子。孩子的指甲刮過他的皮膚,又輕又快,如同是在幫他撓癢。
金河來到奧加諾夫娜身旁,順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冰晶緩慢地下落着。原野的盡頭有一片紅,雲極力壓向大地,丘坡上有幾個白點在活動,可能是羊。
“你在看什麽?”金河問。
“等人。”奧加諾夫娜踮着腳親他一下,又親了孩子的頭,“今天家裏會來人。”
“同事嗎?”
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問:“知道今天是國慶節麽?”
“知道,”金河回答,“老師說了。”
“老師給你講過近代歷史嗎?”
金河試着用俄語說:“1917年,11月7日,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成立。”
“你學得不錯。”奧加諾夫娜說,“讓我考考你。知道斯大林嗎?”
“斯大林時期奉行沙文主義,把周邊國家變成俄羅斯的盟國,他解決了農民長達幾個世紀的窮困,把小農家庭集合起來,組成農業公社,他沒收地主的財産,作為建設集體農莊的公費。”
“沒錯。”奧加諾夫娜說,“我家在西伯利亞的幾處領地就是在那時歸了國有。1932年,農民們就把我家的牧場變成農田和拖拉機廠了。”奧加諾夫娜看到金河露出好奇的表情,又接着說,“後來,他這套做法出現了弊端,征集農産品達到計劃的目标,農民的收入卻降低了。因為這些東西都被政府的卡車送到了城裏,這影響了農民乾活兒的積極性。有人說,這是政策失誤……說什麽的都有。但這其實只是僵化的開始。古拉格、大清洗,也證明了他們的僵冷。”
“老師說斯大林背叛了列寧。”
“我不熟悉歷史,但我知道我們國家最初建立在哪種意願上。這是一個活的也是服務于活人的體制,卻希望把它自己建立在遙遠的理想上——不是圍繞着那種哲學觀念的一切創造都可以進入現實。最後,為了保全理想,革命得比過去還徹底。不過,我們那位老領導也為解決社會矛盾和經濟危機找到了新辦法。農業達标後,第二個五年計劃就開始發展重工業和軍事了。”奧加諾夫娜一邊撫摸孩子頭上的茸毛,一邊小聲說,“就是在那個時候,工業部給我祖母發來信函——她當時還在英國避難。1890至1910年這二十年裏,我家有四位祖輩管理過煉油廠,負責組織開采和投産。那時,我祖母渴望回到祖國。她回來後加入了工業部,被派到西伯利亞和北極大陸架上作勘探。我祖母說衛國戰争讓歷史承認了那時的意識形态,而石油實現了社會主義工業化。”她擡起眼睛看了看金河,笑着問,“你還想聽下去嗎,老公?你能聽懂我的俄語嗎?”
“我能聽懂。講講石油吧,石油工業,你的工作。”
奧加諾夫娜嘆了口氣說:“簡而言之,你不能想象那種好和它的極壞。西方國家把北約這杆槍對準了它的腦袋。世界無法容納蘇聯,他們時刻警惕,時刻想把它關在這塊地上。七十年代,我們成了第一大石油出口國,計劃經濟的問題卻已經存在了四十多年。用石油換谷物和黃油,成了計劃的途徑之一,計劃經濟委一直用數字做文章安撫人心。歐美通過操控價格來制裁我們。我舅父在十年前加入國防部系統內的軍工部門做書記,我母親從事意識形态的讨論和宣傳工作。他們忙碌而且專注,不像我,我整天和那些薅羊毛的人打交道——格奧爾基-米特列維奇,他帶我去過一次私營經濟市場。他告訴我,國營商店一般都有兩個門,他媽就是國營商店的……好了,還是讓我們說回石油。一多半外彙靠石油出口,這些外彙用于進口東西。但不是每一條油管都從西伯利亞開始修,國際能源組織已經把他們的管子插進海裏。三年前,我們損失掉了百億美元的石油出口量,油價如果持續下跌,十年內我們面臨的是政治危機。斯達漢諾夫運動已經無效了,我母親因為發表了一篇抵制外彙經濟的論文,在三年前被免職。我想,變革就要開始了。”她看着金河的眼睛問,“你能從這些歷史裏看到什麽?”
金河皺了皺眉頭,說:“我最近看的一本書上寫了美國的經濟大蕭條。看書的話,我覺得哪裏都是一樣的。意識形态好像必須依賴點什麽手段才能展現出強力,不論是哪一種。政府有辦法解決這些危機嗎?”
“背叛是個法子,”奧加諾夫娜說,“口號得特別偉大,迷失必須特別迅速。就像還債似的。窮的時候,人們痛恨有錢,均貧社會令人重新愛上物質,機器解放了手腳,工業創造新意識,這裏面夾雜着很多數字。而我們,就要為一切還債了。”
孩子顯然厭惡這枯燥的話題,他把臉轉向了窗戶。他的臉被光照到的一刻,淺灰色的眼仁內圈變成了金黃色。他眼裏滿是無知,卻有着異常複雜的虹膜放射線、色素點和睫狀紋。奧加諾夫娜看了看兒子的眼睛,說:“今天将會是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将來的一天。”
“什麽意思?”
奧加諾夫娜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凝視着她的家說:“過去,每年的國慶節,我家都有聚會,有乾部來到這裏,吃豬油面包、魚子醬,喝紅酒。我母親在三年前進了精神病院。她的同僚現在還在軍事學界争辯不休。對于她那夥理論家來說,今年六月的‘太空戰
“會打仗嗎?”
奧加諾夫娜搖了搖頭,說:“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這個,我們是不可能說的算的。今天政治局委員們在開會,讨論國家路線問題。今天是重要的一天,但往後每次他們開會,一次比一次更重要。如果你将來看到戰争或者別的,不用驚訝,因為那一切是他們早就在會上決定了的。”
金河說:“告密?告密者是誰?難道他們不都是為國家做事的嗎?”
奧加諾夫娜點了一下頭,說:“是我。”
“為什麽?”
“他們的确幼稚過時。他們在做夢,石油才是一切的中心。”
“他們不理智嗎?”
“我們處在一種強大的力量上,不論用多高級的思維思考,最後還是會被它拉到最原始的層面上。”
金河垂下眼皮,掩飾住心裏的恐懼。他不想在奧加諾夫娜面前表現得像個怕事的男人,可他已經不止一次地生出一種感覺:他和她,以及這棟房子,都漂泊在一個漩渦周圍,他們随時可能被卷入海底。奧加諾夫娜知道一切,而他一無所知。座鐘裏不斷流逝的時間就是他在這裏唯一擁有的東西。他不是安全無憂的,他和孩子的一切都由奧加諾夫娜說了算。
“歷史和政治離我很遠。”他說。
奧加諾夫娜笑了,摸了摸他的肩膀,說:“先去剌巴那兒待着吧,關上門,注意別讓木屑沾到我兒子身上。一會客人來了,別讓他吓到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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