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一)】




車駛出匝道,又駛入一條瀝青路。有梨樹林鋪在路兩旁,現在到了施基肥的時候,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潮腥味。車經過村子的石路标後,有家磚廠出現在路東,外牆刷上了建材類型名稱和電話號碼。液壓機




前方出現了警察的身影。一個警察攔住了他的車。何宏意踩下剎車,撥通小宋的電話,然後把手機遞給警察。警察接完電話,給車號做了登記,告訴他“前頭沒地方停了”。何宏意四處看看,找到一個空位便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後,又看到三輛警車斜着車身停放在一個丁字路口上,車頭朝着同一條胡同。看牌照,這些車應該是尚志分局和當地派出所的。有一輛桑塔納的頂部裝置了雙筒雲臺攝像機,圓形的射孔注視着周圍。其監視範圍包括了丁字路口、胡同、一片秋梨樹林。




小宋在和一個女警察說話。何宏意走到丁字路口,聽見一聲警笛。胡同裏有一輛警車的半個輪子懸在水溝上,另一側的鏡子幾乎貼上一家的院牆。他知道,除了薛隊,沒人能把車開進這麽窄的筒子裏。




何宏意來到車門前,看見薛隊坐在車裏,正和一個人吵架。對方舞動着兩只手,急切地解釋着,薛隊拍了幾下方向盤,一邊瞪眼說話,一邊對擋風玻璃指指點點。不遠處有一輛三輪吸糞車,糞罐尾部的塑料管沾滿糞便,抽糞機此時沒有運轉。四個戴藍手套、穿雨鞋的警察,蹲在一條警戒線後收裝屍塊。他們先把屍塊用塑料膜包覆,裝入PVC袋,再套上尼龍袋搬到外面的一輛面包車上。那些屍塊的表皮已經過了屍綠期




一個警察端着鐵簸萁從男廁所裏走出來。簸萁裏是死者的頭顱,死者眼球鼓凸,舌頭伸在外面,面部已經膨大,脹得發亮的顴頰像是包裹了一層膠質膜,因而看不出這個人的具體年紀。廁所的外牆下有一包菊酯類滅蟲劑,袋子鼓鼓囊囊,又髒又破。何宏意觀察了一下周圍,推測這一帶的農戶家中都有廁所,這間公共廁所的使用率應該比較低。




十月夜間的氣溫低于五度,昆蟲和細菌已經不活躍了,從腐爛的程度上看,兇手的抛屍時間可能是十天以前。兇手把屍體剖成多塊投入糞池,有可能是為了加速腐爛,銷毀他留下的生物痕跡。兇手沒有把受害人埋進林區,或是丢進河套。也許他沒有藏屍的意圖。他這樣思考着,薛隊忽然打開車門,罵了車裏的人一句:“杠頭!”




小宋走過來,遞給何宏意一根煙。




何宏意問:“你們怎麽來了?這事兒不讓亮河派出所管?”




“跟法醫來的,隊是指導。這案子可能和一年前的一起案子有聯系。”小宋說。





何宏意問:“人什麽時候死的?”




“看不準,得驗。”




“知道身份嗎?”




“村裏人,就住那兒。”小宋指向一扇門,“死的好像是個混子。沒物證的話,不好說死因。他管不少人借過錢。”




“欠錢的死了,債主還上哪兒要錢去?”




“一會兒讓老大跟你細說。”




這會兒,薛隊已經不再和中年人争執,兩個人都開始抽煙。




“這人是誰?”何宏意問的是車裏那位。




“專家,尚志分局外聘的。”小宋說,“好像是留學回來的,剛剛說了一堆猜測,把老大惹火了。”




“那也用不着吵吧?”




“不是跟他吵,是訓他上頭的領導。誰讓他來的跟誰吵。”說着,小宋抽出步話機,摁了一下發射鍵。“四號。沒有……帶他姐上車,把那瘋子也帶上……”這時,胡同口傳來一聲喊,小宋連忙跑了過去。




薛隊收着肚子下了車,走到何宏意身旁,指了指廁所的窗戶。何宏意看到那是一扇通風窗,水泥框裏沒有玻璃,開在離地兩米的高處,寬和高大概都是三十公分。警車已經開走了兩輛,小宋趕開人群,指揮着面包車開出胡同。幾分鐘後,一半警察離開現場,腐臭的阒靜散布開來。何宏意搖動手裏的煙驅趕臭氣。薛隊說:“‘他’不傻。知道我們會拿儀器檢查痕跡,這胡同裏有十多戶人,總有來來往往。人越多越不好查,整得誰都有嫌疑似的。”他看了一眼何宏意,又說,“晚上我發屍檢報告和照片給你,先別報,等等。”




何宏意愣了一下,然後納過悶來,“發屍檢報告和照片”不是給他報道用的。薛隊嘆了口氣,說:“破這案子得快,就得集思廣益。”




看來目前沒有證據能夠指出兇手是被害人的仇人或債主。屍塊已經腐爛,再從上面找到痕跡來推測受害人的死亡地點、核對嫌疑人身份,應該不大容易。何宏意明白,“破案要快”說明兇手已經不是第一次行兇。兩件案子呈現出相同的作案特征,警方便會将之認定為“串案”,争分奪秒地抓獲真兇,因為兇手随時可能再次作案。




“受害人叫龐信,二十五歲,是待業人員,會修電腦,從鎮裏的網吧乾過網管。村裏誰家電腦有毛病都找他。他爸媽以前都是農民,家裏算是有點兒錢吧,剛有人說,他爸四年前在鎮上包了一層樓賣電動自行車。家裏人想讓他盡快找個工作,不給他零花錢。他還有個姨,一家子也住這村。他表姐在鎮上打工,是個話務員,今天沒在村裏。剛剛派出所的問了一個女的,說他表姐工作忙,倆月沒回村了。他家人沒什麽說法,遭了這事,也都懵着呢。”薛隊說完這些情況,立即問,“你覺得被害人有什麽特點?”




“他的死不一定就和錢沒關系。”何宏意說,“兇手可能跟他有錢上的關系,但不一定是為了錢害的他。他爸有錢不給他,他平常也不能沒花銷吧?如果他的交際面僅限于這村,村民就有嫌疑。”




“村裏人和他關系不咋好,倒也都認得他。剛叫宋兒給他表姐打了電話,他表姐說這村裏有個老瘋子,常上她家偷窺。我叫人去問了,感覺嫌疑不大。”




“屍塊有什麽異常嗎?”




“沒脊梁骨。所有的地方都找了,糞車也叫來了,就是沒找到屍體的脊椎。剛來的時候,派出所的去受害人家裏叫他爸媽,從他家院子裏找到一塊尾椎,一看,是人的。這廁所的糞池子狗也不進去,哪兒叼出來的骨頭?”




“兇手喂的?我剛剛看了一眼屍塊,腳跟好像有咬痕?”




“我們也懷疑那塊是狗咬的,可是從周圍找遍了,沒找到下化糞池的窟窿。”




“兇手抛屍前給狗咬過?”




薛隊“嗯”了一聲,接着說:“我記得你寫過一篇關于碎屍案的文章,是寫一個女孩在校外被人分了屍,又抛回學校附近。兇手實施了碎屍,卻留下了受害者的頭顱和手指。還有人從網上寫那個程什麽的,在銀川的酒家裏跳舞,認識一女的,他用一把偷來的獵槍把女的打死,又用繩子把屍體吊進鄰居家裏喂狗,事後把人頭扔在自家房上了。你那篇文章讨論的是以斬首為手段的兇手心理,當中還有一個兇手




何宏意點了點頭。薛隊說的女孩是南京“119”碎屍案的受害人。這起兇案至今尚未偵破,存在許多疑點,因而經常被解密奇案的寫手和懸疑愛好者讨論。該案件的兇手将被害人的屍首分割成上千塊抛于三地,卻在分屍中留下了被害人的頭顱和三根手指,這些正是能夠體現死者身份的部分。有分析人士認為:兇手并非女孩學校附近的人,而是把受害人帶到別處實施了殺害。兇手故意把屍塊丢到學校附近,以此引導警方認為作案地點也在學校附近,把調查範圍劃定為學校周邊。有人認為,兇手留下受害人頭顱的原因是人頭不易粉碎,兇手沒有在短短幾天裏想到要如何處理,也有人認為,兇手希望引發群體的惶恐和憤怒。




在薛隊所說的“狗食屍”案中,兇手在1988年到1994年之間殺害了六個人,那名女子是被害人之一。把人頭丢進公園的那起案件發生在餘姚,兇手連續殺害兩名女性,抛屍後又割下人頭放入城區公園。




何宏意想到這三起案件,忽然感到眼前這起案件的手法有些熟悉:兇手已經分屍,可以把屍塊分開丢棄,為何全部丢到離受害者家極近的地方?也許他想讓人發現屍體。分屍的目的之一可能是加速腐爛——消除他留在屍體上的痕跡。把死者的頭顱吊在茅廁的燈罩上,是不是為了讓村人發現屍體?其手法包括:碎屍、用骨頭喂狗和斬首。兇手是否借鑒過薛隊所說的三個案件?這些都是知名案件。“他”應該是從網上看到的。有些分析文章,把以往的案情和兇手的意圖寫得很詳細,寫手甚至精确描述了屍體在不同溫度環境下的腐爛過程。這一想,他似乎知道了薛隊把他叫來的意圖。薛隊想确定這一案件的兇手是否存在“模仿”或“借鑒”的嫌疑。




薛隊從車裏拿出一塊裂開的後視鏡,然後帶何宏意進入廁所。他把後視鏡探入坑內,用手機照了照糞池底部。經過清理的糞池空空蕩蕩,裏面只有一個壞掉的打火機。三個坑口都比較狹窄。薛隊說,這種廁所在清理的時候,吸糞車通常是開到後面,從出糞口抽出糞穢。平時有一塊很沉的石板擋住出糞口。薛隊認為,兇手是通過抽糞口抛屍,因為那裏幾乎是一個死角,平時很少有村民經過。




“前後都看了,沒什麽可疑蹤跡。”薛隊說,“但這家夥有兩個怪。一是他拿了一塊骨頭喂狗,這八成是故意的。他應該認識受害者,知道他家有狗,否則怎麽就剛好準備了一塊尾椎骨?二是他就像你寫過的那個兇手一樣。他抛屍以後回來過。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抛下人頭。這個不難理解,人頭的目标太明顯,不論丢在多暗的地方也容易被人發現。第二次來的時候,他把人頭吊了起來。為什麽要來兩回?”




“怎麽知道的?”何宏意問,“村民說之前沒有人頭麽?”




薛隊搖了搖頭:“這廁所好幾天不一定有人來上一次。來上廁所的人就是發現了那個黑袋子,也想不到裏頭是顆人頭。”薛隊又說,“從屍塊上看,死亡時間至少已經超過了十天,頭顱爛得最輕。兇手是先抛了屍體,又回來抛了人頭。村裏有倆人說他們在四天前上過這廁所,沒發現窗戶那兒有個黑塑料袋。”




“屍塊是全的麽?”




“有些脊椎骨不在這兒,有可能是被兇手喂了別的狗。”




“兇手做過別的案子?”




“不确定。但他的手法挺像過去一起案子。一年多前,小山子那邊的河套裏撈上來一具屍體,也是碎的。死的人是個五十幾歲的黑車司機,身份、年齡和這次的受害人沒啥相似。派出所的人發現後,跑遍了抛屍地附近十來裏,都沒發現受害人的頭顱和左腿胫骨,他們當時以為,那兩塊被水沖走了。一個月後,有個村民在河邊發現了受害人的頭。可能是兇手第二次過來抛的。這案子當時沒破。那條路的監控到勝利橋就沒有了,兇手又是在司機下道以後才上的他的車。車裏沒有打鬥痕跡。當地警察量出了幾個雨鞋印,沒啥用。”




何宏意問:“上次發現的那顆人頭凍過?”




薛隊問:“為什麽這麽問?”




“一個多月了不爛,還不是凍過的?”




“誰告訴你沒爛的?是爛的,爛的不成樣子了。不過,這回的好像凍過。”




“小山子離這兒很遠。兩次抛屍同一地點——這個手法挺少見的。要是一個同一個兇手,他可能既不是小山子人,也不是這兒的人。”




“你想想這事——兇手可能有什麽特征。範圍有了,才好鎖定目标。”兩個人向胡同口走去。那輛裝置了雲臺攝像機的桑塔納還停在原地,有個女警在副駕駛上寫東西。警車的輪胎印在空地上交叉着,像是怪圈的一部分。何宏意走過輪胎印,站下說:“我先回去了,從這兒開車回去得仨小時。你有情況、材料就發我郵箱。三天內我要是能想出什麽就告訴你。想不出來的話,這案子我也不報道了。”




薛隊打量着他,問:“咋淡然了?不是一天跑八趟宣傳處的時候了?”




“單位都給我預備好接班人了,我還給他們操什麽心?”




“調市局乾內勤,去不?”薛隊笑着,拍了拍何宏意的肩膀。




這時,路北的梨樹林裏已經沒人了。何宏意走向汽車,想到薛隊正從後面看着,心中忽然一陣着急,如同弄丢了一件東西,卻想不起來丢了什麽。上車後,他掏出另一部手機給孟德發信息,問他要不要買什麽東西。手機的鳴音震碎了他的雜念,一絲若有所失的感覺被遺落在車後的路上,瞬間就沒了蹤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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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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