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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八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八十四)】




2016年12月,杉樹林。




一大早,窗外傳來了油鋸的噪音。細雪和鋸末糊住了一樓的窗戶,院子裏處處是鋼管、旋轉扣件和軟梯搭成的架子。有人在用鏈鋸切割潰爛的粗枝,然後把長勢淩亂的樹枝紮起來,用吊帶引向高處;有人展開防凍毯,把凍傷的樹身和枝杈包裹起來。園丁們正在為松樹布置防護設施。




孟德走進二樓東南面的廳,從格架上拿了一本數字電路書。這一間原來是餐廳,現在已經是儲存室了。舊物和莊園裏的古董設備靠牆摞了幾層。窗前擺放着兩臺格架,裏面放滿了加夫裏爾卡的書。平時很少有人進來,用人和廚師都有固定的活動區域。特別是入冬後,房子東區的采暖爐一般不會打開,這裏不僅寒冷,還充斥着舊家具和石蠟油的氣味,除了加夫裏偶爾進來拿書,廳門會一直關到來年春季。




孟德讀到“數據選擇”的章節時,加夫裏爾卡也來了。一個年輕用人送來兩杯咖啡,加夫裏爾卡向他道過謝,端起一杯咖啡,把手裏的課件放在沒蒙塑料布的一半桌子上。孟德擡頭看了看表弟,不由想到了他們在聖彼得堡見面時他那種體面的模樣。盡管加夫裏爾卡現在只在家給工人子女上課,他的衣着卻還是和“奧加諾夫博士




今天,加夫裏爾卡一切如常,被揭發和開除似乎并沒有給他造成真正的打擊。孟德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會回到這個裝滿了惡劣回憶的地方,而且到現在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孟德問。




“我現在沒準備走。”加夫裏爾卡問,“你不是還要給我介紹一個朋友嗎?他們什麽時候來?”加夫裏爾卡走到桌子一頭,含着一口咖啡看了看孟德手邊的書,“這本書寫得不太好,”他指着一個栅源電壓式說,“我想,對于增強型的MOS管開關電路來說,要麽采用負電源讓栅源電壓為負值,他可以再列一章單獨講,否則沒必要針對制作工藝講理論,把一個理論講好多遍,不管是哪種溝道理論都一樣,這樣學生看了容易覺得亂。”




“不可能哪本書的作者都像你這麽謹慎。”孟德合上書,走到窗口,看了看外面的松樹。




“想聊聊你那個朋友嗎?”加夫裏爾卡問,“你來找我,他知道嗎?”





“我沒告訴他任何事,他可能會來。他要是不來,我就白來了。”




“什麽意思?”




“我的下一站是莫斯科,然後是特維爾。”孟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現在不知道療法是什麽,如果包括手術或電擊,我有可能會失去對近期這些事的記憶或情緒記憶。”




“你覺得奧加諾夫娜會那麽乾嗎?”加夫裏爾卡問,“他叫何……”




“何宏意。”




“你為什麽讓何宏意來找我?”




孟德沒有回答,而是問:“你那時為什麽想讓柳葩留在這裏?這麽多年,你想過這事嗎?”




加夫裏爾卡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感到有點遺憾,但也很快就釋然了。“我沒想到她會跟那個業務員結婚,她拒絕嫁給我,我拿她沒辦法。我想過跟她說‘我那時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但我要是那麽說,就好像一切都白做了。我母親是這麽想的——我為了兩個女人當了一次英雄。我覺得她把我想得太感性了。”




“不妨再想想柳葩,”孟德說,“即使你沒那麽說,她肯定也和你母親一樣,認為當初的你就是她的英雄,是你供她上了私立大學,她才認識了那個基洛夫農村的業務員。業務員肯定不是丈夫的首選,他是安全選項。但是柳葩看穿了你。”




“怎麽講?”




“她也許比我還了解你。”孟德說着,一陣鋸條發動機噪音忽然傳來。他把頭探出去看了西邊一眼,然後關上窗,走到桌前, “你現在根本沒理由報複她甩了你,是不是?她知道你當初是因為她才下決心,現在你已經不是那個人了。你變成了另一個人,而她愛的是當初的你。沒什麽想不明白的,我也更喜歡當初的你。”




加夫裏爾卡笑了:“你是說你需要一個柳葩,但你不會像我這樣跑到新西伯利亞和莫斯科上學,也不會進研究所。等一切過去,你還回去,只要有了柳葩,你就能摸着她找回去。”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我和你這場賽跑裏,我從來沒贏過。要是你不來,我會覺得自己起碼是完整地保留了敗績往前跑。可是現在,我得承認,我的确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得到了那些高貴的科研項目,但并不是真正的加夫裏爾卡得到了那些。我是他的改良版,而不是完美地包含了他。而你拒絕改良。”他端詳着孟德,問,“你是想問我在那家醫院接受了什麽治療嗎?”




“我想知道那個醫生的治療方案,他到底是誰?他和我母親關系很好。我還有個重要目的,就是托你之口,把那時候的事情講給何多。”




“他是你的‘克薩尼娅’嗎?你希望我都告訴他?”




“你不能告訴他我們在你父親死後的那場鬥毆。”




“因為你被我打傷了?你現在知道我那時候為什麽打你了嗎?”




“柳葩。”




“對。跟你的朋友說多少由我決定。你會在哪裏等他?”




“特維爾。我想他會去的。”孟德說,“如果他們當初對你的那套療法對我也有效,我相信他能幫我恢複知覺。”




“那個醫生,科洛索夫,不少腦科醫生也認為他做的手術非常精準。不過我勸你別做手術,否則下了手術臺你絕不可能還是現在這樣。”




“我不知道。”孟德說,“你還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我的一切努力都失敗了,你幫我把何多帶回中國。你必須這麽做,因為他一旦去了就不可能是自由的。”




窗外,一個穿皮襖的金發女孩鑽進了樹叢。加夫裏爾卡看着她,腦子裏忽然現出了湖邊的柳葩。可他依然沒有想起自己對她的感覺,直到現在,她已經離開他了,他也無法感到失去她的痛苦。他相信那種痛苦是存在的。在他的記憶裏,有一個乾硬、焦黑的角落,存放着彼時經歷帶來的全部感受。他無法觸及,卻能夠通過孟德的記憶感應到那時的自己。他注視着孟德,試着回憶自己在那最為關鍵的一天經歷了什麽,又慢慢轉頭看向牆壁。德米特裏-頓斯科伊雕像和“大伊萬”的照片還挂在原處,咖啡館女郎的照片已經被一臺櫃子擠碎了。當晚的殺戮,母親的擁抱,柳葩的眼淚,一些片段相繼出現在腦海裏,而他對于自己當初的真實感受一無所知。現在,他終于明白了孟德的那個比喻——閉合的體驗。他們在那一天組成了一個等式。如果孟德也變得和他一樣,他們就成了離散的碎片,永遠死在了過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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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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