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夥(三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夥(三十九)】




1990年。大興安嶺。




托赫站在樹下,盯着一只蜂窩。馬蜂用黏液和植物纖維包住上半個巢,布滿硬殼的弧線像是層層疊疊的沉積岩。巢房由六邊形孔洞組成,所有孔的大小完全相同。一些孔蒙着白膜,一些儲存着蛹。透過膜能看到蛹的蠕動。蛹吐出絲,一點點兒封閉着自己的巢。滿身粘液的幼蟲在破損的膜後搐動不停,如同發育着自身的形态。幾只成蜂趴在膜的外面,吸吮幼蟲的分泌物,或是把嚼碎的蟲肉喂給幼蟲。他低下頭去,又看到樹皮上挂着雄蜂的遺骸。他想,巢房裏的蛹可能是它們的後代。雄蜂會在交配以後死去。交配和死亡是它們的要務,這種昆蟲從不思考這種進程的步驟和後果。




就像書裏說的那樣:每個孔房內有兩個鈍角和一個銳角,世界上所有蜂房的結構和角度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只馬蜂發明了蜂巢。他當然無法理解這一現象——馬蜂是依據什麽經驗發明了蜂巢?




山被夕陽染成紫色,天紅得像是要落下火雨。楊樹葉在蜂鳴聲中胡亂舞着。一只馬蜂撞到了他的額頭,他擡起手轟趕,馬蜂又落在他的手上。挨螫的時候,他看到馬蜂伸出了一根黑刺。他回想着被螫的瞬間,心想自己剛剛可能連通了那只馬蜂,并借助它連結了周圍的樹林。那一瞬間,他就是馬蜂、林子、樹葉、光和湖水。瞬間過後,他又變成一個人,被林子、樹葉、光和湖水組成的集體孤立在外。他來到外部,就不可能得知它們的秘密了,就像父親不能在大半夜獵到一頭野豬。




父親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他從聲音中看見一雙大號皮靴。靴頭磨出了瘡疤,膠制的鞋底常把草梗帶進屋裏。父親抱起他,走向湖水對岸的木屋。他看到那些蜷縮起來的植物開始在父親的背後極快生長。湖邊那片一拿高的菱菜令他萌生出不祥的預感。昨天,他在草叢裏找冰頂花的時候,發現水蛭和成團的蚯蚓在菱菜叢中翻滾蠕爬,散發出一陣與它們渺小身軀不相稱的濃烈臭氣。它們可能是在舉辦儀式,給林子裏的人和動物下咒。這種儀式定然非常靈驗,因為幕後的支配者是強大的“自然”。儀式到達高潮,蟲子會變成毒霧和黴菌,潛入山瘴,去感染經過的人和牲畜。日光跟随着父親的腳步。快到家時,他看到菱菜叢灰了下去。他想,那片植物大概是被水蛭和蚯蚓害殺了。




一輛摩托停在房子旁邊的倉棚門前。摩托的油箱上有只老鷹,排氣管的形狀像是喇叭。托赫知道,摩托的主人是個黑頭發藍眼睛的俄國人。這個人每隔半個月就來一趟。今天不是他該來的日子,大前天他才給他們送過油和羊肉。父親的神色讓他心生不安,他預感到,天災、暴雨、大雪、狩獵政策、企業家……諸如此類的宏大事物,就要像父親擔憂的一樣到來了。




父親把他抱到樓上的房間裏。他坐在床上,看着父親和俄國人站在桌前,把幾枚子彈摁進獵槍。他們的兩杆獵槍、一張現代弓擺在桌上,父親腰裏插着一支他沒見過的手槍。鳥雀拍打翅膀的聲音把他的視線引到窗臺上。一只松鴉合上藍色的翅,一動不動地打量屋裏的情況,大人們的動作忽然停住,他把臉轉向父親。




父親來到他跟前,蹲下,用手摟住他的脖子。父親的手指碰到他的耳輪,拍了拍他的臉,他感到父親的手又濕又涼。接下來,父親出了門,外國人拎起雙管獵槍跟出去。他聽着“咚咚”的腳步聲,爬上桌子,跪趴着向樓下看去。




外面來了三個人,其中兩個也是外國人,穿着嶄新的迷彩夾克和一種很厚的背心。這種背心的腹部縫有五個口袋。他們的鞋前掌很寬,底子包住鞋頭和後幫。一個女人走在他倆身後,穿白上衣、黑褲子。她的肩膀和壓塑的一樣平直,肩頭折出兩個角來。托赫不由想起了父親說過的機器人。父親說機器人和人一樣,沒有腸胃,但是比人更聰明。





他看到這三個人從灰色的菱菜叢裏走出來,近處的俄國人背靠倉棚的一面牆,向牆角慢慢移動,右手緊握槍管,槍的木托垂在腿的前面。俄國人繞開一只自行車輪圈,讓槍口貼近牆的拐角,托起槍管,慢慢地挺了一下槍筒。那三個人似乎沒有發現他。這時,他只要扣動扳機,子彈就會沖出槍口。他還在調試角度,也許他沒有決定要射擊哪個人。




“叭”的一聲響。俄國人倚着牆倒在地上,身子抖了抖,右手擡起來,又在摸到流血的脖子之前垂到腿上。托赫不明白俄國人為什麽倒下,這一刻,他還以為自己看見的只是一種可能。也許過一會俄國人還會站起來,再伸一次獵槍。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只落入陷阱的狍子。不過,俄國人沒有像狍子那樣嚎叫,他只是坐着,身子像個堆在地上的口袋。




三個人來到俄國人跟前,第四個放冷槍的人從房子背後繞過來,俄國人仍然坐在原地。林子裏傳來豬叫,湖面忽然布滿了褶皺。托赫猜測,獵物們正在觀望他們的災難。它們今晚将會聚在一起,雄鹿叭嗒嘴、撒尿、趴地、抽動生殖器,牛噴鼻子,鴨子連續大叫。外面的四個人有可能是獵物變的,是來向它們尋仇的。他這樣想着,忽然看見屋檐下伸出一截槍管。三個男人在女人身前站成一排,擋住父親的槍口。不一會,女人從三個男人身後走出來。




“季阿娜。”父親說。他覺着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在俄國人講過的故事裏,有個叫狄安娜的女神。俄國人告訴他,狄安娜的一半基因來自神谕,另一半來自“毀滅”




“我的孩子不能當野人。”季阿娜說,“他在這裏什麽也學不會。你奪走了他受教育的權利。”




托赫不太能聽懂這句話,俄國人教過他俄語,但他學會的不多。季阿娜的語氣很不客氣,他覺得父親有可能開槍,可是父親的槍口卻垂下去了。




“你不該把他關在這裏,得給他出去的機會。”季阿娜說,“你瞧瞧這裏,你把他變成什麽樣了?”




“他是我的兒子,”父親說,“我養了他!”




“你是應該養他,你最多也只能養他。如果你能回部落,我也許就不會來了。但你不能叫他生活在這種地方,這兒的衛生和飲食條件太差了。”




“我不能讓他跟你回去!你是惡人!”父親喊道。




“什麽?”




“你家都是瘋子!”




“金河。”季阿娜顯然不像父親那樣激動,她就像個機器人似的平靜地說,“你不能用你那簡單的腦子思考一切,你憑什麽這麽說呢?誰認為你把他帶回來是對的?如果你是對的,你的部落不會不許你回去。而你本來是應該和我一起待在秋明的,如果我去莫斯科,你也應該跟去。我們是一家人。你不該在這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




“塔子裏那些東西是怎麽回事?你們殺了那些有病的家人,是不是?你媽是個瘋子,你也是!”父親的喊叫越來越憤怒,而他手裏的槍卻垂向了地面。




季阿娜說:“誰是瘋子,應該由醫生的診斷書決定。你說的‘那些人’是罪犯,最後沒有地方能接納他們了,只好如此。你不是也不讓動物拱壞你的房子?你不是也狩獵這兒的動物嗎?”




“你家裏的人……怎麽不進監獄?”




“因為,我們是守法的。即使死去,也是守法的。”季阿娜說,“你想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不就是現在的你嗎?別以為卡爾他坤能護住你。他的時代過去了,現在他連他的喽啰都護不住了。你跟我回去嗎?你應該跟我回去,你能上哪兒呢?至少把孩子交給我。如果他将來不喜歡待在這裏呢?他還沒見過城市,他還沒看過電視,你憑什麽不讓他出去?”




托赫終于明白過來,季阿娜是來帶走他的。他感到危險襲來,危機像這片林子一樣包圍了他的住所。




季阿娜向前走幾步,看着父親說:“你回部落吧,再娶個妻子,生一個正常的孩子。”




“不。”父親堅定地說。




季阿娜點了點頭,說:“我願意帶你回俄羅斯,是因為這個——你能當個好父親。但你應該知道,那時候我讓你帶走孩子,是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今天我來這兒也想看看你怎麽樣了。你很好,像一個真正的父親。可惜奧加諾夫家的人不需要父親,我們其實只需要合夥人。我也是今天才明白。今天,要麽你讓我帶走他。不然,我也是會帶走他的。”




一個紅頭發的人搶到前面,忽然奪下了父親的槍匣。另一個人沖上來猛踹一腳,父親彎下腰,身子搖晃幾下,險些跌倒。托赫看到父親頂着第三個人的槍口撲向前方,卻被紅發人抓住胳膊,繳去了手槍和獵槍。父親踹了紅發人一腳,又掐住一個持槍者的脖子。那個人揮舞着手腳,滿臉猙獰。又一個人抓住父親的頭發和胳膊,用膝蓋擊打父親的腰,一個人從後面勒住父親,似乎要跳到他背上。父親頂住這兩個人的氣力向前沖,把持槍的人推了個趔趄,又用胳膊勒住這個人。




這時,季阿娜從衣兜裏取出一把小刀拉開,不緊不慢走上前來。就在持槍者被父親掐得兩眼翻白的時候,她把刀刺入了父親的手臂。父親痛得吼叫一聲。剛才一臉猙獰的人推倒了父親。一個人騎到父親腰上,掄起拳頭打他的臉,另一個人踢他的腦袋。父親蜷起身子,因為右臂被紅頭發的人拉住,他只能用左手抵擋皮靴的踐踏。那個俄國人坐在倉棚前,仍然只是流血。




托赫心急地跳下書桌,沖下黑幽幽的木梯,提起父親的獵槍,拉動槍側的保險鈕。他用槍口瞄準女人的腦袋,沒有一絲猶豫地扣下扳機。“嘎”的一聲後,沒有其他聲音響起,女人沒有像外國人那樣倒下去。托赫的腦袋一昏,他不能呼吸了。




為什麽外國人會死,“季阿娜”卻不會?




他丢下獵槍,向季阿娜沖過去。傍晚的空氣悶沉而潮濕,小雨下了起來。最後的夕光在雲層裏流得像是河水。托赫看到,季阿娜背後是俄國人的屍首和一輛大摩托。他聽見父親在叫他的名字,但他不明白父親的用意,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跑到女人跟前,已經想好了怎樣挾持她、抓咬她……可是,他被一個大人揪住衣領,扯住腰帶。他的身子升到空中又重重摔在地上,牙齒撞擊,手腳忽然麻了。恐懼摔成碎片,從頭腦裏灑出去,他全身的關節都失去了控制。他吞咽着吐沫,感到視野的範圍忽然縮小。山林模糊了,父親的叫喊漸漸遠去,雷聲混淆在“渣渣”的噪音裏,湖水靜成了冰雪。一直窺視着他的“自然”開始對他說話,言語間夾雜着急促的氣喘。他聽不懂,只能感到它語氣的古怪多變。他垂着兩只手,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學着死去俄國人的模樣。他聽到記憶的一灘碎玻璃在大腦的溝回裏嘩啦啦流動起來。




季阿娜走過來了。她剝下他身上的襖,脫掉外套披在他肩上,捏了捏他的胳膊。“我是你媽媽。”季阿娜用手把他的頭發梳到腦後,又指了指摔他的男人,“他是你舅舅。”




“你會不會殺了我爸?”




“不。”




“我呢?”




“不。”




“馬蜂是什麽東西創造的?”他打了個哈欠,馬上把上句話忘了,也把剛剛發生的都忘了,“我在這兒是吃奶酪和狍子啥的,你要我為你狩獵嗎?”




“不。”




他又想起來了。“你還是殺了我們吧,我們對你沒啥用。”




季阿娜笑了,露出兩行藍色的牙。




“我會教你知識的,狩獵之外的知識。”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馬蜂是什麽東西造的?”




“我會讓你知道很多事情,你想知道的,你都會知道。你得相信我,我是你媽媽。”




“我沒有媽。”




“他說了謊。”




托赫感覺思緒像是凍住了,時而化開幾塊,他的嘴就吐出幾句話來,時而結成堅硬的一塊,他不知道該說什麽,連上一句說了什麽也不知道了。湖對岸有盞燈閃爍着,白光侵入他的餘光,林子裏的一切屏開了他。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納悶兒地皺起眉頭,伸出手從她臉上摸了摸。她的臉越來越奇怪:左眼的外眼角耷拉到顴骨上,內眼角向鼻梁的下部越拉越長,另一邊的顴骨在皮下骨碌骨碌地滑轉起來,嘴和牙豎立在下巴和鼻子之間,漸漸離開她的臉,飄到空中,紅色的舌頭在嘴裏不停顫動。




“你得學着接受真的……”她說。




“你是人吧?”




“是。”




托赫問:“蜂巢是馬蜂發明的嗎?你為什麽能生出我呢?”




“我們該走了。”季阿娜讓紅發人把他抱起來。然後,他們向“外面”走去。幾只鳥掠過低空,又飛入林子的狹隙。雨點在半空中改變方向,橫着、斜着彈向四處,劃出的軌道密密麻麻地占下了整個世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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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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