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八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八十九)】
2017年1月,特羅伊茨克。
孟德每念七八個詞,就低頭看看旁邊的柱墩。柱墩一面上寫滿了詞語:湖水,死魂靈,乞乞科夫,腳手架,盾牌,鹵化銀,放大機,機械打字機,維利娜,白垩……大概有三四百個。前面是一條馬路,裂痕交織在瀝青上,路面像一張撕碎後又拼起來的紙。一輛六輪的明斯克駛過去,尾氣卷着沙子撲過來。他揉揉眼睛,又背起了俄語詞。
路的另一側是家舊電廠。圍牆表面的瓷磚已經脫落,裸露的水泥成了塗鴉的畫布:一個戴壓發帽的綠臉小孩瞪圓眼睛看向馬路,表情十分怯懼,他的下半臉上沒有嘴;一只張牙舞爪的霸王龍背脊上插着幾個字母,字母的上方是一個長鱷魚嘴的人,他鼻子裏塞着兩根彎曲的煙;白油漆刷掉了“не носят”的“не”,一只拳頭上打着巨大的“×”。這堵牆建得很低,塗鴉者只要踮起腳就能摸到牆頂,但他們還是搬來了伸縮梯。那副鏽跡斑斑的梯子已經倒在一棵白蠟樹下,對比遠處的混凝土煙囪,像是一件廢物。
有個女人在路燈下摘掉安全帽,甩了甩金發裏的灰土。她的制服上有個防火标志,兜裏掖着手套,她也許是電廠鍋爐房或者分離室的工人。又一個男人從樹影裏鑽出來,站在有光的地方朝臺階這邊看了一陣,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女人面前,掏出幾張盧布和一個手機。女人撓了撓腦勺,孟德看到金發在她腦後隆起一個包。瘸子對她說了什麽,然後一指這邊的臺階。女人從他手裏接過盧布和手機,穿過馬路走來。
離近後,孟德看到她穿了帶防砸頭的鞋,褲子上沾有黑油。女人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站住腳,小心地把鈔票、手機和一個塑料袋遞給他。
“是那個人讓我給你的。”她說。
孟德接過東西,從兜裏掏出一個貼着紙條的硬盤,對她說:“幫我把這個給他,讓他按照這上面的地址,把硬盤寄出去。”
女人回頭看了一眼路燈下的瘸子,表情有些為難。孟德掏出幾張盧布遞給她,她才接過了硬盤。孟德目送着她的背影,搓了搓指頭。女人剛才碰到了他的拇指,那種像是被樹皮劃了一下的感覺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了一陣。接着,他打開那部手機,觸動一個帶嘆號的電話圖标。加載條走完,地圖出現在屏幕上,有個紅點動起來。這是一款追蹤軟件,通過盜取手機內GPS模塊信息以顯示單個目标位置,使用者只要撥打電話就能标記一個目标。目标處于度假區裏。那地方離這兒不遠。
孟德把手機放入衣兜,翻過廠區的圍牆,蹚着煤渣來到一間廁所的山牆前,打開牆上的節流閥。水從變形的管道裏流了出來。他洗過臉和手,換上一雙厚底作訓鞋,然後把大衣塞進一個塑編口袋,手表、錢夾也放進去。他撕掉手上的創口貼,從袋子裏拿出一沓打印件,一頁頁浏覽。
這是幾份投資協議的原件,有單位印章、私人印章和指紋。所有乙方和同一個跨國投資公司簽下了條款差不多的協議,根據投入數額的不同,每份協議規定的回報略有出入。條款顯示的投資項目是一處貴金屬礦,沒有更多的公司介紹。所有的協議上都出現了一個混血的名字:布特庫斯-楊。這個人既是投資公司的負責人,也是礦業項目的募資者。
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念了幾遍人名,又把這沓舊文件裝進一個塑料袋裏,放回口袋。他拿住一卷膠條,一邊走,一邊張望四處。這片院子在電廠開設前期曾是工人宿舍,現在已經廢棄,處處是散開的架子。舊家具、帶龍頭的鐵水桶、桌子、櫃子堆在牆下,蓋着一層厚冰。他離開院子,用挂鎖鎖住院門,又沿廠區的路往前走。不一會,一陣聲響從身後傳來,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倉庫坐落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個給他遞東西的女人,女人的表情有些慌張。他靠近時,女人撿起一塊石頭做出投擲的姿勢。她的臉沾着雪沫,身上的制服有些肥大,衣服可能不是她的。
“乾嗎跟着我?”
“你闖進我家。”女人說,“那是我家。”
孟德從兜裏掏出兩部手機,舉起其中一部朝她晃了晃,又把一沓錢遞過來。“幫我收好這部手機,別動它,知道嗎?錢是你的。”
女人歪頭看了看他手裏的錢,問:“乾嗎?”
“你住在這附近嗎?”
“離這兒不遠。我在這片,哪兒都去,我經常來這裏。”
“你幫我拿着這部手機,別賣了它,也別動它,幾個月後我的人會回來找你拿,到那時我還會再給你一筆錢。”
“有這樣的事?”女人笑了,額頭皺得如同頁岩的截面。
孟德把錢向前送了送,說:“你不虧。”
女人接過錢和手機,使勁吸了幾下鼻子,說:“好,我等你回來,你可以去找車間工人問我。我叫斯特維亞。”
“好。”
“你這是要乾什麽去?”女人問。
“我要去一家精神病院。”
“那地方很糟糕,每年死不少人。瘋子就喜歡把正常人關起來。而且他們一點都不知道自己是瘋子。”
“我知道。”孟德說,“謝謝你的提醒。”
孟德穿過廠區,從路邊叫了一輛計程車。二十分鐘後,他從度假區下車,看見幾行別墅和一幢白色樓房。松樹在東邊的山丘上很茂密,林區與別墅區之間隔着一座冰封的大湖。幾棵假棕榈樹立在湖邊,枝葉用繩子捆住,遠看上去,那像是一隊被束縛的俘虜。孟德走上一條小路,穿過一裏雪地,來到別墅區前。這裏有酒店、滑雪用品商店和供電所。酒店由聯排別墅改造而成,牆基的毛石裙已經不新了。承包者在三樓以上加蓋了木屋,屋面挑起山牆的檐口,樣式與一樓的木頭大門相配。新裝的木窗、笨重的木檩、柱子上的卵石,讓酒店與周圍的蘇聯豪宅有了時代的區別,可如果遠望過來,這種裝潢又像一種賣弄。
孟德向前走着,大坡面屋頂陸續顯露出來。這些別墅的外牆由尺寸不一的天然石料鋪砌,如同從城堡裏拆下的某個部分。路面被雪覆蓋了,雪灌進鞋口,他的襪子很快就凍住了。不一會,他看到前方的路分了叉,他在路口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
沿路向西是兩行獨立別墅。房子的一樓都有車庫,彼此間立着鐵馬,沒有劃定院落的圍牆或欄杆。他通過觀察房頂上的集熱管,能發現哪些房子是空置的,但他忘記哪一座才是母親的房子了。他上次來這兒是在十五年前。他記得弗裏奇說,這片別墅的地下有幾條隐藏的通道,通向丘陵下頭的防空區。防空區裏有十公分的合金鋼板牆,儲備着食物、淨水,有供電設施和通訊系統。他曾經很想進去看看,現在,他不認為那地方真的存在了。
他不出聲地背着詞語。為了不被發現,他走在牆根裏。路開始彎曲和爬高,房子稀疏起來。一些窗戶改變了樣式,但山牆還保持着“幾”字形狀。他逐漸憶起了這裏過去的模樣。又走了幾分鐘後,他看到了母親的房子——南面一角有一座圓形的裝飾塔。這時,窗戶是黑着的。
他繞到這幢房子後面,翻過齊腰高的木障,進入一層的後廊,聽到腳下“咯吱”響了一聲。地板酥裂了,上面有冰雪和腳印。他來到電箱的鋁門前,計算了一下:這棟房子應該有二三十個回路,遠程連接需要用到粗電線。電箱的體積說明了配電量不小,二三樓可能有分控閘門,但房子裏應該沒有供熱專用箱。
他用一根鐵絲插入箱門的鎖孔。箱門打開後,他觀察着裏頭的裝置,發現有些元件是新安裝的,顏色不同的低壓斷路器應該連着其他電閘。他的目光跳過幾個關卡,落到漏電保護開關上。這個四角有螺絲的小盒子是總閘,和電源進線相連,下面連着紅色的塑料開關。他想了想自己是應該直接拉下開關,還是拆開它拔出線路,讓電路不可修複。這時,一條線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條線沿支架向上伸,與聲光報警盒相連接——那是防止電氣火災的裝置。他決定先弄出一陣動靜,讓別墅裏面的人自己出來,以防他們躲在別墅裏的暗處,在他進去時發起偷襲。
他把鋼絲的一頭咬成鏟形,伸進漏電保護的螺絲孔。拆除盒蓋後,磁線圈、滅火匣和彎曲的跳扣暴露出來。他扳住跳扣往外一拉,總開關“啪”地一聲,聲光器發出報警,他藏到了牆角後面。
窗內傳出一陣聲響。一個人來到房子後頭的小檗叢中,可能是想觀察一下電箱出了什麽問題。這個人顯然受過訓練,為防止被闖入者偷襲,他沒有立刻走到電箱附近。孟德已經到了木障的拐角後,這裏離電箱很近。他認為那個人一會将過來檢查電箱,想等到對方跨入木障後,經後門進入別墅。而當他探頭向外看時,卻發現對方消失了。對方有可能發現了電箱裏缺少閘盒蓋,回房子裏蹲守了。于是他打消了從側門進入的念頭,後退着走了幾步,來到房子正前。他試着拉了一下房門。一股黴味撲鼻而來,他随即想起了這裏本來的格局:門口有一副拱架,客廳被分成接待區和品酒室。品酒室砌有紅磚牆,以柱子撐起六條石肋,裝潢很像古代的酒窖。他繞到酒室側面,走上一趟狹窄的階梯。他走到拐角上,聽到“咔”的一聲響——有人關上了前門。
來到二樓後,他先檢查了西邊的兩個房間,沒發現居住的痕跡。一張床的床頭裝有一盞古怪的燈:若乾玻璃管穿插着,像正多胞體空間的平視圖。他記得這裏是母親的卧室。他走入東邊的過道後,發現地上印着混亂的腳印。一個床頭櫃上有瓶伏特加,是“紅牌”。他不禁感到納悶,來這裏的人是不可能喝這種酒的。
到達下一個房間時,他又看見一件有防火塗層的電工制服,胸兜上有“cэ”标志。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道手電光劃過窗戶,看到窗臺上有個改錐似的東西。一個問題像錐子似的刺入腦袋——房子裏為什麽有這麽多灰塵?如果奧加諾夫娜是來度假的,怎麽可能不找人收拾房子?她就在這裏。他剛才向軟件裏輸入的是她保镖的電話號碼。
改錐一樣的東西是根氖管破裂的電筆。他撿起來,又聽到一樓的門“咔”的一聲響。同時,他看到一根雙頭安防線
同時,開窗的聲音從他頭上響起,兩道手電光照向他的臉。他忍住強光的照射,從褲兜裏摸出一團袋子用牙撕開,把裝着麻醉棉的塑料袋塞入對手的口腔。他用一只手捂住對手的嘴,用腳把這個人絆倒在地。他們倒在雪裏,有十幾秒鐘沒怎麽動。兩個人沖出屋子,向他舉起槍。孟德擡起頭看向來路的盡頭。雪地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那行腳印又深又直,像是獵物的足跡。黑色的半球體攝像機裝在一幢房子的屋檐下,攝孔上有塊紫色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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