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三)】




金河看着剌巴的手。剌巴的手指已經不能合攏,關節腫大、彎曲,看樣子是患上了慢性腐蝕病。剌巴也在看着他,似乎在觀察他的态度。雙方沉默了一會,金河問:“你想說什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潮濕而微弱,感到喉嚨像是被痰黏着。




“你會把這事告訴她嗎?”剌巴問。




“這是真的嗎?”




“這只是一少部分,很小一部分。”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就不會。”




“你是個好人。”剌巴上前一步,從金河手中拿走了本子。




金河問:“為什麽讓我看到這些?”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裏的事,就算你知道了也還是由她安排,像季格拉諾維奇




“她是病患嗎?”金河問。





“謝韋林娜,奧加諾夫娜,也包括寫這本筆記的人,都不可能不是‘病患’。”




金河的嘴角顫了顫,笑了。“那你是病患嗎?我也可能是病患,對嗎?這本子是你的東西吧?我妻子知道你有這東西嗎?”




剌巴把照片插回本子裏。“我不是在破壞你們的夫妻關系。你遲早會發現這些事的,因為孩子會長大。奧加諾夫娜沒指望瞞你一輩子,但她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把我關起來,和那個人一樣。是不是?”金河問,“那個人是誰?她的前夫嗎?”




“她的舅舅,是被謝韋林娜




“他應該進的是監獄。”




“別問了,那和你無關。”剌巴用雙手抓住本子,張開嘴喘了幾口氣。他的喘息裏有一種嘶鳴,像是內髒的呻吟。接下來,他開始說謝韋林娜的事:“謝韋林娜。你孩子的姥姥。我原先是她的貼身護士,就是在她和醫生之間跑腿的人。我負責給她開藥,照顧她的起居,我比她老公季格拉諾維奇稱職多了。”剌巴苦笑一下,又說,“我們無話不說。她很博學,而且平易近人。我好奇她的症狀……有一次,她跟我說,她眼前的世界有時候是重疊的。她說她去過一次古拉格勞改營,給人上課。那裏的每間奴工舍,都貼着領袖的畫像,在她的眼睛裏,畫上的東西被幻覺扭曲了,‘就是那些,在向人發射錯誤的信號’。她說她二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次發病,世界在她眼前分裂成了兩個。她相信其中的一個是現實世界,另一個與之相反……無序,處處是裂縫,有些人就是裂縫。”




“我老婆呢?她也有病嗎?”




剌巴搖頭:“她十一歲開始就不看醫生了,即使得了流感也不去醫院。沒什麽能說明她有病……診斷報告,診斷報告,”他把這個詞重複了幾遍,似乎是在回憶,可他什麽都沒想起來。他接着說:“有個醫生給你兒子葉紐沙做了診斷,在他四個月大的時候。但我沒有看到過診斷書。有一次我聽奧加諾夫娜和那個男保姆說,會在他長大一點的時候去美國給他做診斷,這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什麽到現在連一個字也不會說。”




金河打了個哆嗦。




“他實在很難幸免,”剌巴說,“我是個老護士,我的知識已經跟不上現在的醫療科技了,但我還能看懂那個護士(保姆)寫的病情觀察日記。他寫過失調症基因對孩子的影響,和他可能患有血清素分泌異常,他認為他的神經元回路作用異常……他比我專業多了。但我知道奧家的人總是會患上狂躁症和精神失常。奧加諾夫娜的舅舅是刑事犯,她有一個表弟,病情要輕一些。”




剌巴的話仿佛釋放着電波,金河聽着,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我聽不懂你的話。”金河說,“我兒子就躺在那兒,沒什麽能說明他有病。他們怎麽給他做診斷,用光照他還是跳大神?我憑什麽信你說的?”




剌巴對于他的抗拒沒有任何反應,也許早就預料到他會這樣了。剌巴說:“事實發生之前,你不用相信我。我想和你說的是奧家人的過去,讓你做好心理準備。”他指了指地面,“這些事可以從十七世紀說起,這是我聽謝韋林娜說的,關于他們的最早的事情。他家祖先把從切什梅灣海戰中捕獲的俘虜帶回西伯利亞領區,一部分人當了奴隸,另一部分被獵殺了……是謝韋林娜和我說的,我相信這不是她的幻想。你可能不信。不信也沒關系,但謝韋林娜就是他們家最好的人了,也是病得最輕的。至少她還能把想象和現實分開。”剌巴把槍往身後收了收,看着金河背後的窗戶說,“我當護士時聽一個醫生說過,就疾病的遺傳來講,女性比男性幸運得多。奧家似乎尤其是這樣,男人在她們家沒地位,因為他們自控能力差,要麽就成了怪物、醜聞,要麽就是資金的奴隸。她們會唆使他們乾她們不乾的事,比如……算了。說說現在吧。現在那孩子躺在床上,他愛看窗戶和畫,你看見他在看那些東西,但實際上,你知道不了他從畫布上看到了什麽,我也不知道。”




“我兒子會怎麽樣?”




“暫時他就和你看到的一樣。但他大一點的時候,奧加諾夫娜會帶他去看病,有一連串診斷等着他。”




“如果他有病,就不能治好嗎?”




“如果是病的話,我覺得是可以的,現在的醫學越來越發達了。”剌巴想了想,說,“但謝韋林娜和她母親都認為這不是病。”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兒子有我的血統。”金河說,就像在跟自己說話,“他是我兒子,我是正常人,他不一定就有病。”




剌巴問:“你知道格奧爾基-米特列維奇-德羅沃謝科夫嗎?他和奧加諾夫娜是同學,他們很配,彼此喜歡,他們在一起很久了。他的父親是莫斯科市執委的乾部。德羅沃謝科夫和奧加諾夫娜應該結婚,他們結婚是一件定下來的事。但奧加諾夫娜突然就找了你,而且這麽快就和你生了孩子,這是為什麽?她和謝韋林娜一樣。謝韋林娜也嫁了一個中國籍俄羅斯人,他們的感情很好,生活和睦,但他們不像夫妻。我問過謝韋林娜為什麽嫁給季格拉諾維奇——季格拉諾維奇的父親是在革命時期逃到中國的,他不算俄羅斯人。謝韋林娜說,這是因為他有一半中國血統。”剌巴笑了,好像至今仍覺得這個理由十分荒唐似的,“她相信找外國男人,有一定幾率生出健康的孩子。奧加諾夫娜的弟弟就是個正常男人。我想這就是她找你的理由了。”




金河用尾椎往背後送力,像掙脫似的挺起肩膀,站起身來。這時,他發現剌巴和平時完全不同了,就連臉上的皺紋也顯露出了某種經驗和秩序。可他又不禁懷疑,剌巴會是這個家裏唯一的正常人嗎?




他問:“謝韋林娜和你是什麽關系?”




剌巴笑了,有點失落地說:“也許是因為那種病,她們總是顯露出神秘的态度。你不是第一個被她們吸引的人。”




“你是她的情人?”金河說,“你恨季阿娜,因為她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沒有這個資格,但即便病人也可以分成好的和壞的。謝韋林娜是個善良的人,她有感情。奧加諾夫娜的個性和她相反。”




“我知道謝韋林娜堅持她的路線,她是搞宣傳的。”




“你憑什麽認為她是錯的呢?你已經接受了奧加諾夫娜的觀念了,是嗎?你崇拜她,認為她怎麽做都沒錯,這是她的手段,她也這麽對待格奧爾基-米特列維奇。謝韋林娜是一個……高層次的環境裏的女人,必有她們的愚蠢,她不那麽了解下層,她不了解底層人真正的想法。奧加諾夫娜了解,這就是她優于她母親的。但你以為她腦子裏想的都是合法的嗎?”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裏的事?”




“我是在幫你,也是幫謝韋林娜完成心願。謝韋林娜希望孩子去中國。她認為解決疾病的唯一方法就是徹底改變孩子的成長環境。她入院後對我說,如果能重來,她會讓她丈夫把孩子們都帶到中國。”




“你提示我,提示我離開她。”




“對。你會離開她嗎?”




金河把目光投向窗外。風已經停了,雪徐徐向房子的坡頂上落着,因為沒有聲音,一切仿佛都在遠處。可是他能感覺到一種危險隐藏在窗外的事物裏,正随着時間的流逝逼近。他思考着,目光無意中經過一個潮濕的腳印,定了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樓梯上出現了帶着冰渣的腳印,一根枯萎的花錨草,在門洞前抖動着乾癟的花苞。




“有人來了。”金河說。




剌巴立即用槍口對準門口。周圍沒有一點聲音。然後是褲腿摩擦的“刷”的一聲,一個在皮大衣裏穿白制服的人從門洞旁閃出來,是孩子的保姆。他面朝剌巴的槍口做出投降的動作,驚慌地朝剌巴搖了搖頭。




“轉過去,把手放在腦後。”剌巴端着槍往前走,來到離保姆一米的地方,用槍頂住他的前胸。保姆照着他的吩咐做了,剌巴又用槍頂住他的背,說:“出去。”




金河從後面跟着他們走出門洞。下樓時,保姆十指交叉搭在後腦勺上。到達三樓後,剌巴讓保姆坐在那張會轉的椅子上,把槍交給金河。金河用肩膀頂住槍柄,槍管傾斜四十度,指向保姆的臉。




剌巴從腰裏解下用來紮灌木的繩子,把保姆綁在椅子上。剌巴對金河說:“這繩子不結實,你在這裏看着他,我回去拿繩子。”他正要走,金河忽然說:“不用了。”




椅子的鐵軸發出了摩擦的響聲,保姆掙紮起來,對金河說:“我第一次進來,你們就當我什麽都沒聽見!我只負責給你們孩子看病,我是受雇的!”




“但你會把事情告訴她。”金河說。




保姆不再掙紮了,而且閉上了嘴。他看了看金河,說:“我知道你的孩子得了什麽病,你想知道吧?”




“沒有你,我兒子就沒病。”金河用食指勾住扳機。剌巴及時地沖上來抓住槍管,他一把推開金河,脫下保姆的鞋襪,然後掏出一把枝剪剪開保姆的衣服,把布條塞進襪子堵住保姆的嘴,又用一截短繩把保姆的腦袋捆在椅子上,在他嘴裏系了個疙瘩。




剌巴對金河說:“我們現在就走。”




“去哪兒?”




“遠東。”剌巴把車鑰匙從保姆的大衣口袋裏摸出來,說,“走,帶上孩子,我找人送你們回中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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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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