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夥(三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夥(三十七)】
2016年10月,大興安嶺。
依維柯沿混凝土路駛入鄉鎮,一片樟子松進入車窗。一些樹已結上薄霜,樹下閃爍着幾經化凍的灰白色冷水。沙參地的籬笆上挂着“經營管護”的條幅和知青聚會的告示牌。零散的房子披着彩色的複合防水板,立在遠處,那可能是林場工人的宿舍,或者當地農民在無霜季的居所。
何宏意抱着提包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有塊屏幕挂在駕駛位背後的沖孔欄上,已經播放了四個小時電影。他聽着電影裏的臺詞,目光沿丘陵快速滑行。黑桦依風勢而傾斜,高處的針葉林筆直生長,不同的林域之間仿佛存在着空間的界線。車在砂石路上行駛入鄉。黃桦取代了墨綠的松。一排房子漸漸鋪開,天空仿佛忽然升高了數百米。一陣涼風吹進車窗,他撓了撓脖子上的疙瘩,然後摸出手機,撥通了昨天打過的電話。與對方約好時間後,他起身來到駕駛座一旁,把下車的地點告訴司機。司機目視前方,似乎沒有聽見。不一會,車停靠在路邊,他下車後跨過一溜兒路牙石,走到透水磚上。
背後傳來一陣鎬鍬刨土的聲音,但左右沒有一個人影。這地方人煙稀少。新林區的總面積是八千五百平方千米,非森林複被區只占一個零頭,人口加起來不超過五萬。一天之中,只有兩到三班汽車經過這裏的鄉鎮,安保設施更是寥寥無幾。他往前走了一段,看到前方是一片工地。基槽裏架構着管道和鋼筋網,有工人正在推車運送細骨料。他走到一個能被工人看到的地方,正要打電話給聯絡人,忽然發現有個戴皮帽子的人站在他剛才下車的地方,扭過臉向這邊看着。他打量着對方朝他走來。
這個人戴着圓錐形的翻毛皮帽,穿皮靴,年齡大概四五十歲,長相有明顯的通古斯特征:眼小,臉又黑又紅。他穿着一件羊羔皮的翻領夾克。夾克的兩肘和前襟磨得發亮,腰間的絨毛結成幾條耷拉着。看打扮,他不是這座鎮上的人,也許是從呼瑪或者更北邊的林子裏來的。他手裏抓着一條帆布口袋,口袋裏的東西裏動個不停,那可能是一只兔子或者其他小型獵物。對方走近後,何宏意又看到了一對凸出的顴骨和紅腫的眼皮,他以為這就是在電話裏聲稱知道孟德在哪兒的人了,但是他沒有立即說話。
“聯絡人”用細縫一樣的眼睛看了看何宏意,提起手裏的袋子問:“獐羔子,收嗎?”
何宏意問:“你是喇嘛?”
“聯絡人”把口袋拖到身後,撇着嘴說:“你找喇嘛乾嗎?”
“是他叫我來的。”何宏意是在電話裏聽說“喇嘛”的——接電話的人自稱喇嘛,但沒說他和孟德是什麽關系。
“你是乾啥的?”
“我是孟德的朋友。”
“誰是孟德?”
“‘喇嘛’的朋友。”
“聯絡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發青的牙。“這裏沒有孟德,只有熊和狍子。孟德是個啥樣?”
何宏意知道這個人有意賣關子,便板起臉說:“我不方便告訴你。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有證件的話,我也要看看。”
“聯絡人”笑一聲,用杵狀的指頭指了指他的鼻子:“我不知道你是乾啥的,我是種黃芪的,跟你犯不着過買賣!你說的人我不認識,不知道。”說完,他裝模作樣地轉過身,朝一塊站牌走了幾步。
“我知道季阿娜-奧加諾夫娜。我知道卡爾他昆。”何宏意說。
“聯絡人”回過頭來。口袋裏的動物“騰騰”活動着,拴袋口的塑料繩像要繃斷似的響。“聯絡人”問:“季阿娜-奧加諾夫娜叫你來的?”
“她兒子叫我來的!”何宏意提起行李箱走上前,問,“怎麽稱呼你?”
“引路的,要不就叫老哥。把你的證件給我看看,我看看你是不是跟喇嘛打電話的人。”
何宏意從大衣裏摸出錢夾,抽出身份證遞給他。引路的看過之後,翹起拇指和小指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問:“你手機呢?關了。”
“見到孟德之前,不行。”
引路的說:“你說的可能是葉甫根尼-奧加諾夫。你說的孟德,我不知道。”
何宏意一怔,忽然想到,“喇嘛”會不會是孟德那位失蹤的父親?
兩個人走着,引路的問:“你這衣服是毛呢的吧?”
何宏意點頭。
“那地方穿這個,寒氣一打就透,你帶別的衣服了嗎?”
“沒有。”
“得入林。”
“什麽林?”
“林場的林子還能哪一片都有名字了?全是林子呢!”
一條道走到頭,他們穿過幾行倉簡易房,來到一幢政府樓門前的廣場上。作為園藝的長梗柳已經掉光了葉子,柳枝結着疙瘩垂落下來,像一捧捧淩亂的頭發。何宏意跟随引路人往北走,上了一條臨近沙參地的窄土道。這條道上滿是摩托車的輪印。沙參地裏的腐殖土散發着清新的濕氣,休眠中的沙參葉子又小又蔫。一輛車頭有鏟鬥的輪式拖拉機穿過遠處的田地,“突突”的聲音把天空低處染黃了一片,引路人走入一座有磚牆的院落。
何宏意站在欄杆門前,謹慎地向裏面望了望。這院很大,一輛寶駿皮卡停在西邊,車鬥裏有臺小型收獲機。引路人從窗臺上拿起兩根玉米掖進懷裏,撩開氈簾,進入一間瓦房。忽然,一陣“蹬蹬”的腳步聲從皮卡後方響過來,兩個小孩一前一後跑進了路對過的農田。他們好像不怕冷,身上只穿着粗線毛衣,頭發是灰褐色,顴骨通紅,膚色土黃。遠看他們的臉,眉骨和鼻梁連成了明亮的“T”字。何宏意推測,他們應該是有俄羅斯族血統的混血兒。
引路人從屋裏出來時,用手指勾着一枚鑰匙。他騎到一輛摩托上,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向門口打個手勢讓何宏意過去。何宏意看到摩托的後制動踏板和排氣管已變形,不免擔心車座下的輪軸承不住兩個人,但是沒說什麽。上車後,引路人踹了一腳啓動杆。摩托駛出院門,沿着凹凸不平的土路往北跑。何宏意聽到的風如同旗幟快速抖動。高積雲像一張跌碎的石膏板,而肝形和脾形的濃雲,在數裏以外緊壓着圓渾、巨大的低山。
一片白點兒從林中騰起,不知是被風吹起來的雪,還是有人在那裏伐木。他的視線跟随一只山斑鸠回到近處,看見了一盤潛育的沼澤,水中的草本
一小時後,摩托駛入山區,景象一下深了幾個色度。有枯萎的蕨和杜鵑枝條淩亂地糾纏在一起。到處是澤瀉那如糞球一樣的須根。離湖灘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棟兩層原木房子,木頭組成的外牆上安裝了塑鋼窗。排水管的安裝片上結着黑鏽。空中傾斜向下的鐵絲串起一些風幡,一頭挂在地樁釘上。摩托車停下後,何宏意聽見了電鋸噪音,用目光從附近找了找水電設施,發現有一大片可疑的火灰鋪在房子前面,掩住了一些骨頭。引路人向窗戶叫了一聲:“喇嘛!”
鋸的聲音停下了。引路人像是得到了回話,大步踏上臺階,拉開門走入屋子。何宏意握住兜裏的彈簧刀,走上空心板堆成的臺階,拉門時感到合頁很緊,進屋後,他看到門手上挂了一根彈簧。屋裏有雙桶洗衣機、電燈泡和一些用電才能啓動的切割電焊工具。他猜測外面可能有簡易的水力發電機組。過去跟蹤一起案件的時候,他在饒河的農村見過一種小型水輪發電機。
屋主人和引路人都在裏屋。何宏意沒有進去。這間外屋滿地木屑,一捆竹胎立在牆角裏,陰乾的竹子黃得像是橡膠木。一張長凳的一頭捆綁着倒過來的板凳,上頭搭着半張弓,望把的筋絲閃着光亮。牆上挂有手鋸、彎把的锛子、不同型號的锉。他認出一副“快板”是“弓拿子”。此外,還有用牛角、皮條編成的繩子和泡在盆裏的筋板、細繩、大塊生肉。門後的自制弩讓他得知屋主人是在做弓。這個人為什麽要住在山林裏?這時,身後傳來門響,何宏意轉過身,目光落在屋主人臉上,心裏一陣驚訝。“喇嘛”有許多特征和孟德相似。雖然他比孟德年長,但他們的下颌的棱角和身材比例一模一樣,仿佛兩個人的身軀裏裝配了同一型號的骨骼。“喇嘛”身穿皮衣,帆布褲子掖在勞保靴的短筒裏。他的大衣敞着懷,露出一件磨灰了的秋衣。他走到門口,從窗臺上拿起一把雙扳機的滑膛槍,說了一聲:“走吧。”
三個人繞過湖水,走向林子。“喇嘛”在前,引路人在後,何宏意穿了一雙淺口皮鞋,只挑石頭和樹枝少的地方下腳。薔薇和小檗的枯枝不停刮挑他的衣袖。他身上有幾處開始發癢,過敏疙瘩在手背上長得像是蚯蚓。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感到些許不安,于是故意放慢腳步,漸漸和引路人走到一起。不一會,引路人停下腳步,開始撥弄一堆枯條,枯條埋着一個黑色的東西。他料想那是落入陷阱的小獸,上前去看,又發現樹枝上挂着彩幡。看清枯條裏的東西後,他感到頭皮發麻——這是條青色的胳膊。燒焦的手抓握着火灰。引路人乜斜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說:“別怕,這人是病死的。這人是呼瑪爾的,得了怪病,死在家裏。他的家人把屍體擡過來的,喇嘛替他做了法事。”
何宏意覺得“法事”也不應該是把屍體燒掉後抛入荒野。引路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幾聲:“法事是給活人看的,活人都走了,死人怎麽辦?當然是找坡子埋了。屍體可能被灰狼翻出來吃了。畜生的鼻子,靈敏得很。”
何宏意點了點頭,問:“你們是鄂倫春人吧?這林子裏還有其他人嗎?”引路人沒回答。何宏意又問:“他住在這裏,就靠打獵麽?”
引路人嘆了口氣:“他過去是個做弓的,後來在山裏混得不行了,一個人來了這地方。他打獵,也做弓,也給人做法事。”說完這話,引路人像躲他似的,繞過一叢忍冬,追上了前頭的“喇嘛”。
接下來的一段路上,何宏意想了想薛隊提過的“孟德的父親”。
據薛隊說,孟德的父親曾在三十多年前申請過蘇聯國籍,那時候的中蘇交往還沒有全面恢複,事情擱置在了審查階段。不知他是利用什麽渠道,最後還是去了蘇聯,不過在一年後,他又忽然回國——薛隊認為這個消息不一定屬實。因為,當時見過他的人只有呼瑪縣馴鹿養殖隊的一名書記。這名目擊者也只是說“他抱着一個小孩在撮羅子
走了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一片丘陵下。這裏的山坡上有茂密的楊林,水曲柳長在低坡的腐敗黏土中,有些不太高大,像是患過立枯病。山根的西面,約有兩米高的臺壁,其表面覆蓋着黑色的苔藓,這應該是水流沖刷的結果。山下有條泥溝,在雨季可能是溪流。“喇嘛”走到一個土包前停下腳步。何宏意看到他用樹枝戳到了一只黑嘴松雞的屍體。有血紅的羽毛落在周圍,雞脖子上有三處明顯的傷口,從雞腹內流出的髒器沾了泥,像是遭到過野獸的啃咬。
樹葉的摩擦聲從林子裏傳來。“喇嘛”擡頭看向山上的一叢栒子。栒子裏立起了一根短粗的尾巴。何宏意估計,那就是獵捕松雞的殺手了。在距離松雞的屍體一百米遠的地方,雪泥印下一個三厘米深的爪印。何宏意走上前看了看,想到躲在栒子裏的是一只猞猁。附近有幾塊石頭沾染着粘稠的血。一條死去的蝮蛇趴在冰上,軟垂垂的蛇身折出兩個直角。一個圓籮筐倒在血跡盡頭,筐口用黑塑料布封住,筐身打開一個巴掌大的洞。蛇應該是從筐裏爬出來的,筐裏可能裝置了獵夾一類的東西。山坡上的草叢“欻欻”作響,說明猞猁還沒跑遠。它大概是在看守那只松雞。捕蛇的圓筐則是由一位獵人安置在此。何宏意有些吃驚地察覺到:這裏的獵人和猞猁是同謀關系。獵人殺死毒蛇,替猞猁解除栖居的危險。猞猁捕獵小型獵物,但不會吃光或掩埋。那麽,猞猁是不是在為獵人看護松雞呢?還是在給獵人放哨?何宏意想到獵人有可能是孟德,不禁有點激動。
這時,“喇嘛”看向他。何宏意忽然覺察到了對方眼裏的敵意。緊接着,他的胳膊被扭到身後,半個身子瞬時麻木了。引路人掏出他的彈簧刀扔到地上,又推了他一下。他的腦袋撞到獵槍的兩個槍口上。托住槍身的手關節膨大,厚厚的指甲像是鏟刀。他吓得打了個哆嗦,感到涼氣順着脊梁一路鑽入腦窩,但他沒有求饒。他覺得他們不敢把他打死。
“他不會再出去了。”“喇嘛”說。
何宏意知道了,“喇嘛”把他當成了要抓孟德的人。“我是來帶他離開的。”他解釋說,“他認識我。”
“是她讓他犯法的!”“喇嘛”吼起來,“你們想抓他!先抓我!你們抓我去見季阿娜!我跟你們回俄羅斯!”
“我是孟德的朋友。”
“他沒朋友。”
“哪個來抓他的會一個人跑進山裏?讓我見見他!”
“喇嘛”猶豫一下,還是放下了槍。他給引路的使了個眼色,也許是吩咐對方放手,而引路的沒有看他,只看着高處的樹林。有風按倒了一些灌木,白霜湧出林子,湍急地從他們之間流過。獸蹄敲打土壤的聲音傳來,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何宏意擡起頭來,看到一條人影,他看了一會才确定那是孟德。孟德穿着一件黑皮衣,衣領上沾有幾星白雪。防寒靴的絮氈從鞋舌裏鑽出來,鞋頭暴露着內部的硬殼。他抓着缰繩和一頭動物站在樹林裏。動物的巨臉上覆着褐色的毛發,頭上長有一雙多叉的大角,馬蹄蓮似的耳朵長有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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