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狩獵(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十七)】
新聞臺的普法劇還有四期完結,原班人手已經開始籌備新一檔的訪談節目了。在編導的動員下,何宏意打了四次電話,終于把薛隊請到籌備會上。主任親自出馬,又從分局請來了政務人員和一名支隊長。在采集案例的環節上,薛隊告訴他們,根據新一輪的“掃黑專項”統計:全省半年裏新增的涉黑案數十件,多數是團夥作案。涉黑者多為鄉鎮人員,違法事項一般是威逼、恐吓沙場和林業公司支付工資、向入場的外來工頭收保護費,或盜竊生态林,組織小集團侵占集體開支項目……還有“地下執法隊”放貸收貸,敲詐私營企業老板。
何宏意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偶爾做幾句記錄。他知道薛隊不想參加這種會議,這趟來只是給他個面子罷了。接下來,制片人建議:為增加節目內容的現場感,要嵌合跟蹤訪談、介入式訪談和專家評論。一個編導建議利用“插入鏡頭”描述線索,另一個編導認為這會給觀衆造成理解困難。話題如同一桌臺球四面八方地亂撞。何宏意反複撫摸額頭,感覺自己仿佛擁有一條處于索引表中的值數。他看到煙霧報警系統的感應器,又不禁把會議室想象成一個用于測試材料耐受性的密封試驗箱。他發現——同事們沒有意識到,他們正試圖從觀衆頭腦中建立兩個對立的系統:讓人對兇殺案感興趣,同時建立起法制觀念。
讨論聲斷斷續續,燈光似乎在明暗之間緩慢變化。何宏意逐漸開始不能捕捉詞的意義,看到投影幕上的“名稱”“結論”“時間”等字符填滿了橫豎交叉的框子,他忽然感覺到一種孤立。他試着集中注意力,竟發現自己不能動了,可是還能看到一個昏黃的場景。他觀察了一下周圍,見同事們還在,只是市局的警察不見了。編導帶着耳機,正用面前的麥克風和其他部門進行電話會議。他面前的本子上寫滿了斜歪的字,字的筆畫粘連着,像是要強加彼此的關系。鋁門“嗵嗵嗵”響個不停,而同事們似乎聽不見。不知是在何時,門慢慢打開,地上現出了巨大的影子。一頭熊走了進來。在身軀擠進門框之前,它還沒有四肢和五官,只是一大團鼓囊囊的黑毛。何宏意看着它慢慢長出了外凸的吻和很小的眼,又長出手爪和兩只肮髒的腳。它也許有三米高,比任何野獸都要肥壯。它的毛發粘着血絲,帶裂痕的利爪因為長久受血肉的浸染,從根部到末梢,從紅色過度成深褐色。何宏意聽到它悶重的喘息聲,感到自己面部的血管像要爆裂一樣跳動着。這頭熊來到近處,向他顯露出一種狡黠。它把爪子搭到桌上,然後跳上桌子,向他露出帶刺的舌頭、紫灰色的牙龈、長有紅絲的犬齒……
醒來時,何宏意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監護室裏,面對着兩張護理床。床頭的心電儀屏幕映出了黑蜮蜮的病房。他抓住床的護欄試着起身,随即感到脖子後面一陣麻痛。他想到,如果昏迷不是因為服用氯丙嗪過量引起血壓下降,就應該是藥物過敏性休克。薛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天已經黑了,窗簾合着,外面有貨車的氣制動剎車聲傳來。
薛隊問:“你手機裏,哪個是你爸電話?”
何宏意問:“我剛剛搶救了?”
薛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說:“一會兒你得做個腦檢查。剛剛你瞳孔散大,他們懷疑你拮抗劑中毒,不咋嚴重。有個大夫說你可能得腦膜炎了。”
何宏意又擡了一下頭。薛隊壓下床尾的搖杆,床頭“呼”的一聲擡高。
“你吃氟哌啶醇還是什麽藥了?開會前吃的?” 薛隊的語氣就像審訊犯人。
何宏意看向鋁塑板上的嵌燈,不說什麽。
薛隊問:“你是不是得精神病了?”
“我有焦慮症。”
“啥是焦慮症?”
何宏意又不說話。進風器的網罩“啪”地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煙盒,問:“你有會兒沒抽煙了吧?”
薛隊撓了撓眉毛,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出病房。何宏意拿起手機,打開錄音軟件,想了想近期從警察那兒打聽來的事情。
504和514案已經結束,因為錢山沒有財産,被害人家屬放棄了追究民事賠償。孟德的刑期可能長達十年,目前還沒有準确的結果。他不是華人,法院下達判決後,得向俄檢查方呈交判決文書。如果孟德的親屬或是代理人提出移管申請,他有可能被送回俄國服刑,不過這要根據另一方的反饋來做決定。目前法院對證據的審核十分嚴格,案子的難度在于兩國法律對“盜獵”的界定條款和用詞有所不同。他有可能不屬于“雙重犯罪”。他本人明确拒絕了回國服刑,但根據俄方機關提供的檔案記錄來看,他曾被确診為精神分裂症患者,那麽,他應當沒有選擇服刑地的權利。
薛隊提出孟德是“雙重犯罪”,除綁架之外的另一項罪名是盜獵二級保護動物。可是警方沒從他的房子裏搜出獵槍,也無以證明他所收藏的标本是經“盜獵”得來。那家獵場不算非法經營,只是實際經營項目超出了承諾标準。邊邊角角的證據,都不能說服法院加大判決力度,可薛隊就像鐵了心要槍斃他似的,還在四處尋找證據。
何宏意知道,薛隊不能容忍孟德從他眼皮底下劫走了一個人,不相信孟德是精神病人,也不想讓他回國服刑。薛隊的一系列态度背後隐藏着別的理由,何宏意也能猜出那個理由。不過,對于這件事,薛隊是不會主動提起來的,哪怕事情和他不是全無關系。
薛隊回來後,把襯衣挂在椅子上,擰開一瓶飲料。何宏意看到他穿着背心的胸腹和馬一樣強壯,肩部和肘部有毛細血管破裂形成的血點。他的黃臉很像堪察加人,耳屏前堆積着褶子。如果他不穿制服,誰也看不出他是重案偵察隊的隊長。
“要是出毛病了,別強撐。”薛隊說。
何宏意問:“你覺得我瘋了嗎?”
“別瞎想。”薛隊坐到床上,說,“我建議你再看看,我可以托人幫你找個好點的精神科大夫。”
“如果我瘋了,我說的證詞就全都無效了,是吧?”何宏意說着,感到有點緊張,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撕紙一樣沙啞,“如果我被診斷為精神失常,直接原因就是遭受了他的劫持。那即便我說沒有被虐待和囚禁,他的罪行也會加重,是吧?”
薛隊沒有回答,拿着綠茶的右手定在膝蓋上。何宏意知道他并不驚訝,他對這些話早有預料。
“有件事先說清楚,”何宏意說,“不是因為你叫我去那片林子,這事才走到這一步上。我覺得,我知道真相,”他用拇指觸了一下手機上的錄音鍵,然後問,“擊斃錢山的,是不是你的人?你知道盧小旭,是不是?你急于抓到錢山,或是斃了他,因為‘那件事’不能走漏。你是怎麽認識那個發改委領導的?你們是老鄉嗎?”
“是。”薛隊說,“知道這些事,對你沒好處。”
“為什麽教唆罪不成立?因為那些磁帶?還是逼急了他對誰都沒好處?”
“‘他’是不是用磁帶錄的,我不知道,不過我聽過那些。”薛隊說。
“錄了什麽?”
“所有工程的,都有。”
“孟勃錄下了他乾的那些事?”
“數額巨大。”
“孟德是在要挾你,你們。他要擺脫的是教唆罪。但如果判決不合他的心意,他還是會拿出那些磁帶,他會提到監獄裏那小子。他私下裏跟你談過條件吧?”
“哪小子?”
“盧小旭。”何宏意深吸一口氣,說,“他真是可怕。”
“二毛子,膽兒挺大。”
何宏意笑了。“你吓不住他了。”
“但這些跟你沒關系。”薛隊說,“你怎麽否認他虐待過你呢?既然你知道,你應該說出他的事。”
“哪件?”
“四年前那事。”
“那不是他乾的。”
“你瘋了。”
何宏意模糊地意識到,說過這些話之後,他和沒說之前有了分別。那張有可能說出這些話的嘴本來不是他的,但現在是了。
“你過陣子就好,會好的。”薛隊說,“我和你一起去精神專院,我侄子從那兒上班呢,叫他找個好點的大夫給你做個腦檢查。”
“我得想透了才能好。”何宏意說。
“想透誰?那孫子?”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麽罪。我沒法給他定性。”何宏意摸了摸額頭,說,“他就在我腦子裏。”
“他是個騙子,別信他的,想他乾什麽?”
“那我信誰?你?”
薛隊愣了一會,然後從襯衣的口袋裏掏出了手機。他翻查着電話薄,一邊說:“有個自稱是他受害人的英國人,一年多以前來了黑省,投資了一大片良種地。你這事見報後,他通過治安隊的警察來找我,說想見見你,要能給你點幫助,做個心理互助什麽的……反正是他們國外那一套。我當時感覺用不着。”
“英國人?”
“華裔英國人,連中國話都說不利索。”
“他來乾什麽?”
“他說就是來做生意。他祖籍也東北的,是個滿人。”
“不會吧。”
“我也納悶兒呢,英國的,誰來這地方?不過他投資那廠子都營業一年多了,他要是想找那小子乾嗎不直接去?我調過他的聯系記錄,他近期沒聯絡過他。他也不在哈爾濱,在伊春那邊呢。”
“他找我乾嗎?”
“你問他去吧。他和你的經歷有點像。”
“叫什麽?”
“戴映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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