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八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八十)】




夜晚封閉了樹林的聲場,蟲鳴交織在流水聲中,如同巨大電路板發出的振蕩雜音,并以回聲暈染的範圍标示着樹林的空間距離。水鳥響亮的叫聲,像是經過傳聲器增強的音頻信號,以刺狀振幅的破壞力建立着聲音的活動秩序。一切浸沒在潮氣裏,層見疊出的枝掩蔽着腺體一樣的石頭,在手電的照射下,蒙住石頭的苔藓仿佛是從其內部滲出的感光液,流動在樹木之間。孟德從欄杆前站住腳步,用鉗子剪斷交纏的刺繩,翻越欄杆,跑向關押奧努夫裏的那棟樓。現在,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來了,他只想做出那個動作——打開門,沖破對立者的封鎖。




他跑到樓門前,把斯涅科夫的鑰匙挨個捅進鎖眼,先打開鎖鼻上挂着的合金鎖,又把一枚細長的鑰匙棍插進門執手下方的鎖孔,擰了幾下才發現門後的鎖體已經報廢。他拉開門,穿過一樓的走廊跑上二樓,然後慢下腳步,向長廊中段的鋼網門走去。




鋼網後有條一動不動的人影。孟德來到門前。奧努夫裏在夜裏看上去比白天強壯,因為瞳孔擴大,他的眼裏出現了白天沒有的神采。他的額頭中心、從眼皮到鼻翼有許多三角形的暗影,發達的咬肌從凹陷的頰部向下颌陡然鼓起,如同兩把鏟刀。他站在孟德的視線裏,身體被鋼網割成了碎片,似乎再也不能組合起來了。




孟德掏出那張黏着照片的紙,用手電照亮。奧努夫裏看了一眼,把眉頭皺起來。




“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奧努夫裏的目光離開照片,移向孟德的臉。“你是誰?”他面無表情地問。




孟德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這是克薩尼娅,就是你說的維利娜。”




“這不是維利娜。”奧努夫裏說,“她是我的同事,她也不是克薩尼娅。”他似乎比白天冷靜多了。




孟德感到很失望。他心想,失憶才是最可怕的疾病,因為無法治愈。每隔幾天,奧努夫裏會忘掉一些事,重新開始生活,就算他在牆上畫橫線,也會在第二天忘卻線的意義。站在他的立場上去想,這倒可以免除身陷囚籠的煩躁,因為一場囚禁被切分成了無數段,他真正失去的其實是時間的累積能夠對人産生的影響。正是因此,他才沒有從這裏逃跑。





在孟德将要認為奧努夫裏已經不可救藥的時候,奧努夫裏的目光又回到照片上。“這女的是我們之中的一員,她後來跳河自殺了,愛爾維拉跟我說的。”他說,“因為她參與了克薩尼娅計劃。”




孟德愣住,問:“什麽?什麽是克薩尼娅?”




“不能告訴你。”奧努夫裏說,“死也不能說。”




孟德看着奧努夫裏,把鑰匙從兜裏掏出來。“奧努夫裏,你告訴我事實,我放你出去。我姥姥,就是愛爾維拉-阿納托利耶夫娜-謝韋林娜,她已經進精神病院了。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她是被我母親送進去的,蘇聯、托拉斯、КР、特定對象……都已經沒有了。你看看你書櫃裏那本霍桑的書,那是1993年出版的,知道嗎?”




“我不相信你。”奧努夫裏嚴肅地說,“你別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




“相信我,我和你一樣,我比伊戈廖克更像你。我看見過線,那種符號一樣的線,你也看見過,是不是?”孟德的話還沒有說完,奧努夫裏忽然喊了起來,他喊的是“斯拉瓦”和“斯涅科夫”,聲調異常高亢。他喊了十幾聲,沒聽到外面有任何動靜,這才看了看孟德手裏的鑰匙,問:“我姐姐真的瘋了?”




“她從來就是瘋的,沒正常過。她想讓政府變成無賴,被人舉報了。”




“為什麽蘇聯沒有了?”




“一言難盡,我也不太知道。”孟德說,“我們現在的總統叫葉利欽,他是1991年上任的。那一年,聯盟中的所有國家都獨立了。”




奧努夫裏想了想,問:“我妻子在哪裏?”




孟德剛想告訴他“和你兒子在一起”,又閉上了嘴。他垂下眼皮,語調深沉地說:“我聽說她死在國外了,死于風濕引發的肺炎。”




靜了片刻,奧努夫裏問:“你為什麽想了解我的事?”




孟德用手指勾住鋼網,把臉湊到網前,對奧努夫裏說:“看着我的眼睛,奧加諾夫。我也是奧加諾夫,看出來了嗎?我不關心國家政治、間諜活動、克薩尼娅,我也不關心你,但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對待你,因為我不想成為你。我害怕你,尤其害怕你在鐵絲網後面被割成好幾塊的樣子,所以我要放你走,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放你離開!”




奧努夫裏沒有再問什麽。他盯着孟德的眼睛,依舊面無表情地說:“克薩尼娅,從托拉斯中把那些罪人放出去,幫助他們偷渡離開蘇聯去聯邦德國,或者流亡。不論對方是什麽人,犯了什麽罪。選人不關我的事,只有‘克薩尼娅’能決定幫誰不幫誰,她是主腦,是英國間諜,在我們的暗語裏,她叫‘мать’(母親),參與計劃的下層人士叫她‘знатная жена’(貴婦人)。她有一個體系,專門幫人叛國。”




“她是誰?”




奧努夫裏猶豫了一下,說:“維利娜。”




“不,不,你又記憶錯亂了,維利娜是你老婆。”孟德又拿出那張照片,“這個才是‘維利娜’,她不僅是你們的頭還是你的情人,記得嗎?”




“不,她不是。”奧努夫裏說,“就是維利娜,維利娜,我老婆,克薩尼娅的貴婦人,主人。”他頓了頓,又說,“這件事我不可能忘,我被關起來,被做手術,都是為了不暴露她的身份。”




孟德怔了一會,問:“你們都乾了什麽?”




“我不知道。被送出去的不一定就是好人,也許他們殺人了,或者他們早已賣國通敵。我不用知道我乾了什麽,只要相信她就行。”




“因為她是你老婆……所以你相信她?”




“不,因為我的職務,她才嫁給我。”




孟德皺起眉頭,不解地問:“你愛她嗎?”




“你到底是誰?”奧努夫裏問。




“你要是能找回你的記性,就會知道我有多重要,”孟德說,“維利娜死了,你和她的結局怎麽看都不是當局的錯,也和你們的理想無關,這完全是形式轉移,你把你對當局的忠誠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我沒心情深更半夜和你讨論這個,孩子。”




“為了一個女特務背叛制度肯定不值得,她是個狂熱分子。但你不是,不然你就不會告訴她你的事。你後悔嗎?不論你後不後悔,結局都是那麽糟糕。所以你現在像個優居者似地待在這裏,改變了記憶就逃脫了一切制裁。可是一旦出去了就得面對過去了,做好準備了嗎?三十年了,該有個新的結局了,我是來帶給你新選擇的。”




“我現在出去已經沒用了。”奧努夫裏說,“維利娜死了。我的過去都在她那兒,她死了,我死了活着都一樣。”




孟德聽了這話,發現奧努夫裏的記憶中存在一個叫“克薩尼娅”的節點。當思維通過這個點,他就能想起一些事,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次想到的才是真的。但“克薩尼娅”無疑是過去的啓動鍵。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奧努夫裏就像一個圍繞母星旋轉的衛星。行為性療法和手術,既沒有治好也沒有加重他的病症,而是把他變成了一個心智正常但不完整的人,如同有人用刀切掉了奶酪上發黴的部分,他就不可能再擁有完整的奶酪了。




這時,奧努夫裏問:“我兒子怎麽樣了?”




“他瘋了。”孟德說,“他把你孫子關起來了。他們住在這裏,這個你是知道的。這裏荒無人煙。”




“你能把他弄走嗎,孩子?”




“我會把你們都弄走。”孟德微微地側過身,把鑰匙掏出來。




奧努夫裏問:“我出去後應該上哪?”




“救助站。你往東走,走二十公裏就到城市了。在那裏,你得找個市民,跟他說你是流浪老人,患有癡呆症。問他怎樣才能去救助站,實在不行就去醫院,醫院的人會幫你的。”孟德把一根十字鑰匙捅進鎖眼,按照順時針的方向轉了兩圈。網門打開後,他貼到牆邊,看着奧努夫裏慢慢走出來。




下樓時,他跟在後面,用手電照亮前面的路。奧努夫裏扶住牆壁,身子略微側着,他的腳已經不熟悉臺階了。到一樓後,他在鏡臺前稍作停留,仿佛是對鏡子裏的人感到驚訝。不過,他沒花多久就恢複了敏銳,不再需要留神腳下,他開始東張西望,尋找時間給這裏帶來的變化。




走出樓門後,孟德鎖好挂鎖,看見奧努夫裏已經走到幾米以外了。他的腿好像有點瘸,左胯比右胯提得更高。




孟德仍然走在他背後,兩個人的距離拉開了三米,五米,接近院門時,奧努夫裏踩到一塊石頭崴了右腳,身子跌下去。奧努夫裏似乎短暫地愣了一下,又慢慢爬起來。這時,孟德已經走到了他的左側。孟德應該到前面打開鐵門或者直接翻過欄杆,卻站在原地沒動。忽然,奧努夫裏撲上來,用一條帶鐵片的鋼繩勒向孟德的脖子。




孟德抓住鋼繩中段,右手觸到鋼繩上的刀片,被割了一條口子。對于這次攻擊,他提前有所戒備,因為他看到了奧努夫裏在跌倒時拾起了這根鋼繩。但是要擺脫奧努夫裏非常困難。奧努夫裏在用鋼繩勒他的同時還用膝蓋頂住了他的腿。假如鋼繩勒住孟德,兩個人都會跌倒,不同的是,孟德的脖子将随着倒下的動作卡在刀片上。幸好他在倒下之前抓住鋼繩,把腦袋從奧努夫裏的圈套中退了出來。刀片在他的顴骨、額頭上劃出兩條傷口。苦澀異常的土壤飛進他的嘴。奧努夫裏從後方壓住他的大腿,抓住他的腦勺,又用右手去勒他的脖子。孟德聽到奧努夫裏的指骨發出一陣“咯咯”聲,在被勒住之前,他忙用左手抓住奧努夫裏的右臂,抵抗着奧努夫裏的壓力把身子弓起來。這使得奧努夫裏滑到了他的側面,無法再次把他制倒在地。奧努夫裏就勢向遠處滾了幾米,站起來,盯着孟德向後退。




“快跑!”他向孟德喊了一聲,然後快速地翻過欄杆,消失在樹林裏。




回去的路上,孟德想了很久才明白,奧努夫裏之所以攻擊他,是出于保護維利娜的慣性。




奧努夫裏是精神病連環殺手——這是以謝韋林娜為首的奧家人對“克薩尼娅”一案的包裝,目的是防止外人和警察系統得知奧努夫裏的真實罪行。老太太講的故事,可能是奧努夫裏在被捕之前策劃的謊言。最終,奧努夫裏因手術治療而記憶錯亂,他把那個故事當成了自己的真實經歷,仍然沒有供出“克薩尼娅”。直到今晚,他得知“維利娜已死”才說出真相,他的攻擊行為又能說明:保護維利娜的宗旨高于一切。不論他是否精神錯亂,都不想洩露這個秘密。




“還是我把那張照片交給謝韋林娜和伊戈廖克的。”老太太的這句話讓孟德想到了事情的兩種可能:她舉報了奧努夫裏的通敵行為,可能是因為奧努夫裏愛上了一個叫“克薩尼亞”的女人。另一個可能是:她舉報奧努夫裏的通敵行為——是奧努夫裏讓她那麽乾的,因為她就是“克薩尼亞”計劃的主人:母親,那個貴婦人。“克薩尼娅”的行動步驟,很可能藏匿在他們夫妻之間的信件中,他們使用了秘密暗號,就算信件被人發現,真相也不會暴露。所以奧家人在發現奧努夫裏存在背叛行為後,為了讓他供出同夥,或是為了向機構隐瞞真相,他們把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精神病人。




翻過院牆時,孟德看到二樓有扇窗戶亮了。一條影子出現在窗後,他看出了那是弗裏奇的身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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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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