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十六)】




屋子暗了下來,污痕在窗戶的四角處漸漸生長。書櫃裏擺放着陀螺和木雕。畫架一旁的折疊椅上,有兩本畫冊給顏料盒壓住,三樣東西黏在一起。四處空蕩蕩的,沒有鞋子和衣服。何宏意平躺在床上,盯着一把顏料鏟。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不确定自己醒了。他把手伸到床頭櫥上,拿起一本畫冊。第一頁的埃及壁畫似乎在描述一場争鬥,角色是豺頭人身的賽特、伊西斯、手持神祇的荷魯斯。下一頁是《聖安東尼的誘惑》,畫面躁郁而濃烈,每個角色都很小。裸女、耗子、人面獸、猴子、跳樓者……一個個姿勢扭曲,面目可憎,有個身穿披風的修道士在畫中出現了四次,每次出現,身邊都圍繞着不同的怪物。他心想,在這群怪物眼裏,修道士一定也是個怪物。




畫冊裏介紹了把自己的糞便做成罐頭的藝術家,還有辛迪·舍曼。後者說“當你穿上衣服,你就成為衣服本身”。他在看到一個叫做《房子》




他睜開眼,看到孟德站在床邊,赤着腳和上半身,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了。孟德穿上一件運動衣,看了看他,問:“睡得怎麽樣?醒了嗎?”




窗扇搖晃起來,畫冊“唰唰”地翻到了《愛神喚起靈魂之神》的一頁。何宏意下了床,拿起顏料鏟,又把顏料鏟扔回床上。這一瞬間,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隐藏在紛雜情緒之下的邏輯沖入頭腦,如同破碎的鐵屑熔融成鐵水流入壓鑄的模具裏,迅速地凝固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必須承認和孟德之間的關系才能作出抗争,而且不能等到明天——孟德要去的地方不是哈爾濱。這場劫持到了最後,只有兩種結果,要麽孟德在離開之前把他棄屍荒野,那麽他連今晚也過不了。要麽他從這裏逃走,報警,把孟德抓進監獄。即使還有別的結果,也是他們都不願接受的:孟德逃往俄羅斯,他回哈爾濱,就此否認劫持中真實發生的一切。這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之間的紐帶。一切要重新開始,他們必須先對立。




孟德在門前停下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何宏意沖到門口,勒住孟德的脖子,抓住他的胳膊,像野獸拖拽獵物那樣把他向後拉扯。孟德擡起胳膊,朝他的肩膀抓來。何宏意連忙用腳去踢孟德的小腿,腳跟磕到外卷的床腿,一陣疼痛,他被孟德壓得朝後仰倒。他的腰椎撞上床的尾板,倒地之前,他倚着床尾閃向一旁。在孟德的體重壓力下,他的右膝跪在地上。他強擔着疼痛,用右臂勒緊孟德的脖子。孟德朝後面抓了兩下,揪住他腦勺上的頭發,另一只手逮住他的胳膊。他們維持着這個姿勢拼命地較勁,誰也不撒手。孟德的指頭摳破他的皮膚,掐住他的後頸似乎要把他推到一旁。何宏意的手臂耗盡了氣力,不受控制地松懈下來。在孟德即将掙脫的時候,他又捂住他的臉。他要讓孟德在窒息後失去反抗能力,他絕對不能松手。




孟德撒開他的脖子,抓向他的手腕。何宏意不得不松開手,在孟德爬起來之前,他推了一下床板,撲到側面,牟足力氣給了孟德一拳,然後他騎在孟德腰上,再次掐住孟德的脖子。孟德的眼裏充滿了血絲,額頭青筋畢露。因為用力過猛,何宏意全身顫抖,胳膊已經麻到沒了知覺。而不論孟德的掙紮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傷痕,他只是越來越用力地勒着他。




孟德把手伸到一旁抓了幾下。他是在找能當武器用的東西。想到這一點,何宏意的腦子“轟”的一聲響——顏料鏟就在那裏。他想到了那把鏟子可能會刺入他的眼睛。然而,孟德在抓住顏料鏟後,沒有擡起胳膊,孟德抽動着嘴角,像是笑了。




何宏意的肺開始疼痛,心髒因為不能承擔力量的支出而驚悸狂跳。可他沒有撒手。直到孟德停止抗争,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他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身子撞到了一個人的肩膀。是小紅。小紅用槍指着孟德,眼睛睜得很大,臉上挂着淚痕。何宏意明白過來,剛才孟德沒有用顏料鏟襲擊他,是因為小紅手裏的槍。但是這把槍裏是沒有子彈的。





他握住小紅的手腕,把她的槍口摁下來,說:“我帶你出去。”




接下來,他們從孟德身上找了找,沒找到手機,又分頭到各個房間去找聯絡工具。沒有電話,沒有網絡,他們只在一張寫字臺的抽屜裏翻出一部沒電的手機和一串鑰匙。何宏意猶豫了一下,決定帶上這兩樣東西。走進廚房時,他看到餐桌上沒有飯菜。案板、廚臺上沒有一點污垢。出逃的一路上,他也沒有遇到那只猞猁。




孟德的褲兜裏裝着車鑰匙,但他的車和那輛皮卡都沒有停在樓下。何宏意跑過門前的空地,光着腳踏進了渾濁的泥水。有麻雀從頭頂上盤旋,似乎是為了趕走他們。他背上的汗迅速冷了,毛孔卻在刺痛。荨麻刮傷了他的腳,砂石“唰唰”的響聲鞭打着他們越跑越快。快到路邊時,他回了一下頭,看到樓房的一扇窗點亮着。他忘了自己是否打開過那個房間的燈了。




他們來到路邊,對着空蕩蕩的馬路又開始犯愁。小紅把槍塞到他的手裏,抱住肩膀,張望馬路的盡頭。




何宏意低頭看着手裏的槍,不禁想起了錢山的92,他忽然有了一陣懷疑。剛才他和孟德較量時,小紅用槍指的是誰?一些猜測出現在頭腦裏,他不知道哪種是真的,哪種是自己的想象,他只是慢慢遞出了手裏的槍。




“警察趕來之前,你快走。”




小紅沖他皺起眉毛,詫異了。




“這些年他一直保護你,是不是?你為什麽幫我?”




小紅并不驚慌。也許她早就料到了他會問這樣的問題,她和孟德一樣,不介意他知道什麽。




“快走,以後再找我!”何宏意把槍塞給她,但沒有說出自己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小紅從路牙石上退了幾步,又忽然撲上來,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你是我的了!”她像歡呼似的大叫,跑向路的對面,如同一只飛舞的蝴蝶,閃爍幾下後,消失在夜幕下。




這天,何宏意在路邊等了四個小時才攔下一輛貨車。直到進入黑河市區,他向司機借來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兩天後,警方通知他去确認嫌疑人身份。他跟随一個警察走進那條鋪着塑膠的通道,向盡頭收縮的牆角線又把他帶入久違的秩序之中。他見到了孟德,在一間裝有明亮的格栅燈的房間裏。




孟德身穿刑拘服坐在一把椅子上,何宏意看到他脖頸後面鼓凸的頸椎骨,感到他的脖子就像一段機械軸承。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鼓起勇氣和這樣一個人動手的了。他看向孟德,緩慢而小心翼翼地移動目光,視線仿佛蠕蟲爬上鑲滿藤壺的礁石,但是在即将看到孟德的眼睛時,他移開了目光。接下來,在孟德律師的要求下,他去市專科醫院做了神經檢查和面談檢查。他被診斷為患有腦瘧疾,化驗科大夫說他的尿液中含有高濃度的苯巴比妥,說明他服用過六倍于正常用量的鎮靜催眠藥。這可能讓法院判定他的部分證詞無效。有一位法援律師告訴他,警方提供的證據僅供支持綁架一項罪名。法院很難判定孟德與錢山之間存在“教唆”關系。薛隊又找到當地縣公安局的人去調查了那家獵場,呈交了一份盜獵證明,檢察院認為其單獨指向獵場違規經營,與本案無關。




薛隊告訴何宏意,警方搜查那棟房子時,沒有發現他描述的那只猞猁,沒有搜出藥瓶和用于制作标本以外的化學制劑。在當地縣局看來,猞猁只是受害人的妄想。




薛隊來過一次電視臺,他們一起去快餐店吃了飯,薛隊臨走時把一個筆記本放在了副駕駛上。何宏意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盧小旭”三個字。他本以為,警察還會找他詢問抛屍案和孟德的聯系。然而包括薛隊在內,所有知道抛屍案的人都沒有再提起過那把92手槍。這種回避的态度帶有一再警告的性質,讓何宏意感覺不祥。不過,對他來說,一切已經不再迷奇。他不理解的只是孟德為何入獄。七月二十日,他離開那棟房子,經過兩個小時的等候和一個半小時的路途到達黑河,又過了兩個小時,第一撥警察趕到現場。在這期間,孟德就像是等着警察撞進他的家門。警方于當日細致地搜查了那棟房子,沒有發現炸彈、槍支、藥品和猞猁的痕跡。這說明,有人清理過整棟房子,把可以成為罪證的東西藏了起來。能做這件事的只有附近的村民。何宏意想起那天他們打獵回去的時候,一樓的地面上已經沒有雜物和灰塵了。孟德的皮卡車停在黑河市青山街道,他的手機在四樓大廳的吊頂裏,警方進過小紅的房間,沒有發現磁帶和舉報信,也沒發現書本、雜物、衣服、床褥等生活痕跡。種種事實說明,孟德早就做好了被捕的準備,而且小紅知道他的計劃。




可他也不是那種把被捕看作解脫的罪犯。何宏意知道,孟德對他的說服、照看以及在鬥毆中落敗,都包含在一個計劃之內。他猜不出孟德的計劃。他回憶着他們談話中的“監獄”“犯罪”“關押”等要素反複思索……他覺得孟德是在避免另一種不是入獄的懲罰。他不知道那會是什麽樣的懲罰。




何宏意曾向薛隊問過那棟房子的确切位置。薛隊告訴他,那裏離大黑山不遠,與孫吳縣牧場相隔三十裏。窗外的路是X186縣路,河是遜別拉河。原房主名叫孟福良,是一個額爾古納左旗的俄羅斯族人,俄名叫馬索爾-季格拉諾維奇-謝韋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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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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