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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仇(三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複仇(三十三)】




一個黑人如生鐵般灰色的手裏拿着一把沖鋒槍,膛口磨出了原色。警察躺在車廂裏,傷口裏的血流入碳素鋼板的凸點之間。剛才有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下颌舌骨溝,可能穿過了頸動脈。黑人來到他身旁,用一只腳踩住他的額頭。迷彩服袖口的鐵扣擦碰着鋼板,戰栗的響聲似乎在倒數時間。黑人用食指拉動槍身的機柄,轉動閉鎖扭。子彈上膛,突筍卡進槍管,頂住彈殼尾部。火藥氣在彈殼與槍管形成的密閉空間裏短促地響了一聲,扳機靜止于一個作用點




“快!”戴映衢說。




黑人揪住孟德的衣領,把他拖到外面。這時,幾個人正在拾地上的彈殼。一個頭戴八角帽的矮個子來到警察跟前,看了看他的手機——這部手機處于通話狀态。他聽到了手機裏傳來一句英語:“留下他。”




黑人用槍頂住孟德的腦袋,讓他把戴着鐐铐的雙手舉到腦後。戴映衢把腳下的沙子踹到孟德臉上,用槍口托起他的下巴。




“Yates.”




“Evge.”




“你吃苦了。”




“我是來抓你的。”




“你要把我抓到哪兒去?”





“我給你蓋了個監獄。”




“你想關着我?”




“對。”




“你在外面看着我?”




“你屁都不是。”




“你要帶我回英國嗎?”




戴映衢用槍頂住孟德的鼻子。




“你回不去了,是嗎?”孟德問。




“對。”




“對不起……”




戴八角帽的矮個兒說:“這人不是警察!他身上什麽證件都沒有!”




戴映衢喊道:“去看看另一個!”




槍口離開孟德的脖子,黑人蹿進駕駛室裏。




忽然,車廂向那座将要倒塌的“木刻楞”歪了一下。戴映衢聽到鋼板的震顫,回頭就看見戴八角帽的矮個子倒了下去,兩條胳膊失靈地扭到背後,身子像件衣服似的不再動了。他起先以為是車裏的警察在咽氣之前射殺了他。繼而,黑人的倒下令他意識到有人在襲擊他們。周圍又傳來幾聲槍響。兩聲來自近處,三聲在西邊的山坡上。




戴映衢被手裏的槍拽了一個趔趄——孟德逮住他的槍杆,用手铐的鎖鏈卡住槍機下部,把槍的小握把扛到肩上,直起身子朝他撲來。槍向右擺動,戴映衢正要扭轉槍頭,手腕忽然被孟德抓住——孟德來到他身後,用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拽動槍把,使槍口朝向車廂的鋼頂。戴映衢開了槍。拉殼鈎開始跳動,膛裏溢出了火藥。他被孟德拖着不停地向車頭後退。同時,他看見一個年輕的陌生人走過來,把木柄的魯格槍插進衣兜,掏出直柄刀,一步跨入車廂。又一個人從廢機器後面走出來,穿着麂皮夾克和解放鞋,黑白相間的頭發冒着油光,長凍瘡的手裏握着一把獵刀。




戴映衢盯着這個人走到四十米外的山坡上,在三個中槍的人身上補了幾刀。這個人走下來時,說了一句“當這是你家呢”,又使勁兒踹了車廂一腳。接着,他什麽都看不見了,孟德捂住了他的眼鼻。槍已經不能動,彈筒殼卡住了他的下巴。孟德把他拖到一座原木堆後,松了一點手勁,可還是用槍架着他的脖子,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戴映衢漸漸停止掙紮。孟德這才松開他,問:“你來多久了?”




戴映衢轉過身,用槍指了一下孟德,然後放下槍。孟德後退兩步,踢開一截木頭。




“三年。”




“槍從哪兒弄的?”孟德問,“這些‘家夥’是不是卡爾他坤賣給你的?”不等戴映衢回答,他說了一聲,“快走!”然後繞過木材,朝那個穿紅夾克的人走去。




年輕人處理了兩具屍體,然後趕上隊伍。樹林裏傳出一聲哨響,戴映衢看到三個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從押解車的冷卻管裏漏出來的油分成幾股向他腳下流着,仿佛要纏住他的雙腳。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座廢棄木材廠。十幾年裏,它從熱帶遷至寒帶,生鏽,結冰,一切已然變了。可是他必須留在原地,等待時間回來,再重新經歷那個夜晚。




這個季節,凍裂的土壤正值愈合期,苔藓生長在風化了的石頭上,攀着半米徑的灰樹,緩緩向上滋蔓。林地上沒有旺盛的草本,路不難走,但周遭的空氣又潮又腥,令人喉嚨發痰。




三個人走到林子裏,一個老人從樹後閃了出來。老人頭上有一層白短發,颌部的褶子擠壓着短粗的脖子,像是魚的鰓葉。四個人走到一起,老人把一副皮護膝穿在羽絨褲外面,用胳膊摟住81杠的握把。紅衣殺手把刀子插進木鞘,雙手挂在腰帶下方。兩個高大的人像麋鹿一樣悄無聲息地從樹後走出來,都拿着狙擊槍。有人為孟德打開手铐,又用大力鉗絞斷他的腳鐐。枝梢把一片冰涼的水珠抖落到孟德臉上。下一樣朝他甩過來的東西是巴掌。




孟德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用舌頭舔了舔嘴裏的傷口。老人拍着他的臉巴子,笑着說:“咋青眼咣當的呀!才關了幾天就受不了了?你這樣,還敢和你娘犟勁呢?不看在金河的面子上,我不救你。要是奧加諾夫娜知道我又從半路上劫了你,可咋辦?老子的槍呢?那小子呢?”




“是她讓你來劫車的?”孟德說,“她是不是還讓你把我帶回去?”




“廢話。”老人仍問,“老子的槍呢?”




“槍在黑河。”孟德擡頭向周圍看了看,“我爸在哪兒?”




“你爸沒事。”老人嘆了口氣,把手伸向一旁。殺手把一根煙遞上來,為他取火兒點着。




“你娘一半天就得找我,跟我要你。”老人發愁地皺起眉頭,“你最後還是得回去。”老人把煙叼在嘴角,伸手指向林子外頭,“知道這幫鬼子是從哪兒來的不?北約退伍的陸軍,那姓戴的給了他們每個人兩百萬。他從綏芬河口運槍,槍八成是巴爾乾貨。他為了抓你連警察也打,誰他娘的知道你從外面惹了啥禍!”




“是你通知他來的?”孟德問。




老人沒有回答。




“他是來救我的。”孟德說,“他這些年一直等機會,想找我。”




老人“嗤啦嗤啦”地撓了撓頭頂,說:“就不該管你!”




“你怎麽跟他們一起來了?”




“走着說,一會兒得來人。”老人轉身朝林子深處走去,向那兩個麋鹿一樣的人擺了擺手。




“他們用汽車運人,都走這條道。那木場上本來也有電子眼。電線常壞,後來就不修了。”殺手邊走邊說,“姓戴的跟一夥兒賣麻黃素大麻油的哈薩克人認識,他不是倒賣沙棘苗嗎?他給那夥人運貨,用車圈、輪胎和良種藏藥走關口,他幫哈薩克那頭的人往東邊兒運了不少貨,他的槍也是從他們那邊弄的。我估計他乾這些事都是為了對付你。”




孟德走着,把鐐铐甩得嘩啦啦響。不一會兒,老人把他叫到了前面。




“你回不回去?”




“不。”




“那得躲躲。”




“去哪兒?”




“錫霍特。”




“不行,我得回去。”




“回哪兒?”




“在這邊我跑不了。”孟德問,“向帆是咋回事?”




“奧加諾夫娜叫我派個人去哈爾濱‘盯着’你那朋友,別人誰去?誰聽到你都煩,知道不?我就叫那老小子去了。她的意思,也許是要你那朋友進監獄。我說,先派個人試試他,看他什麽心思。她許了,我這才叫向帆過江。”




“他咋死了?”




“問啥問?”




殺手一笑,說:“那老小子賣截收器、三棱刀、壓縮氣和硒粉,常年打着我們的旗號上布裏亞特賣去。我們開了多少年礦了,啥時候存過那些玩意?他手裏沒東西了,就叫人給我們打電話,要挾我們。”




老人吸了口煙,臉色陰沉地說:“奧加諾夫娜要是把這邊的事捅到內務,我們一個也留不下。”




“不可能。”孟德說,“乾爹,幫我個忙。”




“啥?”




“你幫我把戴映衢送回中國。”




老人搖了搖頭,但沒有明确地拒絕他的要求。不一會,五個人上了一輛卡宴,車沿林間公路向東南駛去。又有四輛拉達、兩輛切諾基分成兩隊,一隊尾随着卡宴,一隊駛向西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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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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