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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八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八十八)】




兩人離開辦公區,沒乘客用電梯下樓,而是走到過道盡頭,上了一輛雙門載貨電梯。下樓時曳引機響個不停,梯廂每下降兩三層就會颠簸一下。到一樓後,孟德從褲兜裏摸出鑰匙,打開一扇有閉合器的防火門。兩個人又走了半分鐘才到大門。




“你經常乘這部電梯?”何宏意問。




“我接電話時就來這裏。”




“什麽電話?”




他們上了一輛舊讴歌。這輛車的擋風鏡與機箱呈一斜面,尾部又長又尖。這原本是加夫裏的座駕,因為底盤過低無法從聖彼得堡開回米爾內,被他留在了莫斯科。孟德出院後,加夫裏寄來了車鑰匙,孟德又花五十萬盧布給這輛車換上兩個帶碳陶瓷制動盤的輪子。但他現在沒有駕照,大多數時候,這輛車是給瓦季姆開的。




何宏意坐在槽道形的副駕駛座上,身體被座椅的側翼卡住,感覺就像躺在一張拘束椅上。孟德把車開出轉彎坡道,何宏意忽然聞到孟德身上有辦公區的空氣清新劑味,于是打開窗戶,點燃一根煙抽。




他們要去的酒吧開在一家酒店樓下,門朝一片廣場,其內部空間被一張五米長的島式吧臺分成兩半。何宏意跟在孟德身後,穿過鋪滿燈光的皮卡座,來到散臺區。服務員把他們帶入一條黑幽幽的過道,打開一間包廂。他們落座在幾條柱式的工程塑料燈前,孟德點了威士忌、橄榄氣泡水、一瓶乾邑。服務員把酒端上來後,何宏意直接打開乾邑喝了幾口。孟德從兜裏掏出手機和本子,一邊接電話,一邊用筆在紙上寫劃。




何宏意把威士忌遞給孟德,問:“喝嗎?”




孟德看了看他的臉,說:“今晚少喝點。”





“不喝酒我肯定不上這兒來。”何宏意一口喝光杯子裏的威士忌,往孟德的本子上看了一眼,發現他寫的是中文部首。他納悶地問:“電話是誰打的?”




孟德又拿起手機來聽。寫完五行部首,他按下重聽鍵。何宏意這才意識到,他不是接電話,而是播放錄音。不一會,孟德放下手機,把本子遞過來。




“什麽意思?”




“垂釣池,防滲膜,丁香花,閘閥,笑氣,蝮蛇……”孟德說,“我每周會接到三個這樣的電話,只有字。我得翻譯這些字,找到合适的那個,對的字是部首,按照一定順序排列起來,拆解,再組合,就是詞。為了方便拆開,我用本子把他每次說的話錄下來。”




“電話是誰打的?”




孟德把手機貼到何宏意的耳朵上,按下播放鍵。聽到對方說了兩個字後,何宏意的手心裏滲出了汗。他看着眼前的孟德,差點把他當成了一個陌生人。電話裏說話的人是孟德。他聽過一遍,掐滅手裏的煙,想了想才明白,這應該是過去孟德錄下的錄音。




孟德脫掉外套,把襯衣的紐扣解開兩顆,喝了一口酒。




“這是怎麽回事?”何宏意問。




“‘他’提前錄下了這些。就和我的紋身一樣,”孟德撸起袖子把手腕伸到何宏意面前,“這是‘他’動的手腳,我現在有印象。前兩個療程的通電治療結束後,我把這事忘了,這個月開始恢複了,我想起我曾經錄下了很多錄音,紋身是在莫斯科紋的……那家紋身店附近是大劇院,還有幾家賣衣服的商店。”




“你在說啥?你還是‘他’?為什麽用部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說才能讓你明白。”孟德想了想,又接着說,“中文密碼最複雜,而且不能用電子技術破譯。我媽掌握的漢字不夠多。我想‘他’是為了防備她監聽我的電話,才用中文寫了這些密碼。”




“打電話的號碼是多少?”




“國際長途的網絡電話。不顯示號碼。”




“你記得你把錄音交給誰了嗎?電話總要有人打吧?你現在已經換了電話號,他……上個你是怎麽知道你現在的電話的?不可能是你在治療之前設定了什麽程序吧?電話是不是自動撥來的?”何宏意說着,感到腦子愈發混亂。他很想把意思表達清楚,但酒勁已經上頭,他的手心和脖子都在出汗,他感到思考很吃力。




孟德搖了搖頭:“我最後接觸的人是戴映衢,但不可能,不是他。我已經找人把他弄走了。”他摸着下巴,嘆了口氣,“我會想起這件事的。電休克還有四周結束,也許一兩個月以內我就能想起來。”




“現在打電話給你放錄音的這個人,你覺得他是怎麽知道你的新號碼的?”




“我不知道。”




何宏意看了看裝滿彩色燈管的牆,問:“這裏沒人能聽到咱倆說話吧?你帶我來這兒是什麽意思?”




“我那個秘書,瓦季姆-因特列克,他一直盯着咱們。”孟德挪了一下位置,湊到近處,然後低頭對何宏意的耳朵說,“還有我們住的地方,他可能在那棟樓裏安裝了什麽,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和你說話,雖然我只是感覺……應該有人盯着我們。”




“這幾個月你沒怎麽跟我說話,是怕他們聽見?”




“我不敢去你房間。如果你跟我說過去的事,絕對不能給他們聽見——我有這個意識,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有。你檢查過你的房間嗎?我的房間裏肯定有竊聽器。”




何宏意搖了搖頭。




孟德皺起眉頭,小聲說:“很模糊。現在,我好像在一個圈套裏,我夢見自己陷在什麽東西裏,總是夢見。還有你,我夢見的你和現在的你不一樣。我和你在一個地方,有時是沒有門的屋子,有時是走不出去的林子。這是一個圈套,是我過去設下的圈套。我記得那時的一些想法,最近想起來得越來越多了,但還隔着什麽,我找不到那種自保的沖動,那種急躁。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麽治療,是做手術,行為訓練,還是更極端的療法……我和你說過沒有?我有個親戚就在術後變成了怪人,幾十年前發生的事對他來說像是幾天前發生的,幾天前的事又像是過去很久的。他分不清妻子和兒媳的名字,還在腦子裏虛構了一個外遇的女人。有時,就算是想起什麽,我也不能肯定那是真的,我不知道有沒有搞錯事情的發生時間。”他看了一眼本子,又繼續說,“我記錄和破解這些詞,是為了想起全部。可如果從過去向現在看,就還有一種可能:我在治療前已經想到了一切,想到了現在的恐慌。于是我想利用這種情緒,引導自己破解這些。”他的話說得很亂,不過何宏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表達他的情緒:慌張。他有點同情眼前的孟德了,因為他了解過去的孟德有多狡詐,“他”時刻都在算計,算計所有人的想法,也算計他自己。




他把威士忌遞給孟德,拿起本子看着。




“我還是不明白,‘喪失情感記憶’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記下這些詞有什麽用?”




孟德想了片刻,答道:“我十一歲那年溺過水,在游泳館裏。昏過去的時候,我産生了錯覺,以為那是海裏。後來我撲騰到岸上,這事就過去了。在國外上大學那幾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十五歲時從海裏溺的水。直到兩年前,我忽然想到了事實。這就是情感記憶的作用,人會通過印象深淺來判斷記憶中的事情的發生時間。記憶偶爾會出錯。情緒能強化一件事給人留下的印象。”




他點了根煙咬住,眉頭皺緊了些,他用手把煙夾住。“詞能産生畫面,記憶通常以畫面直接帶動情緒,情緒像是繩索,銜接着一件事前後的記憶。你看懂剛剛那幾個詞了嗎?”




“錢山。”




“我記得錢山,但我前陣子忘了那片林子裏有防滲布。剛才我看到這個詞,一下子想起了那裏的釣魚池和旁邊的腳印。”他用手的魚際揉了揉太陽xue,小聲說着,“我做了五十多次電擊,你知道嗎?我現在的智力測試成績很差。醫生說我的智力沒變,那不可能。我肯定我曾經和他說過什麽,我記得我好像在他身上留了一手。”




他的話裏夾雜着氣喘聲。何宏意感覺有些奇怪。過去的孟德從不這樣。他說話的态度比過去誠實了很多。這一來,只通過談話,別人就能體會到他的情緒,不必再對他保持警惕了。




他斟酌了一下,問:“你想回到過去嗎?”




“我不知道。暫時我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我知道你想讓我想起來,也許我應該在想起來之後再定奪。”




門外傳來了貝斯的蛙音。環形燈管變換着顏色,紅光、藍光在孟德臉上不斷交替。何宏意看了看他,心裏矛盾起來。他希望孟德想起一切。他在一種情感的驅使下來到這裏,見到孟德時,他的第一個沖動就是讓他回到過去。可對于孟德來說,他的現狀其實比過去強——那個罪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商人。也許奧加諾夫娜說得沒錯:改變是為了讓他活得更好。




他拿過孟德的煙吸了一口。




“我要錢來着。”他說,“我不是來讨生活費的,你懂吧?我不是來讨賠償的,因為你賠不了我什麽。就算瘋了那也是我的事,你還記得有個詞叫咎由自取吧?”




“你不是咎由自取,我知道你的狀态不好,是因為我,”孟德一邊說一邊搓手,像是感到了愧疚,“我知道我們的關系很好,你收留過我很長時間。”




“但我們不是朋友。我不知道那件事你還知道多少,我只想告訴你,我是你的最後一個犯罪對象,即使你沒有回來,我也可能是最後一個。我不知道你對我寄予了什麽希望,但這不重要,不論過去什麽樣都不重要。你可以重新選,你想當哪個人?孟德,還是葉甫根尼?如果你不想和過去一樣壞,這不是壞事。我是說,只要我從這裏離開,治療的效果會更好。”




“不。”孟德說,“我沒有忘了那些事。”




“你忘了,其實你和我的關系完全建立在我能接納你的思維——這個基礎上。”




“我只能說絕對不是。”




何宏意倒在沙發上,感到一陣頭昏。




“再給我兩個月時間。等我恢複了,我才能權衡你說的選擇。”孟德說。




“等你恢複了,就沒有選擇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怎樣運行的。”




“那就沒有。雖然我現在糊裏糊塗的,但哈爾濱的事情我還記得。”




“知道為啥嗎?你對這些事有情緒,就會想要抓住它們,你想複原,因為你什麽都不願意損失。這一來,‘他’的目的就達到了。”




“你不能把我看成兩個人。”




“辦不到。”




“你知道我想起什麽了嗎?”




“什麽?”




“我一個人在莫斯科徘徊了好幾天。”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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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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