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八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八十六)】
醫院開設在上萬平米專用地上,附近有些像舊廠房似的二層平頂建築,屋檐以上都帶山花。車從公路拐入醫院專用道,駛進一片空曠的停車場,從大門前停下來。從這裏看醫院的建築分為兩個區域:一棟四層高的樓房,外面覆有半隐框玻璃幕牆,橫向裝配了結構玻璃,豎向的支撐構造是鋁合金玻璃嵌槽。另一棟南區樓房的一層有玻璃雨棚,二層以上的枝狀支撐結構,把玻璃分成若乾個不規則的四邊形。停車場周圍有三條路,根據東、西兩條道路的走向,可以判斷這兩棟樓的後方還有很大一片區域,那有可能是住院處。
只有兩輛車泊在停車場上。除了邁巴赫,另一輛是底盤極低的灰色跑車。何宏意只看外觀也知道這輛車有大排量的v6發動機和航空(鋁碳)底盤。他跟随司機走進那棟四層的玻璃樓,穿過一間鋪着高光玻化磚的大堂,來到接待區。他看到了飲料機和幾臺像提款機似的白色機器,有些機器帶出票口和顯示屏,應該是給病人開藥用的。一個女職員站在圓形接待臺後面的工作區裏,臺上有一臺打印憑證的設備。何宏意的視線經過柱子上的燈牌,落到高處的連系梁上,沒有發現監控設施。司機告訴他,醫院并不一直營業,這棟樓目前還沒啓用。
兩個人通過接待臺一側的自動拉門,進入一條通道。從這裏能夠看到樓身的鋼結構和玻璃幕,吊頂由抛光複合材料組成,照明之間羅列着消毒燈,四處像是淋了水一樣反射着光。一種冷庫門裝在牆上,表面覆有防靜電環氧板。門後或許是用于儲存生物制劑藥品的房間。他們在通道盡頭拐了個彎,又乘電梯到地下二層。
走出電梯間後,他們進入一間純白的長廳。這裏像是船艙,吊頂的圓形石膏板層層相套,波形的牆面使空間具有一種縱深感。奧加諾夫娜看着他們走進來,沒有打招呼。司機走到一組帶金屬框的沙發旁,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聲“請坐”。
“我今天得見到人。”何宏意說。這句話引來了漫長的寂靜。坐下後,他發現了空間盡頭有一道門,門旁有個黑色的密碼盤。
奧加諾夫娜的第一句話是:“我同意你見他。”
“他在那裏面?”
“是的。”
司機把手機掏出來,拿到何宏意眼前。
何宏意看到屏幕上播放着一段錄像:他和講解員并肩走在伏爾加河邊,幾個游客圍着一座雕像指指點點。仿佛有一道電波沖破手機噪音射中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在感覺中,周圍的空間已經收縮成一個牢籠。這個威脅直接而且有效。他們知道他住在哪,去過哪些地方,這意味着他們有能力在這座城市中掌控他的行蹤。但何宏意沒有表露出恐慌。他等着奧加諾夫娜說出她的條件。
“我們之間的誤會很深。”奧加諾夫娜說,“是我們對于對方的目的有誤解。因為不了解對方的意圖,就認為對方有可能用最壞的手段對付自己。現在,我希望你能拿開防備,我也好說出我的目的。”
張嘴時,何宏意感到自己的嘴唇黏在了一起,臉皮硬得像是糊了一層蠟。“我來這裏,只是為了看個結果。看完我就走。”
“什麽結果?”
“我想知道他的變化。”
“你對他的興趣未免太大了。”
何宏意發現了奧加諾夫娜的态度:根據他的目的,她的條件有可能發生變化。在對話結束之前,結果是定不下來的。他決定破壞眼下的話題,不給她留下說不的餘地。“我是他的受害者,我本身就對他有威脅,”他信誓旦旦地說,“我是個記者,現在被他害成了廢人。這麽說你可能難以理解:與其說我是因為關心他變成什麽樣才來的,不如說我想從他那裏讨些什麽。我總是想從他那裏讨到什麽,這可能不理智,可能就是一種虧空的感覺。我現在沒有朋友,也失去了工作。我想和他恢複聯系,因為他給我的影響太大了。我想得到補償,比如錢,我認為那是我應得的。我現在回哈爾濱也做不了什麽,我希望你明白的不是我的目的,而是我的處境。”他一口氣說完這些,心裏便有了底。他相信奧加諾夫娜能聽出這番話中暗含的意思:現在,他什麽都沒有了,他什麽都不怕。
“錢不是問題。”奧加諾夫娜說,“但我的意願是讓你留下。”
何宏意心裏浮出一陣不祥的預感。他已經多次設想過奧加諾夫娜的态度,唯獨沒想到她會讓他留下。在他的設想中,不論她是出于安全着想,還是為了讓“治療”順利進行,都會極力阻攔他和孟德見面。不過,他想了想也就明白,她的目的是控制局面。她認為,對手在暗中更有可能做出對她或“治療”不利的事,把他留在這裏,她能夠随時監督他的行為。
奧加諾夫娜說:“第一個階段的療程已經結束了,但效果很難看清楚。他馬上要進行第二階段的治療。這段時間,他可以走出醫院了,他的醫生認為療效是不錯的。”
何宏意明白了她的另一重考慮:他們沒法判斷治療的有效程度,這需要一個參照物。他是孟德的朋友,他們選中了他作為治療的參照物。接下來,她和醫生将會通過他對孟德做出測驗——以孟德對他的态度,來判斷孟德的改變程度。
“他的醫生和他聊過。”奧加諾夫娜說,“醫生認為,你既是他的迫害欲的投射體,又是他其他情感的施加對象。意思是,你們之間達到了一種危險的平衡,所以他沒有對你下手。醫生根據他的描述給你劃分過個性,說你具有疼痛易感和成瘾人格,這是他選擇你作為加害對象的理由,他有意讓你患上幻覺症,陷進自閉、焦慮、失認,他知道你的生活意志是缺失的。他利用你,一步步誘導你,直到今天你出現在這裏,也是因為他的誘導。以往的生活動機消失了,新動機就是響應他的誘導。不過別擔心,你的病只是反應性精神障礙,等你們之間的心理感應消失,你就會感覺好多了。”
何宏意感覺到了奧加諾夫娜對他的蔑視:她善用術語,分析、洞徹,并且掌控一切。對她來說,他和孟德就像是兩個生物樣本。甚至是在他到達這裏之前,她已經把他也當成研究對象了。現在他來了,就像一只感染了病毒的耗子主動鑽進了她的實驗箱。
何宏意笑了,問:“誰知道我會不會發展成阿爾茨海默病呢?我不關心我會不會病得更嚴重,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不會像個實驗品那樣待在這裏的。”
“你希望得到什麽?”
“一個暫時的身份,最好是一年期商務簽證,需要你或者你的人協助。我的旅行簽證就要到期了,我必須有身份才能待在這裏。我要一個住處,不能是監獄一樣的地方,別找人限制我的行動,我必須随時都能接觸外界。錢我暫時可以不要,但我拒絕一切配合他治療的方案。我見到他後,才能決定我會采取什麽态度,留下還是離開。”
“還有嗎?”
“暫時我只想到這些。”何宏意說着,心裏不禁懷疑:奧加諾夫娜是否因為料到了孟德手裏有她的東西,才會表面上答應他的條件。那些裝在密封袋裏的材料,有可能是她的犯罪證據。
說完這些話,三個人走向空間末端的醫用門。門後是一條綠色通道,牆腰裝有兩行銀亮的金屬板。在經過四扇有橫窗的淨化門後,奧加諾夫娜用磁卡打開了治療區的平移門。一組金屬材質的淨化機出現在前方,進氣和出風口的扇葉像是剃須刀的刀片。這一矩形空間被牆體和玻璃隔斷,截成了幾間治療室——玻璃隔開了治療室和探視走廊。其格局像是監獄,也像實驗區,走廊裏尚未安裝吊頂,管子串連的機組構成一片空氣調節系統,這只是治療室外部的淨化裝置。治療室內部還裝有風機的氣口,牆的四面又有回風口。這是一種控制氣體流通方向的超淨裝置。
有三個治療室裏擺放了消毒櫃。一臺彩超機卷着長長的線路,超聲探頭挂在屏幕上,升降杆支撐起電腦、操作盤和機箱。另一間治療室裏有一臺MRI。何宏意在國內醫院見過同類的機器,知道它能夠對人體施放“射頻脈沖”——使氫質子發生磁共振,通過掃描,把大腦的電子圖呈現在一塊屏幕上。他覺得對于人腦來說,任何檢查都是可怕的。
透過前面一間治療室的玻璃,他發現了那個身影。還沒有走到那裏的時候,直覺就告訴他那是孟德,可他又無法認定那就是孟德。他看到孟德站在一張醫療床旁,一臺帶屏幕的心電監護儀擱在床頭。另一臺用作波譜分析、腦磁圖成像的神經影像機上挂着一個罩子,罩子與一大把連接頭相連,那是能夠緊貼頭皮、感應腦磁信號的監測儀。醫用吊塔擋住了孟德的身子,塔上挂着呼吸罩和一個耳罩般的東西,有可能是電擊治療設備。此時,孟德站在這一堆設備之中,面對着玻璃。
何宏意不敢喘氣,也不敢動了。他感到指甲發軟,仿佛有砂紙锉着胸腔裏的骨頭。在這些檢查設備前,他覺得自己就像蜉蝣那樣透明和渺小,孟德也只是另一只被機器注視的蜉蝣。他帶着恐懼靠近了玻璃。孟德繞過機器,朝他走了幾步,一個患者的形象清晰起來:孟德穿着藍色的連身病服和紙拖鞋,走路略顯躊躇,孟德的樣子符合他的印象,但神情已經和過去判若兩人。孟德顯然是認識他的,并且在面對他時表露出了不自信和愧疚。可是,真正的孟德是不會表露這些意思的。
何宏意在孟德身上找了找過去的痕跡,最後發現,他的胳膊上多了一處圖案,那是一個脫痂不久的紋身,線條顏色很深,邊緣還沒有恢複平整。圖案由無數條線、中空的圓點、小矩形和三角組成,很像電路,但沒有表示脈沖、端口、信號、瓦數的符號和數字。假使把這幅圖當成電路看,系統的總輸入端有四個,經過曲曲折折的銜接,輸出端只有一個,最後那條線與一個小圓圈相連,紋在他的脈搏處。整個圖案覆蓋了孟德的小臂。何宏意又看向孟德的手。孟德的手指略微打開,手心裏露出三個字:M├h。
身後響起一陣聲音。何宏意正要回頭,肩膀就被一只手壓住了。他看到了玻璃上的影子——一把黑手槍從後面對準了他的腦袋。他沒有躲閃,沒有說話。他知道司機這麽做是在為奧加諾夫娜要說的話列出前提。
“太執着了,何先生,”奧加諾夫娜說,“我知道你是來乾嗎的。你也許不能同意我的觀點,但我還是應該說出來,好讓你對我有個把握。”她在玻璃前慢慢走着,像是在尋找什麽,“有許多罪犯,或者說像你這樣不幸的人,都經歷過‘我’和外界的嚴重沖突。人在社會上多少都會感受到那種矛盾——和外部的矛盾,心裏有個棘輪在動軸上轉。他們能夠保持平衡,想辦法減少自己和外部的摩擦。每個人都有保持平衡的辦法,有些辦法是可行的,但有些不行。”她的目光落到孟德臉上,仿佛接下來的話是對他說的,“他太極端了。他和你,你們缺乏保持平衡的能力。你應該把我做的看得平常一些。你知道加夫裏爾卡嗎?他現在不錯。他做過定向手術,也做過電休克治療。當初他的一個療程是十次到二十次。兩年後就有了現在的他。你覺得現在的他怎麽樣?”
“直白點,你想讓我怎麽認為?”
“不,你可以堅持你的看法,你可以認為我和極權一樣可怕。我說這些是為了防止你在幻想的受害者立場裏越陷越深。你必須認識到你和外部的矛盾,你的邏輯維系在一種異常狀态。你不想改變,那就把我看成‘大多數’,你每天都會遇到的那種人。別把我想成不可戰勝的敵人。我們無時不和別人較量,但也別把較量當成鬥争,它根本沒有決定性。”
“我很難認同你。”何宏意朝着玻璃上的人影皺起眉頭,“你是不是把每個人都看成秩序的信徒了?他的确是罪犯,但強行把他變成一個正常人是殘暴的。”
奧加諾夫娜說:“我不敢相信這話是你——他的被害者說的,他對你的改變相當成功。你享受被他掌控,這是好玩的把戲,我不反對。但是你發現了嗎?你的說法本身就是矛盾的。你讨厭殘暴,而他就是最殘暴的。我治療他,這遠沒有他對其他人做的事殘暴。你為什麽辯護呢?犯罪?還是你的自由論點?你應該認清:不論他在你心裏是什麽位置,他是可以改變的,改變後會過得更好。如果人都是可以改變的,一切就比現在要好。”
奧加諾夫娜說話的時候,孟德已經走到機器後面去了。這時,他正在翻一本很舊的書,好像完全不關心玻璃外面的事情。司機的影子定在玻璃上,猶如一臺機器。何宏意聽完奧加諾夫娜的話,感到一陣疲憊。他不覺得她說錯了什麽,他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她列出了她的觀點,沒深究他的錯誤,也許她根本不關心他是怎麽想的。她的話還讓他想起了一些理論,而在這一刻,那些字句被翻書的聲音打成了碎片。他終于明白了孟德為什麽把天性視為唯一的解脫。現在他全都明白了:殘暴是這對母子唯一的相似之處。他們的要領就是利用一切手段戰勝外部。他們改造和加固自己,鑽破壁壘,到達異端,成為內外較量中的勝利者。實際上,他們沒有觀念——這才是最深的瘋狂。
司機把槍收回殼裏,磁扣“嗒”地響了一聲。“我們該想辦法讓事情好起來,對嗎?”奧加諾夫娜說,“好,就是達到三個人都能接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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