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一)】




他抓緊手裏的鑰匙,四處打量。牆上刷着一種老漆,大概是以煤焦油為原料的酚醛塗料,現在已經變成褐色,一部分塗料被牆的酸性滲出分解,顏色留在牆內的石灰上;一部分粘度較高的塗料連同石灰層一并揭了下來。塗料和這堵把空間一分為二的牆,都不是建塔最初存在的東西,牆上的花白石門洞與牆體又不屬于同一時期。可能是因為嚴重的水腐,這堵牆曾經塌過。牆上的門洞有兩米高,尖頂,兩旁有整石雕鑿的雙柱,洞頂挂有一個銅鑄的鐮刀斧頭标志。




金河穿過門洞,看見牆角裏有一塊方形鐵板,像是特制的井蓋,又像地窖的門。粗糙的拉手下部焊有插銷,但是沒有上鎖。他蹲下試着活動插銷,用雙手抓住拉手,向前推開鐵門。一股黴濕氣冒上來,腳下的灰塵落進地窖,“啪啪”一陣子響。




下面的地窖挖得很深,一條鋼梯垂入暗處,窖底泛出的光亮可能是冰。金河猶豫着要不要下去,他先把胳膊伸下去,抓住鋼梯搖晃幾下。梯子很牢固,整體應該是固定在牆上的,可能因為太長,在被拉扯時稍微有些發顫。




他把手上的鐵鏽蹭在褲子上,決定先不下去,又抓住鐵門的拉手。要合上鐵門的時候,他忽然聽到“沙”的一聲,像是金屬物品的摩擦,帶着回音從窖底傳來。他身子一顫,又聽到“啪”的一聲。梯子仿佛受到了回聲的沖蕩,在他腳下顫動起來。他掃視周圍,認為那不是什麽東西掉進地窖的響聲,便懷疑是從洞口吹下去的風掀翻了窖裏的東西。可他進來後關上了塔門,就算風是從別處吹來的,也應該掀不動窖底的鐵制品。




他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也許是半分鐘後,一個清晰的聲音傳來,把他的目光引回窖底。梯子一顫。叭的一聲響。他聽了出來:一樣東西撞上梯子,不是鐵器,可能是泥巴、抹布或者人的手。一種怪異的響聲從黑暗中傳來,離他時遠時近。他聽了片刻,意識到聲音的來源是人的喉嚨。他從漠河聽到過一個蒙古人發出類似的喉震音,音調在高低之間轉換,發音有時是“哞”,有時是“咿”,像一條蛇同時爬動在遠近兩個空間裏。




他抓住鐵門拉手,許久沒動,直到确認這不是錯覺也不是風弄出的響聲,他全力拉上鐵門,猛地向後退去。




聲音消失了。金河卻還能聽到它在繼續,仿佛某段餘音從中分離出來,黏在了他的聽覺裏。周遭灰色、斑駁的牆壁,已經把他帶入一個異樣的地點,讓他感覺像是在做夢。片刻後,他又聽到風聲,顫動的風如同破碎的布簾,遮掩着寂靜內部的聲息,讓他質疑這裏還有其他東西。他走向樓梯。




樓梯一側與石牆相連,下面有三根柱子作為支撐。階梯的石灰泥已然開裂,菌絲、孢子可能蔓延到了抹灰層內,使得沒有裂縫的臺階也出現了菌斑。樓梯的盡頭,是一扇半掩住的木門。門框有疊層的拱角線。金河小心地推開門,看到這一層和下面一樣空蕩。空間的東邊有一處壁龛,離地一米五高,裏面是一根東正教十字架。他從另一扇門走出去,沿樓梯走向三樓。




從高處射來的光垂落到樓梯中段,把空間切成兩半。金河能聞到一股陌生的黴味,像是從石頭裏發出的氣味,本該屬于過去的時間。他一邊走,一邊思索着地窖裏那個人的來歷。可能是奧加諾夫娜的母親在建造這棟房子的時候,把“他”帶到了這裏。奧加諾夫娜說過,當年她母親回到這裏,莊園的建築已經損毀,只有這座塔還立在原地。那麽,她的祖先以花崗石為原料建造這座塔,是不是為了讓它足夠結實?它是用來做什麽的呢?





金河心說,剌巴一定知道地窖裏的人是誰,剌巴的工作應該包括給“他”送飯,清理下面的環境。可是,按照奧加諾夫娜的說法,剌巴已經在這個家做了十年工人,又為什麽要背着奧加諾夫娜讓他知道這裏的事呢?




扶手的材料從鑄鐵變成了木頭,再往上,部分支撐扶手的杆子斷了,間柱上刻着罂粟。他估計這段樓梯是在初期建造的,而他剛才經過的樓梯,應該是後來修補過的。他來到第三層,被周圍的複雜花樣震住了。這時他居然體會到一種古典的繁重,它能直接給視覺帶來沖擊,而又不容剖析。他感到,自己這才窺視到了奧家尊貴的邊角,而他其實從未見過奧加諾夫娜的一根頭發。




幾十塊嵌板組成的弧形牆讓他眼暈。這些板子在加工時可能經過了防腐處理,損壞的程度不大。每一塊木板被雕刻劃分成三個部分:上部的豎框以葉片、尖梭子作為裝飾;中間浮雕怪物(天使);下部雕刻淩霄的藤蔓。鐘狀的花萼、卷曲的葉片密密麻麻地相互交纏,怪物們長着狗、馬、牛、鴨的身子,顴骨突出、鼻子奇長。有些面部的損壞部位呈現出黴黑色。一個怪物沒有鼻子,另一個沒有右臉,兩朵薔薇花的莖從它嘴裏長出來,以對稱的形式伸向它背後的柱子。




這些怪物面無表情,面孔上顯示出嚴肅和呆滞。它們可能象征了不同的精神,各自有不同的故事。他站在這裏環視它們,并不能發現任何意義,他只是感到恐怖。因為它們繁重而不華麗,怪異卻不神秘,仿佛某種丢失了內涵的權威形式。




金河的鼻子一陣刺癢。他腳邊有只鐵桶。地線、磚縫裏撒着灰白的粉末,可能是防腐制劑。他來到一張床旁邊站下來。這張床有一米高,也許有一二百斤——由焊接在鋼板上的鐵皮柱子支撐起來,以保證不會搖晃。床邊立着欄杆,床板上的鏽屑呈現出紅褐色,就像一片血滴。床板分成兩截,前一截的背面用一副支架撐起。木頭的裂縫從疖子開始,順紋理漸漸伸展。一條皮帶挂在欄杆上,末端有鎖鼻。




金河推斷這是一張病床,帶子有可能是用來固定病人的。這時,窗外傳來風響,雪和落葉撲向玻璃,像是從鼓風機裏噴出的一樣。“吱呀”一聲響把他的目光拉向高處。那有一盞古老的燈,帶有臺燈那樣的軸臂。杆子之間的緊固件是一種有吊環螺母的鋼扣,豎杆的下部裝有聯軸器,其承接的圓形吊架有些像卡車的方向盤。三根燈臂焊接在架子下方,貼在帽盔形燈罩內部的金屬箔已經變黑,燈泡裏的鎢絲螺旋盤繞在芯柱上端,以支絲固定,不是雙股螺旋結構。這些燈泡不論是玻璃還是內部構造,都和他在五金店見過的不一樣。




金河想了想,認為這一層的所有東西都非常古老,并不屬于近二三十年。可能在一個世紀以前,這裏已經是這種樣子了。




接下來,他走向窗前,揭開一襲苫布。一張奇怪的椅子出現在煙塵裏。金河沒見過拘束椅,但是能猜到,這把椅子左右的捆帶、扶手上的鎖具是用來桎梏人。此外,這把椅子的每個部分都有拘束的器具:鎖、皮帶、弧形的鐵板。座板上的洞能解決排洩問題,讓坐在上面的人可以全天不動。




金河打量着它的構造。椅子背後和下部有沉重的軸套,軸圈的組合像是汽車發動機的凸輪軸。它們把椅子連接在一根圓柱上,圓柱插入承座,承座固定在地。椅子可以轉動。金河無法想象什麽樣的人才會坐在上面,卻能察覺到一種惡意。奧家前人用這種東西懲罰的對象可能是罪犯,或是別國俘虜。他又想到了地窖裏那個人。難道奧加諾夫娜是一個特務?難道她繼承了這種虐待的傳統?金河心裏充斥着不安,甚至動了逃走的念頭。但他又很快想到:這些都不是現在的東西,也許一切和奧加諾夫娜無關。




他順手把一個器具從椅子上摘下來。這是一頂帽子,用途是拘束人的五官,鐵面罩的開合的機制與窗戶的風撐相似。他的頭腦裏出現一個畫面:一個人頭戴這只罩子,坐在椅子上一圈圈轉動,牆上那群怪物循環出現在他的視線裏,那麽,當椅子停下時,這個人的腦子裏會不會出現一個綜合了所有怪物面目的形象呢?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向通往四層的樓梯。他知道背後有一個長着驢蹄子的怪物,表情呆滞、僵硬,透露出一種令人費解的險惡。




他望着第四層,猶豫還要不要上去,忽然看到了地上的油漆印。油漆是近期灑的,在半乾的時候用布擦過,形成一大片錯亂的痕跡,有一塊較厚的漆上印着整齊的橫紋,是便鞋的前掌紋路。剌巴的靴子的防滑格是幾圈凸起的圓點。只有皮鞋的鞋底才有這樣的橫線紋路。這些腳印不是剌巴的,大小也不是奧加諾夫娜的尺碼。還有其他人進入這座塔。這一想,金河明白了剌巴為什麽使用如此隐諱的方式誘導他走入塔。家裏還有其他人能來這裏——那個人可能是奧加諾夫娜的心腹,替她監視着家裏的其他人。搞不好他剛才進來時,就有一雙眼睛透過房子的窗戶看見了他。




金河生出一陣憎惡,想到這幾個月裏,他時刻受人監視和擺布——盡管只是猜測,卻激起了他的憤怒。他想,不論他們不想讓他看到的是什麽,他今天一定要看見。他要把“妻子”的秘密看個清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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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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