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十四)】




接下來,小紅沉默了一會。等孟德和莫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她又說:“他不怕你出去了報警——這是我從他那兒打聽出來的。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但我覺得他這事乾得有點兒虎,他帶你回來的時候都沒想好要怎麽辦,他還問我怎麽辦呢。這些天他沒少跟你‘聊天’吧?他有時也對我說你們聊的,說你在外面過得并不好。”




“他和錢山是咋回事?”




“就是你想的那樣,一夥的。錢山的事裏能沒他的份嗎?他跟你撒謊是讓你別那麽警惕。不過,你也別以為他要讓你去乾什麽,錢山不是被他整成那樣的。錢山本來就毛愣三光的,不知道他為啥要帶他回來。別看大哥不是中國人,也懂看人下菜碟呢,你都覺出他想乾嗎了,你也知道錢山的事了,那誰還沒個自己的主意,你說是不是?”




何宏意點了點頭,沒接着問。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他知道小紅不會告訴他更多了。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背又黏又滑,如同蛋糕的糖皮。他說了幾次要幫她扛槍,她都拒絕了。半小時後,他們走進了杉樹林。梣樹挺拔而陰沉,一些經過砍伐的樹枝長着萌蘖。有潮氣鑽進鼻子,何宏意打了兩個噴嚏,想上前問問孟德帶沒帶多餘的衣服,忽然發現周圍沒人了。孟德停在幾十米外,用槍瞄着一棵樹。




樹下傳來“咕咕”的叫聲。何宏意摘下了槍。他看着手裏的槍,瞥見自己的鞋幫陷在泥土裏。他又擡頭看向孟德。慌張和急躁忽然湧出,無端而突兀。他按捺着情緒咬住牙,拉開槍的保險,用下颌貼住槍托,目光穿過視線孔和準星,射向孟德的腦袋。




他的指肚在扳機上反複壓緊,卻不能施足力氣。他不确定這把槍裏是否有子彈,也不知道這一機會是不是孟德的圈套。開槍是賭博,也可能是逃走的唯一機會。然而,開槍和不開的動機,卻是一樣的含糊不明,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判斷,而是發作着病症,兩種沖動藏頭露尾,讓他分不出輕重。他的思維越來越亂了。猛然之間,一聲槍響傳來。砂子“唰”地濺到半空,草叢裏飛起幾根羽毛。孟德踏着酥軟的樹葉跑過幾棵樹,來到獵物跟前——他開槍時,這只松雞剛好張開了扇骨一樣的尾巴。子彈裏的鐵砂崩傷了雞的翅膀,但沒有射中要害。孟德取出匕首,刺入雞頸,血柱冒了一指高。莫朝後面叫了一聲。何宏意拔出陷進泥裏的鞋,走到前面,把自己的槍遞給孟德。




“我累了,找地方休息一會兒。”




孟德抓着松雞的跗蹠轉過身,血順着雞的肉冠滴下來,落到鞋上。何宏意後退一步,回頭看向小紅。他看到小紅慢慢放下了槍。




“晚上,我要把它做成标本。”孟德說。





往前走,完全腐爛的松枝陷在淤泥裏,一種實心稈的莎草科植物愈發茂盛。樹乾低處的泥塊和磨痕漸漸增多,那也許是野獸踐踏、抓撓的痕跡。下一段路上,小紅走在前面。何宏意和莫跟在後面,走得很慢。隊伍從不合情理的狀态恢複到秩序之中,何宏意的情緒平靜了。十點鐘,他們又發現一頭鹿,孟德追着這頭鹿快速奔下一片陡坡。莫丢下背包追上去,提醒他“不應該靠近大型獵物”。




陡坡下方有一片廣闊的水塘,他們把防水毯鋪在一片金黃色的草苁蓉一旁。坐下後,何宏意看到自己腿上沾着灌木的枝梗。這裏遍地是濕生植物,說明土壤的泥炭含量頗高,有可能是處于發育過程中的沼澤地。炭藓鋪在冷杉之間,像是刺球,到處都有。蟲子都長着一節節的甲殼。蜻蜓嗡嗡地沖向河面,平展透明的翅膀沖到人的身上。這種看似沒有目的的活動形式,令何宏意想起了辦公室窗外那條路上的車流。




莫向孟德借了匕首,開始收割膨大的苁蓉。前方有條木橋,由草叢伸向水面,周圍沒有泊船。開着白花的澤瀉挂在沒刷漆的板料上,也許是下大雨時被沖上來的,像一張沒鋪平的漁網。小紅脫下襯衫,走到橋頭,伸展幾下胳膊,輕盈地跳入水中。孟德誇贊她的膽量,說她十一月也敢下河游泳,還能抓着籃球架的橫梁蕩平身子。“她沒怎麽上學,她喜歡刺激。” 孟德說,“她很像我媽。只是她太小了,還什麽都沒見過。但她們有一點是一樣的。”他的話卡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




何宏意問:“什麽?”




“想到什麽,就能做到什麽。”




“什麽?”




“說不清。”




“你呢?”




孟德用殺松雞的刀切開一個蘋果,遞給何宏意一半。




“這裏有蝮蛇吧。”何宏意問。




“我沒遇到過毒蛇。我在這裏打獵時遇到了猞猁。”




“你養的那只嗎?”




“它當時趴在樹上俯視着我,它好像認識我。”




“也許它把你當成了同類。”何宏意咬了一口蘋果,“也許它把你當成獵物了。”




孟德笑了:“有可能。越是遇到喜歡的獵物,你就越想逮着它。不過,要是你發現它也想逮住你,反而會想和它周旋周旋。”




“你把它帶回家的?”




“我把它抓回去,關了一陣子,它沒再逃過。”




“看來你很喜歡它。”“它應該也很喜歡我。”




“你怎麽知道?”




“它有時一邊抓撓沙發,一邊側臉看着我,像是挑釁。有時候它從背後攻擊我,咬我的腿,咬我的脖子,每次我摸它,它都留幾個爪印給我。”




何宏意皺了皺眉頭,笑了。




孟德看着他問:“剛剛和小紅聊什麽了?”




“我問她這裏是哪兒,還有那村子是怎麽回事。”




“她沒告訴你嗎?”




“這是哪兒?”




“你會知道的。”




何宏意把蘋果核丢進水裏,湖面綻出水花,漣漪擴散到岸邊,撞上陸生蘭的莖,白色的花瓣落了下來。




孟德從背包裏掏出一盒罐頭,邊開邊問:“心理學認為捕獵愛好說明什麽?”




何宏意說:“通過狩獵,能緩解很多焦慮。”




“我焦慮嗎?”




“你打獵太頻繁了。我不知道你過去是不是也這樣。”




“不,我就是現在這樣。”孟德把栗子和雞肉撥入錫紙盤子,遞給何宏意一份。




何宏意問:“你會離開這裏嗎?我是說那棟房子。”




“我希望我還能回來。”




“你回俄羅斯嗎?”




孟德沒有回答,而是問:“你去過俄羅斯嗎?”




“沒去過。有機會吧,我想去貝加爾湖和莫斯科。”




“經典旅游路線。”




“我想去的地方很多,一直哪兒也沒去。你去過不少地方吧?”




“歐洲的幾個地方,非洲的津巴布韋,卡裏巴水庫。”




“你去津巴布韋打獵嗎?”




“對。”




“和朋友一起去的?”




“對。”




“你們打到什麽獵物了?”




“沒打到。”




“你還會再去嗎?”




“我被限制入境了。”




“為什麽?”




“因為和我一起去的朋友把我舉報了。”孟德吃了幾勺罐頭,說,“他那時跟我關系很好,一回來,我們就絕交了。”




何宏意放下盤子,看到腳下有一株紫色的山羅花。附近的草本種類雜多,他從沒見過這麽多種植物混亂地長在一起,不經修剪,不排列成某種形狀。他想,大概是若乾世紀之前,歷史把這裏丢棄了。而他已經到了這裏,猛獸用帶刺兒的舌頭把他标記成了獵物。他還能回到哪兒去呢?




他們下山後,莫用塑料袋紮好松雞,又送給孟德一塊三斤重的豬胸肉。孟德把松雞和野豬肉放進車鬥,從車裏拿出一把刀,刮下腳底的泥。小紅在後座上,兩眼發愣地望着獵區的主坡。他說:“下次會打到的。”




小紅嘆了口氣:“每次都是看見了,又讓它們跑掉。”




“還是你沒那麽想打到它。遇到越是喜歡的獵物,就越想逮着它,”孟德看向何宏意,問了句,“是不是?”




何宏意問:“光着腳能開車嗎?不然,我來吧?”




“不用。”




何宏意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小紅。他看到小紅盯着孟德,眼裏充滿憎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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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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