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四)】




他們開着那輛波羅乃茲車到了托木斯克。車裏有一臺內挂式空調,只有制冷功能,四十公分寬的機箱用鐵碼挂在控制臺上,一次急剎車震落了機箱的面板,過濾網和散熱片露在外面。嬰兒對這些密集的格栅和葉片很有興趣,在被金河抱到副駕駛座的時候,他揮舞着手,把防塵網拍得“啪啪”作響。




一路上,不斷有載重十噸以上的瑪斯卡車拖着數米長的懸架呼嘯而過,響亮的制動噪音就像鯨魚沖破風浪的轟響。超車時,他們隔着車窗能聞到柴油味,有時也能聞到運輸車的車鬥裏散發出食材腐敗的臭氣。晚上,他們不住旅館,有時從農民家裏借宿,有時睡在車裏。車裏能發熱的東西僅是他們的身體和兩個玻璃保溫杯。離開房子那天,他們帶走了兩條羊毛毯和一條被子,開車時剌巴用毯子裹住腿,金河用被子包住孩子。為了不耽誤行程,金河在離開秋明後便開始學着操控離合器和檔杆了,剌巴每天讓他在無人路段上駕駛六到七小時,三天後,他就敢在金河開車的時候睡覺了。




到達托木斯克州後,金河第一次見到了商店門口的隊伍。那天夜裏,他們住在一個農民家,第二天清早開車進城,剌巴在車裏吃面包,金河抱着孩子下了車。他本來只想從外面溜達一會,卻走到了一家商店門口。




這天的街道上積滿了雪泥。金河排在一條隊伍尾部,看到幾個人站在商店門前抽煙,隊伍裏的人穿着帽兜大衣,有些女人的外套蓋到腳面,孩子的臉被帽子、口罩、圍巾緊緊捂住,只露出兩只眼睛。很長一段時間裏,隊伍就像一條凝固的河,人們注視着商店的鋁板門上的反光,如同信徒瞻仰聖像。等到抽煙的人打開店門,人流湧向前方,隊伍從一條變成梯形,又變成扇形,仍然沒有聲音,似乎人們都在蓄積力量等待發洩的時刻到來。




商店裏的每個櫃臺前都擠滿了人。被顧客們的鞋底帶進來的雪瞬間化成一地泥水。金河把孩子的頭摁在胸前,盡量找人少的櫃臺。有人看到他抱着孩子,便讓他先買。他買了香腸、罐裝牛奶和兩件毛衫,出門之前,又用飲料機接了一杯汽水。孩子蜷縮在他懷裏,抓住他的領子,瞪眼瞅着人群。金河走出商店,把汽水拿到孩子面前,給他聞了聞。孩子用嘴唇擠出“卟”的一聲。金河知道他是在叫“爸爸”。




孩子老實得就像一件東西。他不哭不鬧,會在大小便之前弄出一些動靜提醒他們停車。但是他一直不說話。當金河不停重複一個詞時,孩子要麽面無表情,要麽拍打金河的嘴,要麽像讨饒似的蹭他的臉。剌巴開車時,孩子就在被子的包圍裏望着車窗。有時金河一覺醒來,會看見一些光塊從孩子的眼珠裏閃過——那是雲、田野和路牌。




剌巴認為這孩子“老實得頗為精明”。他管孩子注視窗外的行為叫 “吸收”,管孩子生成念頭的過程叫 “合成”,他說這孩子肯定會用特別的法子“合成”見過的東西。剌巴還勸金河別擔心孩子的智力,說“奧家的孩子就算是瘋子也不會有智力缺陷”。他對孩子最後的宣判是:他像奧加諾夫娜。他又對金河說了一些奧加諾夫娜的事情。他說奧加諾夫娜還是少女時,在謝韋林娜的房子裏看完了一架書,她曾經因為看書而曠課二十幾天。謝韋林娜以為女兒熱愛文學或美術,結果她學了工業技術,這讓謝韋林娜很不理解。




剌巴還說,這孩子的個性有點狡猾:即使他還沒有完整的意識,也會用手足來引誘大人的眼神,他不說話,便保留了他作為一個幼兒的神秘感。剌巴說孩子知道他的姿态能令大人想起羊羔、奶油、枕頭、乳狀雲……孩子是在用一種高明的手段使他們相信:他和奧家的人沒有任何相同,他是一個完美的人。




他們通過議論孩子來打發無聊,卻無法排解心中的不安,因為他們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逃亡。進入伊爾庫茨克那天,有輛轎車尾随了他們三個小時,然後順一條岔路駛向烏斯季庫特方向,他們才松了一口氣。剌巴每次加油都會帶兩個塑料桶下車,他把桶接滿後放到車的後備箱裏,再用撿到的箱子把油桶卡住,以防撞車起火。





啓程後,他們每天駕駛十四個小時,到了第五天,打火已經不順暢了,第七天,剎車出了毛病,不過他們總算在第十天開到了海蘭泡。這座城市位于國界線上,與黑河市只隔一條江,看上去比西部那些城市安靜多了。




黎明時分,他們沿着一條砂石馬路進入城區,車窗外出現了成片的木制房舍。這些房子有疊羅的原木牆,有些牆基高達一米,用紅磚砌成,比較簡陋的房子用鐵皮搭構坡頂,另一些鋪了波浪形的水泥彩瓦。大房子都有兩面門廊,窗戶多是南大北小。金河在呼瑪見過這樣的房子,但沒見過這麽多排在一起,被黎明的煙霧籠罩。




晨光随河水流淌一條又一條地從雲和松林之間瀉出。進入城區後,他看見了一些俄羅斯樓房。剌巴把車開到了列寧廣場。車門打開,一個人上了駕駛位,向他們介紹自己是“拉穆特”,然後把車開出城區,駛上一條瀝青馬路。




石樁立在路旁,标記着排水溝、截水溝和流槽的位置,但是沒有路标,金河問拉穆特人目的地是哪兒,對方只說了一句“會經過布列亞的自然保護區”,接下來不論金河問什麽,他都裝作沒有聽見。




結雅布列亞平原的地形平坦而浩蕩,但這條長達八十公裏的道路卻很颠簸。夏季,地下冰融化、岩土體下沉,道路因自重和荷載而下陷。即使用抗壓性高的材料鋪砌路基,再從土石方上修築多種排水設施,地基承載力的下降仍會導致路面構造松散。車內的溫度已降到零度上下,金河把毛毯疊成雙層裹住孩子。大概是因為有陌生人在車上,孩子一直沒有睡覺,他枕在金河的臂彎中看着窗外。金河的胳膊麻了,耳朵凍沒了知覺。其後的兩個小時,剌巴偶爾和拉穆特人說話,對方的态度相當謹慎,回應只是點頭和搖頭。




窗外不時地出現幾間鐵皮房子,零零散散的牧民帳篷。此外只有黃色的草地和灰藍的天空,鋪在地上的一片片冰雪如同空缺顏色的畫布。一切仿佛位于想象力的邊界上,使人生出時間減慢的錯覺。金河昏昏欲睡時,感覺自己處于靜止中。凍結、融化、凍結——大地重複着一個緩慢的動作,快速消耗着建築在它身上的一切,這一緩慢的動作蘊含着否決的力量。




金河醒來後,又問剌巴目的地是哪兒,剌巴遞給他一張地圖。圖上有一條線标注了“金礦”。金河這才意識到,車在朝東北方向行駛。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在無人區的盡頭看見了桦樹林,土路出現在一片燒過的黑土地上。電線串聯着水泥杆頭部的鋼架,穿過樹叢伸向一座村落,村落的西北方呈帶狀隆起。




拉穆特人降下車速,指了指遠處的地褶,說這是在古生代的最後一個紀末形成的褶皺。這片礦地沒有出現在1979年政府發布的《熱液型金礦床勘察目錄》上。政府派來的委員和礦工,從大興安嶺的陸相火山區邊緣繞了過去。後來,他們又去過堪察加半島,但是沒有返回。除了“他們礦上的人”,能來這裏的只有伐木工。伐木工是勞改營或者監獄裏的囚犯。去年有三個進村偷食物的囚犯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警衛來調查過,又被一條從海蘭泡發來的命令支走了。拉穆特人笑着說了一句“他們只能走”,似乎帶有威懾的意味。剌巴聽後,陰沉地笑了。接下來,金河聽見他們提到了一個叫維雅切斯拉夫-伊萬科夫的人和他的“勞改營秩序”。




羊群從溝裏爬到了路邊。車開進村落。有集裝箱宿舍裝置在木頭座上,有些苫了熱軋板和防水丙綸布,門口有原木制成的防雨檐,電線鑽洞入戶。兩個穿皮衣的年輕人站在一扇矮小的門前抽煙,頭戴貝雷帽,衣服的胸袋上別着五角星。




一個人快步向他們的車走來。拉穆特人把車窗搖下一半,跟年輕人要了兩根煙,又朝一棟木屋揮了揮手。這時,金河看見了年輕人的衣兜裏露出的彈夾。牧民的房屋陸續進入車窗,一座座木刻楞都用螺杆螺栓之類的鋼件加固過。一座用金屬焊接屋架的大棚裏有乒乓球案子、金屬回收件和木頭。液壓馬達、大貨輪胎和一捆捆卷鋼板,堆積在沒有草和雪的地方,挨靠着用牲畜集裝箱改造的豬圈、雞圈、狗圈、雜物間。這裏甚至還有火車廂和相當完整的大貨車發動機。車開到一座木質的哨崗前,然後向北拐了個彎。金河意識到,剛才拉穆特人是在向哨崗裏的人揮手。哨崗裏有一個黃種人,身上挂着一條肩挎式的武裝帶。




敲打鐵器的聲音傳來,煙囪裏冒出的煙一陣陣噴到擋風上,金河嗅到了燒煤味。煤煙散去後,一座巨大的“十字式”木刻楞出現了。金河從沒見過這麽大的木刻楞。和它相比,村子裏其他木屋就像玩具。這房子高八九米,牆壁上開着中懸窗,有石膏花貼在窗套周圍。坡頂舉架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五到兩米之間。屋頂統共皺出六個尖角,每一面都像房子的山牆那樣,用遞升遞短的木頭撐起山尖,六條頂脊支撐的塔尖上頂着一顆蔥頭形的鐵球。




下車後,鐵球的一道反光刺入金河的眼睛,他眨了眨眼,感到睫毛像凍僵了一樣硬。三個人走進門廊,從一扇裝甲門(鋼木門)前停下腳步。拉穆特人不無得意地對剌巴說,他們腳下踩着的木板有一拿厚,這片地臺內部的鋼筋和混凝土以錨固結構相互握裹,就算地震也不會散架。




一個埃文基人打開門。金河進入大廳,看見一行木質樓梯通往半空中的長廊。長廊架設在牆壁三米高的地方,通往幾間居室。中午的陽光從不同方向射來,七米的室高和開在西邊的天窗營造出恒溫的氣候。




剌巴站在大廳正中的桌子旁邊,拉穆特人繞着桌子轉來轉去。桌上有展開的圖紙、茶缸、壁紙刀、幾只紙折的盤子。圖紙是礦線圖,紙盤子裏盛着顏色發紅的砂子。電纜線挂在牆壁高處,有一條進入乾式變壓器的鐵門,與電瓷接口相連,三條細線分別連接着三臺機器,其中一臺像是多層的蒸鍋,圓形的機身與篩機之間有六個減震彈簧,一層層篩屜以鎖扣相挂,進料口和出料口都沾着閃光的粉末。另一臺機器像是滾筒,前部有履帶、軸承和電機。根據桶身的俄文,金河認出它是一臺混汞機




地上還有蒸餾器、簸萁和密封的汞桶。一個垭口後面的房間裏有床、櫃子和工作臺。可能有十幾個人住在這裏,但僅靠這幾樣設備還不足以提純大量的黃金。金河推斷這裏其他地方可能有冶金的廠房。




拉穆特人開始說金礦上的事情,顯然他就是那座礦上的人。他說,要不是私采違法,“昆”都能躺在金子裏睡覺了。這話有別的意思,金河知道拉穆特人不是在說他們不能開采這裏的礦石,而是暗示:他們把采到的金子給了其他人。“昆”應該是這裏的領頭人,金河在路上聽剌巴提過他幾次,剌巴說“昆”能把他和孩子送回黑省。




拉穆特人捧起一個鐵質煙灰缸,坐到一張折疊椅上。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孩子擡起頭,看向樓梯。“卡爾他昆”大概有三十幾歲,身穿立領的空軍夾克,一條肥大的帆布褲子,手裏端着一個變形的鐵盆。他靴子的鞋舌臃腫且短小,未經注塑和加硬的靴筒軟答剌地堆下來,用鞋帶捆在腳踝上。他的褲子沒拉拉鏈,全身的口袋裏出外進。金河認出了他是鄂溫克人。因為他有一雙又細又挑的眼睛,顴、颌和額頭都黑得發亮。




金河用手壓住孩子的後腦勺,讓孩子的腦門貼在自己頸部。孩子較着他的手勁回頭看向樓梯。“卡爾他昆”也發現了孩子,在下樓途中故意跺腳吸引孩子的視線。他手裏的鐵盆撞着樓梯的欄杆,“砰砰”的響聲令金河心慌意亂。大廳裏沒人說話,只有火焰在壁爐裏燃燒的轟響。




盆裏盛了水和金子,一些雜質浮在水上,盆底泛着金光。卡爾他昆把盆放到桌上,金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魚腥味。卡爾他昆看了看金河,問剌巴:“這是他家孩子?”剌巴還沒說話,卡爾他昆又問,“你怎麽把他家孩子帶我這裏來了?”




“這是謝韋林娜的外孫。”剌巴冷着臉說,“你得把他們送回去。”




卡爾他昆問:“這是誰的意思?謝韋林娜?是誰告訴你我能把他們弄回去的?我不能在這時候乾這事,孟福良已經不在地質保礦部了,他現在管不了這一片的事。要是警察來了,我們只能明刀明槍地乾,靠不上哪個人。現在老大的那幾個車間工還沒把我供出去,總有那一天的。我不想提前入獄。”卡爾他昆回頭看着金河,又問剌巴,“他是奧加諾夫娜的男人?”他似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不妥,又問了一次:“這孩子是不是他的?”




剌巴沒有回答,而是說:“你也可以不送他們回去,這孩子在你手上,你就能把謝韋林娜弄出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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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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